顧華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戛然而止,城防處的留守人員剛想追問詳細情況。下一瞬間,所有人同時感受到了一陣震動,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了這座鋼鐵城市的地基,輕輕晃了一晃。
貿易區方向的天空變了。金色的光幕從地面上升起,覆蓋了貿易區及周圍方圓數公里的地面,在不到半息的時間內便連接成一片完整的、無邊無際的金色屏障。
光幕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一絲褶皺,金色光芒溫暖而莊嚴,像是一層極薄的、被拉伸到極限的黃金薄膜覆蓋在大地之上,將整片區域與衛星城的其他部分徹底隔離開來。
城防處的自動防禦系統在光幕出現的瞬間便已全面激活。無數座隱藏式近防火炮從街道兩側的升降台中升起,炮管同時轉向金色光幕的方向,調整角度、鎖定目標、開火。
金屬炮彈以每息數以百萬計的密度,如同一片鋼鐵構成的暴雨,狠狠砸在光幕表面。
緊接著,光幕周圍升起了數百組電磁脈衝發生器,它們同時釋放出肉眼可見的藍白色電弧,爬滿光幕表面,試圖從能量層面撕裂它的結構。
狂暴的攻擊持續了整整五分鐘。金屬炮彈在撞擊中碎裂成粉末,高能雷射被光幕表面的金色光芒吸收消散,電磁脈衝沿著光幕表面爬行了幾米便無聲地湮滅。
金色光幕上沒有出現一絲劃痕,沒有產生一點凹陷,甚至連最細微的漣漪都沒有泛起。這些足以摧毀一座中型聚落的火力,打在它上面,就像一把沙子撒進了湖面,連一聲迴響都沒有。
然後,禱詞的聲音響起了。聖潔、宏大,從光幕的每一個點同時傳出,穿透了合金牆壁,穿透了隔音棉夾層,直接在所有人的顱骨內部迴蕩。
整座衛星城的居民都在同一時刻聽到了那個聲音。公民們立即靈魂力鼓動,製造真空帶,隔絕了這詭異的音波。
但平民們無法抵禦這音波,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跪倒在地,有人開始不受控制地流淚,也有人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向光幕的方向,嘴唇跟著翕動起來。
在聲音響起後,鑲嵌在穹頂之上的發光矩陣,突然全部黯淡了。穹頂之上,一道裂縫無聲地打開了,正中央出現一道圓形的缺口。缺口邊緣泛著幽藍色的冷光,內部的機械結構層層轉動,發出低沉而均勻的金屬轟鳴聲。
一根長達十米的晶體稜柱從缺口處緩緩探出,通體透明,內部流淌著藍白色的光流。432號衛星城的終極兵器:一類古物「無盡天光」。
仿佛所有的能源都在那一瞬間被抽向了那根晶體稜柱。路燈熄滅,炮火停息,連雷射發射器的炮口也不再閃爍,甚至個人公民卡終端的投影都出現了短暫的黑屏。
然後,無盡天光釋放了。沒有聲音,沒有光芒炸裂的前兆,只是空氣中突然出現了一道直徑與金色光幕相仿的巨大藍白色光柱,精準、筆直地衝擊在金色光幕正中央。
光束與光幕接觸的瞬間,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從撞擊點向四周擴散開來,掀得周圍的建築合金外立面嘎吱作響。
金色光幕終於有了反應。它微微向內凹陷了一點,像是被手指輕輕按壓的薄膜。然後在那凹陷的邊緣,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漣漪沿著光幕的表面緩緩擴散開來,一圈,兩圈,然後歸於平靜。
藍白色光束持續傾斜,晶體稜柱內部的流光從明亮變為刺目,再從刺目變為灼眼,以同樣的密度和強度持續了整整十幾息。
然後它開始縮小,從邊緣開始向中心收縮,從中心開始變得稀薄。光束的色彩從藍白色漸變為白色,再從白色漸變為透明,最後化作一縷淡藍色的氣流,消散在空氣中。晶體稜柱內部的流光已經黯淡,緩緩縮回穹頂的裂縫之中。
金色光幕依然靜靜地覆蓋在那裡。沒有破碎,沒有裂痕,甚至沒有被削弱分毫。一絲漣漪,似乎是它能夠給出的最大限度的回應。宏大的禱詞聲依然在整座衛星城中迴蕩,莊嚴、溫柔、不可抗拒。
中央辦公區的議會廳中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屏幕上的畫面都凝固在那道金色光幕上,它安靜地覆蓋著貿易區及周邊的地面。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仿佛任何一點聲響都會打破這片脆弱的平靜,引來不可預知的後果。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息,然後城主的咆哮聲猛地炸開。「搞什麼啊?!」那位平常一直穩如泰山、仿佛一切盡在掌控的中年男人,此刻罕見地失態了。
他的雙手重重拍在指揮檯面上,金屬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裂開了數道縫隙。他的臉上青筋暴起,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布狄卡!你們城防處怎麼回事?!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意外?!之前提交的報告不是寫的是貿易區仍處於『可控狀態』嗎?這就是你們的『可控』?連無盡天光都用了,還沒有解決!」
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掃過會議室,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低下了頭。他深吸一口氣,將怒火轉向另一個方向:「伯特蘭呢?!那個老東西人呢?!他不是說他會找到辦法嗎?!他人呢?!」
會議室里沒有人敢接話。
片刻後,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緩緩響起,人事處處長,一位滿頭銀髮的老人,他端坐在城主的左手邊,語氣平緩得像是沒有感受到房間裡的風暴:
「城主,伯特蘭處長目前處於研究的關鍵階段,他交代過不能被打擾。因此,他沒有來參加本次會議。」
老人停頓了一下,目光沉穩地迎向城主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眼睛:「眼下局勢雖然糟糕,但並非無法挽回。城主,請先冷靜。」
老人的話語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城主幾乎要失控的神經上。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了幾次,然後緩緩閉上眼睛,用力地揉了一下眉心。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底的狂躁已經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被壓抑住的焦慮。他知道老人的話是對的,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如何解決眼前的狀況,才是唯一要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