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命加額後的第三天,清點房收到一批南府舊冊。
冊子不是礦帳。
封面用淡紅線扎著,邊角磨得很舊,送冊的人是樂園府役。她把冊子交給魏簿時,臉上帶著笑,說話也軟。
「南府月底對冊,借清點房抄手兩名。」
魏簿皺眉:「清點房不是樂園帳房。」
府役笑意不變:「神命加額,南府也要跟著清銅。只是抄舊冊,不入小門。」
她把一枚小印放到桌上。
北府府使看過印,點頭。
魏簿只好接冊。
「田秤,李觀寰。」
田秤立刻苦臉:「我就知道笑得軟的活都不好干。」
府役掩嘴笑:「清點人眼細,南府才敢借。」
田秤低聲嘀咕:「我眼細也沒細到樂園帳里去。」
李觀寰坐到外室側桌。
舊冊打開,裡面不是物資,也不是銅帳。
是幼冊。
第一頁寫著:
南府內養,三歲轉學堂,東府接。
下面是一排編號。
沒有父名。
沒有母名。
沒有出生戶。
只有內養號、三歲驗身和轉入學堂日期。
李觀寰的筆停了一下。
田秤在旁邊抄得很快,顯然見怪不怪。
「這些孩子都是樂園養的?」
田秤看了他一眼:「你蓮客來的,不知道也正常。小娃兒三歲前歸南府,三歲後歸東府學堂。等十八歲能不能入冊,就看自己命。」
「父母不領?」
田秤笑了一聲:「哪來的父母?村里娃兒都是神賜的。誰家想要娃,去學堂外幫忙看幾日也行,真帶回家養,養不起。」
他說得很自然。
自然得讓人發冷。
村里沒有家庭式生育。
孩子先在南府內養,三歲轉入東府學堂,再被整個村子當成神賜之子。
個體來源被抹掉。
親緣關係被抹掉。
只剩編號和神恩。
李觀寰繼續抄。
幻米把每個編號、日期、轉入批次和學堂篩選記錄聯動。
規律很快出現。
每一批三歲幼童轉入前,樂園深層銅帳都會出現一次高額回收。
同一時期,樂園藥材消耗上升,穩息類香粉消耗上升,南府內養水帳上升。
但村民住戶帳中,沒有對應生育記錄。
更奇怪的是,成年村民的藥帳里長期有一種低價香丸。
名稱很普通。
清心丸。
用途寫著:平躁、安息。
配給範圍卻覆蓋幾乎所有成年男女。
李觀寰記下這個名字。
田秤抄到一半,忽然嘆氣:「我小時候大概也在這冊子裡。」
李觀寰看向他。
田秤聳肩:「誰不是呢?三歲前的事誰記得。葛婆說我剛進學堂時愛搶飯,後來被打了幾回就好了。」
他說完又笑。
「現在想想,我小時候還挺有出息,至少搶得到。」
李觀寰沒有笑。
田秤以為自己說錯話,摸了摸鼻子:「蓮客就是想得多。村里孩子不都這麼過?」
「外面不是。」
「外面?」
田秤一愣。
李觀寰低頭繼續抄:「我隨口說的。」
田秤看他兩眼,沒再追問。
傍晚,陸衡山來送水。
李觀寰把幼冊里幾個編號和日期寫在廢紙邊緣,用水漬遮住大半,只留下陸衡山能看懂的標記。
陸衡山掃了一眼,表情立刻變了。
「三歲前全在南府?」
「嗯。」
「沒有父母?」
「冊上沒有。」
「那孩子從哪來?」
李觀寰看向樂園方向。
傍晚的樂園比礦站熱鬧。
門口有賣熱糖水的,有換針線布頭的,有人拿銅幣買香皂,也有人排隊進更深的院子。那裡總有笑聲,燈也比別處亮。
可幼冊上的字很冷。
內養號。
三歲驗身。
東府接。
陸衡山低聲道:「我可以進去看看。」
李觀寰看他。
「樂園深處?」
「我這些月攢了點銅。水棚的人也熟,知道哪種票能進第二層。」
「太危險。」
「你進西府後牆就不危險?」
李觀寰沉默。
陸衡山笑了笑:「別這麼看我。我不是逞能。帳有帳看不到的地方,人能看。」
李觀寰說:「不能進最深處。」
「我知道。先看第二層。」
「帶幻米記錄,回來做身體檢測。任何藥香、飲水、食物,都記。」
陸衡山點頭。
走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樂園。
「如果村里孩子都沒有父母,那他們喊神恩的時候,喊的是誰?」
李觀寰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的答案,幼冊已經寫了一半。
剩下一半,在樂園深處。
