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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三歲幼冊

2026-06-08 22:49:24 作者: 小熊呀

  神命加額後的第三天,清點房收到一批南府舊冊。

  冊子不是礦帳。

  封面用淡紅線扎著,邊角磨得很舊,送冊的人是樂園府役。她把冊子交給魏簿時,臉上帶著笑,說話也軟。

  「南府月底對冊,借清點房抄手兩名。」

  魏簿皺眉:「清點房不是樂園帳房。」

  府役笑意不變:「神命加額,南府也要跟著清銅。只是抄舊冊,不入小門。」

  她把一枚小印放到桌上。

  北府府使看過印,點頭。

  魏簿只好接冊。

  「田秤,李觀寰。」

  田秤立刻苦臉:「我就知道笑得軟的活都不好干。」

  府役掩嘴笑:「清點人眼細,南府才敢借。」

  田秤低聲嘀咕:「我眼細也沒細到樂園帳里去。」

  李觀寰坐到外室側桌。

  舊冊打開,裡面不是物資,也不是銅帳。

  是幼冊。

  第一頁寫著:

  南府內養,三歲轉學堂,東府接。

  

  下面是一排編號。

  沒有父名。

  沒有母名。

  沒有出生戶。

  只有內養號、三歲驗身和轉入學堂日期。

  李觀寰的筆停了一下。

  田秤在旁邊抄得很快,顯然見怪不怪。

  「這些孩子都是樂園養的?」

  田秤看了他一眼:「你蓮客來的,不知道也正常。小娃兒三歲前歸南府,三歲後歸東府學堂。等十八歲能不能入冊,就看自己命。」

  「父母不領?」

  田秤笑了一聲:「哪來的父母?村里娃兒都是神賜的。誰家想要娃,去學堂外幫忙看幾日也行,真帶回家養,養不起。」

  他說得很自然。

  自然得讓人發冷。

  村里沒有家庭式生育。

  孩子先在南府內養,三歲轉入東府學堂,再被整個村子當成神賜之子。

  個體來源被抹掉。

  親緣關係被抹掉。

  只剩編號和神恩。

  李觀寰繼續抄。

  幻米把每個編號、日期、轉入批次和學堂篩選記錄聯動。

  規律很快出現。

  每一批三歲幼童轉入前,樂園深層銅帳都會出現一次高額回收。

  同一時期,樂園藥材消耗上升,穩息類香粉消耗上升,南府內養水帳上升。

  但村民住戶帳中,沒有對應生育記錄。

  更奇怪的是,成年村民的藥帳里長期有一種低價香丸。

  名稱很普通。

  清心丸。

  用途寫著:平躁、安息。

  配給範圍卻覆蓋幾乎所有成年男女。

  李觀寰記下這個名字。

  田秤抄到一半,忽然嘆氣:「我小時候大概也在這冊子裡。」

  李觀寰看向他。

  田秤聳肩:「誰不是呢?三歲前的事誰記得。葛婆說我剛進學堂時愛搶飯,後來被打了幾回就好了。」

  他說完又笑。

  「現在想想,我小時候還挺有出息,至少搶得到。」

  李觀寰沒有笑。

  田秤以為自己說錯話,摸了摸鼻子:「蓮客就是想得多。村里孩子不都這麼過?」

  「外面不是。」

  「外面?」

  田秤一愣。

  李觀寰低頭繼續抄:「我隨口說的。」

  田秤看他兩眼,沒再追問。

  傍晚,陸衡山來送水。

  李觀寰把幼冊里幾個編號和日期寫在廢紙邊緣,用水漬遮住大半,只留下陸衡山能看懂的標記。


  陸衡山掃了一眼,表情立刻變了。

  「三歲前全在南府?」

  「嗯。」

  「沒有父母?」

  「冊上沒有。」

  「那孩子從哪來?」

  李觀寰看向樂園方向。

  傍晚的樂園比礦站熱鬧。

  門口有賣熱糖水的,有換針線布頭的,有人拿銅幣買香皂,也有人排隊進更深的院子。那裡總有笑聲,燈也比別處亮。

  可幼冊上的字很冷。

  內養號。

  三歲驗身。

  東府接。

  陸衡山低聲道:「我可以進去看看。」

  李觀寰看他。

  「樂園深處?」

  「我這些月攢了點銅。水棚的人也熟,知道哪種票能進第二層。」

  「太危險。」

  「你進西府後牆就不危險?」

  李觀寰沉默。

  陸衡山笑了笑:「別這麼看我。我不是逞能。帳有帳看不到的地方,人能看。」

  李觀寰說:「不能進最深處。」

  「我知道。先看第二層。」

  「帶幻米記錄,回來做身體檢測。任何藥香、飲水、食物,都記。」

  陸衡山點頭。

  走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樂園。

  「如果村里孩子都沒有父母,那他們喊神恩的時候,喊的是誰?」

  李觀寰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的答案,幼冊已經寫了一半。

  剩下一半,在樂園深處。

  陸衡山進樂園那天,村里剛發完銅。

  礦工們從食堂出來,手裡攥著銅幣,嘴上罵少,腳下卻不由自主往樂園那邊走。

  樂園門前比集市還熱鬧。

  有人換布,有人買糖水,有人排隊洗熱水澡。幾個礦工圍著投壺攤笑得前仰後合,贏的人得一碗甜湯,輸的人被同伴拍著背罵沒用。

  如果只看門口,這裡甚至稱得上村里最有生氣的地方。

  苦日子裡,人總要找一點亮處。

  陸衡山交了銅,領到一枚淡紅小牌。

  小牌只許進第二層。

  他回頭看了遠處一眼。

  李觀寰沒有站在樂園門口。

  他在食堂外的一棵老樹下,手裡拿著一碗熱湯,看起來只是吃飯。

  兩人的幻米保持最低強度近距同步。

  陸衡山走進第二層。

  第二層比外面安靜。

  香味更重,燈色更暖,牆上掛著柔軟帘子。府役說話很輕,像怕驚擾誰的夢。

  「客人想歇身,還是歇心?」

  陸衡山笑道:「都歇一歇。」

  府役也笑。

  「那去夢室。」

  夢室不大。

  裡面有一張軟榻,一隻銅鈴,一爐淡香。府役讓他躺下,說只要聽鈴,不必想事。

  陸衡山照做。

  第一聲鈴響時,幻米記錄到空氣中香粉成分變化。

  鎮靜。

  放鬆肌肉。

  輕微影響記憶形成。

  第二聲鈴響時,他的呼吸慢下來。

  府役的聲音從簾外傳來。

  「想想你最累的時候。」

  陸衡山沒有真想。

  他讓幻米構造一層假反應,身體放鬆,意識保持在更深處。

  第三聲鈴響時,有人進屋。

  腳步很輕。

  來人不是剛才那名府役。

  她在陸衡山腕側按了一下,又在頸邊貼了一枚涼片。涼片貼上後,幻米記錄到細微脈衝。


  不是治療,是檢測。

  檢測心息、血氣、內功狀態,以及某些更隱蔽的生理指標。

  陸衡山閉著眼,任由對方檢查。

  對方很熟練。

  熟練得不像服務,更像流程。

  過了一會兒,簾外有人低聲問:「可用?」

  檢查的人回答:「蓮客旁記,未小成,水棚勞損輕。清心丸適配弱,記二等。」

  「不取?」

  「不取。二層客,不入深。」

  這幾句話很輕。

  陸衡山繼續裝睡。

  第四聲鈴響後,夢開始。

  幻米記錄到他的大腦被誘導進入輕度幻覺狀態。幻覺內容並不複雜,只是溫暖和被理解。對長期疲憊的礦工來說,這已經足夠讓人願意掏空銅幣。

  半個時辰後,陸衡山醒來。

  府役遞來一杯溫水。

  他沒有喝,只說頭暈,想回去睡。

  府役沒有強留。

  出門時,他看見走廊盡頭一扇半開的門。

  門裡沒有床。

  只有一排小櫃。

  櫃面貼著編號。

  編號格式和南府幼冊一樣。

  下一瞬,門關上了。

  陸衡山低頭,像沒看見。

  他走出樂園時,腳步仍穩。

  直到拐進食堂後巷,他才扶住牆,低聲罵了一句。

  李觀寰把一碗溫水遞給他。

  「喝這個。」

  「你帶的?」

  「嗯。」

  陸衡山喝了兩口,臉色才好一點。

  幻米開始身體檢測。

  香粉殘留,輕度鎮靜。

  皮膚檢測涼片殘留微量導性材料。

  內分泌狀態被短暫誘導。

  沒有實質損傷。

  記憶干擾輕微,被幻米繞開。

  陸衡山靠著牆,把剛才聽見的話複述了一遍。

  可用。

  清心丸適配弱。

  記二等。

  不取。

  二層客,不入深。

  李觀寰聽完,臉色很沉。

  「他們在篩人。」

  陸衡山說:「篩什麼?」

  「身體指標。內功狀態。也許還有繁衍相關指標。」

  陸衡山閉了閉眼。

  「我還看見一排編號櫃。格式和你給我的幼冊一樣。」

  李觀寰沒有說話。

  線接上了。

  樂園不是單純回收銅幣,也不是單純給村民一點慰藉。

  它在篩選和記錄。

  深處還有更核心的流程。

  陸衡山低聲道:「門口那些人笑得挺開心。」

  李觀寰看向樂園方向。

  燈還亮著。

  笑聲還在。

  「所以它才更穩。」

  如果壓迫只有痛苦,人會想逃。

  如果壓迫里摻進溫暖和短暫的夢,人就會一次次自己走進去。

  陸衡山把杯子遞迴去。

  「我聽見他們說不取。」

  「嗯。」

  「那最深處,就是取的地方。」

  李觀寰把杯子收進袖中。

  「我們需要南府更深的帳。」

  陸衡山笑得有點勉強。

  「這回換你進?」

  「不。」

  李觀寰看向西府方向。

  「換沈晚照說。」


  沈晚照聽完以後,第一句話是:「陸衡山不該進去。」

  李觀寰說:「我也這麼認為。」

  「那你還讓他去?」

  「他自己要去。」

  「你可以攔。」

  「攔不住。」

  沈晚照看著他。

  李觀寰補了一句:「就像您也沒攔住我來西府後牆。」

  小院裡安靜下來。

  沈晚照的臉冷得像夜裡的石井。