陸衡山進樂園那天,村里剛發完銅。
礦工們從食堂出來,手裡攥著銅幣,嘴上罵少,腳下卻不由自主往樂園那邊走。
樂園門前比集市還熱鬧。
有人換布,有人買糖水,有人排隊洗熱水澡。幾個礦工圍著投壺攤笑得前仰後合,贏的人得一碗甜湯,輸的人被同伴拍著背罵沒用。
如果只看門口,這裡甚至稱得上村里最有生氣的地方。
苦日子裡,人總要找一點亮處。
陸衡山交了銅,領到一枚淡紅小牌。
小牌只許進第二層。
他回頭看了遠處一眼。
李觀寰沒有站在樂園門口。
他在食堂外的一棵老樹下,手裡拿著一碗熱湯,看起來只是吃飯。
兩人的幻米保持最低強度近距同步。
陸衡山走進第二層。
第二層比外面安靜。
香味更重,燈色更暖,牆上掛著柔軟帘子。府役說話很輕,像怕驚擾誰的夢。
「客人想歇身,還是歇心?」
陸衡山笑道:「都歇一歇。」
府役也笑。
「那去夢室。」
夢室不大。
裡面有一張軟榻,一隻銅鈴,一爐淡香。府役讓他躺下,說只要聽鈴,不必想事。
陸衡山照做。
第一聲鈴響時,幻米記錄到空氣中香粉成分變化。
鎮靜。
放鬆肌肉。
輕微影響記憶形成。
第二聲鈴響時,他的呼吸慢下來。
府役的聲音從簾外傳來。
「想想你最累的時候。」
陸衡山沒有真想。
他讓幻米構造一層假反應,身體放鬆,意識保持在更深處。
第三聲鈴響時,有人進屋。
腳步很輕。
來人不是剛才那名府役。
她在陸衡山腕側按了一下,又在頸邊貼了一枚涼片。涼片貼上後,幻米記錄到細微脈衝。
不是治療,是檢測。
檢測心息、血氣、內功狀態,以及某些更隱蔽的生理指標。
陸衡山閉著眼,任由對方檢查。
對方很熟練。
熟練得不像服務,更像流程。
過了一會兒,簾外有人低聲問:「可用?」
檢查的人回答:「蓮客旁記,未小成,水棚勞損輕。清心丸適配弱,記二等。」
「不取?」
「不取。二層客,不入深。」
這幾句話很輕。
陸衡山繼續裝睡。
第四聲鈴響後,夢開始。
幻米記錄到他的大腦被誘導進入輕度幻覺狀態。幻覺內容並不複雜,只是溫暖和被理解。對長期疲憊的礦工來說,這已經足夠讓人願意掏空銅幣。
半個時辰後,陸衡山醒來。
府役遞來一杯溫水。
他沒有喝,只說頭暈,想回去睡。
府役沒有強留。
出門時,他看見走廊盡頭一扇半開的門。
門裡沒有床。
只有一排小櫃。
櫃面貼著編號。
編號格式和南府幼冊一樣。
下一瞬,門關上了。
陸衡山低頭,像沒看見。
他走出樂園時,腳步仍穩。
直到拐進食堂後巷,他才扶住牆,低聲罵了一句。
李觀寰把一碗溫水遞給他。
「喝這個。」
「你帶的?」
「嗯。」
陸衡山喝了兩口,臉色才好一點。
幻米開始身體檢測。
香粉殘留,輕度鎮靜。
皮膚檢測涼片殘留微量導性材料。
內分泌狀態被短暫誘導。
沒有實質損傷。
記憶干擾輕微,被幻米繞開。
陸衡山靠著牆,把剛才聽見的話複述了一遍。
可用。
清心丸適配弱。
記二等。
不取。
二層客,不入深。
李觀寰聽完,臉色很沉。
「他們在篩人。」
陸衡山說:「篩什麼?」
「身體指標。內功狀態。也許還有繁衍相關指標。」
陸衡山閉了閉眼。
「我還看見一排編號櫃。格式和你給我的幼冊一樣。」
李觀寰沒有說話。
線接上了。
樂園不是單純回收銅幣,也不是單純給村民一點慰藉。
它在篩選和記錄。
深處還有更核心的流程。
陸衡山低聲道:「門口那些人笑得挺開心。」
李觀寰看向樂園方向。
燈還亮著。
笑聲還在。
「所以它才更穩。」
如果壓迫只有痛苦,人會想逃。
如果壓迫里摻進溫暖和短暫的夢,人就會一次次自己走進去。
陸衡山把杯子遞迴去。
「我聽見他們說不取。」
「嗯。」
「那最深處,就是取的地方。」
李觀寰把杯子收進袖中。
「我們需要南府更深的帳。」
陸衡山笑得有點勉強。
「這回換你進?」
「不。」
李觀寰看向西府方向。
「換沈晚照說。」
沈晚照聽完以後,第一句話是:「陸衡山不該進去。」
李觀寰說:「我也這麼認為。」
「那你還讓他去?」
「他自己要去。」
「你可以攔。」
「攔不住。」
沈晚照看著他。
李觀寰補了一句:「就像您也沒攔住我來西府後牆。」
小院裡安靜下來。