  過了片刻,她說:「別拿你們兩個和我比。」

  「我沒有。」

  「你有。」

  李觀寰沒有爭。

  他把南府幼冊、夢室記錄和清心丸配給規律整理成簡表,放到石桌上。

  沈晚照沒有伸手。

  她只是看著那些字。

  內養號。

  三歲轉學堂。

  清心丸。

  夢室二層檢測。

  編號櫃。

  她像早就知道這些,又像第一次被人逼著把這些放到同一張紙上。

  「南府的事,歸羅綺年。」她說。

  羅綺年。

  南府綺燈聖女。

  樂園之主。

  「三歲前的孩子,為什麼不歸學堂?」李觀寰問。

  「神府規矩。」

  「為什麼沒有父母記錄?」

  沈晚照沉默。

  「也是神府規矩?」

  她終於抬頭:「李觀寰。」

  這是警告。

  李觀寰卻沒有退。

  「村里成年男女長期服清心丸,性慾和生育能力都被壓低。樂園深層用夢室、香粉和檢測流程篩人。南府幼冊記錄三歲前內養,轉入東府後孩子才正式進入神府學堂。所有孩子都沒有父母記錄。」

  他說得很慢。

  「這不是自然習俗。」

  「這是系統。」

  沈晚照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手指搭在白木杖上,卻沒有點地。

  「你想讓我說什麼?」

  李觀寰說:「說我推斷錯了。」

  沈晚照沒有說。

  夜風過院。

  竹葉聲細得像紙擦過石面。

  很久之後,她才開口:「村里孩子,歸神。」

  「不是歸父母?」

  「沒有父母。」

  這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比任何帳都重。

  李觀寰看著她。

  沈晚照避開他的視線。

  「神府的話里,神給他們飯,給他們學堂,給他們活路,所以神是他們的父。聖女和府役照看他們,所以神府是他們的家。」

  「那真正的父母呢?」

  「不重要。」

  背到不用想就能說出來。

  李觀寰輕聲道:「對誰不重要?」

  沈晚照忽然站起來。

  院中圓線全亮。

  強壓落下,卻只落了一半。

  她停住了。

  李觀寰沒有動。

  他看見沈晚照眼底有一瞬很深的疲憊。

  「我也沒有父母。」

  她說完這句,自己也怔了一下。

  像是這句話不是她打算說的。

  小院裡所有圓線慢慢暗下。

  沈晚照轉過身,背對他。

  「神府深處出來的人,都沒有。」

  李觀寰沒有接話。

  這不是可以立刻分析、歸類、利用的信息。


  這是一個人身上的傷口。

  沈晚照的聲音恢復冷靜:「羅綺年管樂園。她比我更會安撫人,也更會讓人忘記痛苦。南府不只是取,也會養。很多孩子如果沒有南府,早就死了。」

  「這不等於他們該被奪走來源。」

  「我知道。」

  三個字落下,小院裡又安靜了。

  這是沈晚照第一次沒有用神命擋回去。

  她說的是我知道。

  李觀寰把簡表收起。

  「我不會讓陸衡山再進深層。」

  「你最好做到。」

  「但我需要證據。」

  「證據做什麼?」

  李觀寰看著她的背影。

  「讓外面的人相信這裡不是古老習俗,而是有人在違法控制村莊。」

  沈晚照轉過身。

  她的眼神里終於有了明確的驚意。

  「你想告到外面?」

  「不是現在。」

  「你知道外面是誰?你知道找誰?你知道神在外面有什麼遮掩?」

  「不知道。」

  「那你憑什麼?」

  李觀寰說:「憑帳。」

  沈晚照看著他。

  「帳會說話。外務印記、黑盒交換、幼冊、夢室和壓息陣都是證據。只要送到能看懂的人手裡,它們比我說什麼都清楚。」

  沈晚照很久沒有出聲。

  最後,她低聲道:「能看懂的人,不一定願意管。」

  「那就送給必須管的人。」

  「法禁司?」

  李觀寰記下這個名字。

  沈晚照意識到自己說漏,臉色一冷。

  李觀寰卻沒有追問。

  他只是說:「原來有這樣的地方。」

  沈晚照把白木杖握得很緊。

  「今晚不練了。」

  牆縫打開。

  李觀寰走出前,聽見她在身後說:「羅綺年那裡,不要再靠陸衡山試。」

  「好。」

  「也不要靠你自己試。」

  李觀寰停住。

  沈晚照說:「你們都以為看一眼就能回來。樂園最深處,不是看一眼的地方。」

  牆縫合上。

  李觀寰站在外面,手裡攥著那張簡表。

  今晚最大的線索,不是南府。

  是法禁司。

  是外面確實有一個管這種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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