沈晚照的臉冷得像夜裡的石井。
過了片刻,她說:「別拿你們兩個和我比。」
「我沒有。」
「你有。」
李觀寰沒有爭。
他把南府幼冊、夢室記錄和清心丸配給規律整理成簡表,放到石桌上。
沈晚照沒有伸手。
她只是看著那些字。
內養號。
三歲轉學堂。
清心丸。
夢室二層檢測。
編號櫃。
她像早就知道這些,又像第一次被人逼著把這些放到同一張紙上。
「南府的事,歸羅綺年。」她說。
羅綺年。
南府綺燈聖女。
樂園之主。
「三歲前的孩子,為什麼不歸學堂?」李觀寰問。
「神府規矩。」
「為什麼沒有父母記錄?」
沈晚照沉默。
「也是神府規矩?」
她終於抬頭:「李觀寰。」
這是警告。
李觀寰卻沒有退。
「村里成年男女長期服清心丸,性慾和生育能力都被壓低。樂園深層用夢室、香粉和檢測流程篩人。南府幼冊記錄三歲前內養,轉入東府後孩子才正式進入神府學堂。所有孩子都沒有父母記錄。」
他說得很慢。
「這不是自然習俗。」
「這是系統。」
沈晚照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手指搭在白木杖上,卻沒有點地。
「你想讓我說什麼?」
李觀寰說:「說我推斷錯了。」
沈晚照沒有說。
夜風過院。
竹葉聲細得像紙擦過石面。
很久之後,她才開口:「村里孩子,歸神。」
「不是歸父母?」
「沒有父母。」
這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比任何帳都重。
李觀寰看著她。
沈晚照避開他的視線。
「神府的話里,神給他們飯,給他們學堂,給他們活路,所以神是他們的父。聖女和府役照看他們,所以神府是他們的家。」
「那真正的父母呢?」
「不重要。」
背到不用想就能說出來。
李觀寰輕聲道:「對誰不重要?」
沈晚照忽然站起來。
院中圓線全亮。
強壓落下,卻只落了一半。
她停住了。
李觀寰沒有動。
他看見沈晚照眼底有一瞬很深的疲憊。
「我也沒有父母。」
她說完這句,自己也怔了一下。
像是這句話不是她打算說的。
小院裡所有圓線慢慢暗下。
沈晚照轉過身,背對他。
「神府深處出來的人,都沒有。」
李觀寰沒有接話。
這不是可以立刻分析、歸類、利用的信息。
這是一個人身上的傷口。
沈晚照的聲音恢復冷靜:「羅綺年管樂園。她比我更會安撫人,也更會讓人忘記痛苦。南府不只是取,也會養。很多孩子如果沒有南府,早就死了。」
「這不等於他們該被奪走來源。」
「我知道。」
三個字落下,小院裡又安靜了。
這是沈晚照第一次沒有用神命擋回去。
她說的是我知道。
李觀寰把簡表收起。
「我不會讓陸衡山再進深層。」
「你最好做到。」
「但我需要證據。」
「證據做什麼?」
李觀寰看著她的背影。
「讓外面的人相信這裡不是古老習俗,而是有人在違法控制村莊。」
沈晚照轉過身。
她的眼神里終於有了明確的驚意。
「你想告到外面?」
「不是現在。」
「你知道外面是誰?你知道找誰?你知道神在外面有什麼遮掩?」
「不知道。」
「那你憑什麼?」
李觀寰說:「憑帳。」
沈晚照看著他。
「帳會說話。外務印記、黑盒交換、幼冊、夢室和壓息陣都是證據。只要送到能看懂的人手裡,它們比我說什麼都清楚。」
沈晚照很久沒有出聲。
最後,她低聲道:「能看懂的人,不一定願意管。」
「那就送給必須管的人。」
「法禁司?」
李觀寰記下這個名字。
沈晚照意識到自己說漏,臉色一冷。
李觀寰卻沒有追問。
他只是說:「原來有這樣的地方。」
沈晚照把白木杖握得很緊。
「今晚不練了。」
牆縫打開。
李觀寰走出前,聽見她在身後說:「羅綺年那裡,不要再靠陸衡山試。」
「好。」
「也不要靠你自己試。」
李觀寰停住。
沈晚照說:「你們都以為看一眼就能回來。樂園最深處,不是看一眼的地方。」
牆縫合上。
李觀寰站在外面,手裡攥著那張簡表。
今晚最大的線索,不是南府。
是法禁司。
是外面確實有一個管這種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