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府夜課從神醒第二晚開始。
學堂燈火通明。
孩子們被叫到堂前站息,十六歲以上的站在最前,十五歲以下站在後面。葛婆手裡拿著戒尺,臉色比平時還硬。
李觀寰本來不該來。
但清點房被調去核學堂白灰用量,魏簿點了他和田秤。
田秤一邊走一邊嘀咕:「礦站忙成那樣,還要管學堂灰粉。神府這是怕我們閒出病來。」
李觀寰沒有接話。
他進學堂後,第一眼就看見阿硯。
那個孩子站在第二排,身量不高,眼睛卻很亮。他沒有像旁邊孩子一樣低著頭,而是在偷偷觀察堂樑上的府線。
李觀寰停了一瞬。
阿硯也看見了他。
兩人目光一碰,又都移開。
東府葉含章坐在堂上。
她不像韓礫霜那樣冷硬,也不像沈晚照那樣疲憊。她的嚴厲更像一把尺,橫在每個人頭頂,誰偏一點都要被量出來。
「神命重測。」
葉含章開口。
「十六歲以上,今晚起加夜課。十八歲篩選提前,未達小成者,另入神府聽命。」
堂下孩子們臉色一片慘白。
有個十六歲的少年腿一軟,差點跪下。
葛婆戒尺落到桌上。
(請記住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站好。」
夜課開始。
白灰香被點燃。
李觀寰很快察覺不對。
白灰香比平時重了兩倍,堂樑上的壓息陣也亮得更明顯。孩子們在這樣的環境裡練站息,根本不是教學,而是在把他們往內功死路上再壓一層。
田秤低聲說:「這香太沖了。」
李觀寰看向他。
田秤臉色不太好:「我小時候夜課也點過。點多了,第二天腦子像被布包著。」
前排一個少年開始發抖。
葛婆走過去,戒尺抵住他肩膀。
「穩息。」
少年咬著牙。
他的呼吸亂了。
內功還沒小成,強壓只會傷身。
李觀寰的視野里,幻米把那少年心率、肌肉震顫和呼吸紊亂全部標紅。
葉含章沒有叫停。
她只是看著。
阿硯忽然舉手。
整個學堂一靜。
葛婆厲聲道:「夜課不得亂動。」
阿硯把手放下,卻抬頭問:「聖女,外面的人也這麼練嗎?」
孩子們不敢看他。
葛婆臉色大變:「阿硯!」
葉含章看向他。
「你問外面?」
阿硯臉色發白,還是說:「我聽說蓮客從外面來。外面是不是也點白灰香,也十八歲篩?」
李觀寰心裡微微一沉。
這個孩子太敏銳。敏銳在這裡就是危險。
葉含章沒有立刻發怒。
她問:「你為什麼問?」
阿硯說:「如果外面也這樣,那我就繼續練。」
堂內安靜到能聽見白灰香燃燒。
葉含章看了李觀寰一眼。
那一眼很短。
李觀寰低頭抄灰粉用量,像沒有聽見。
葉含章收回視線。
「外面有外面的亂。村裡有神的規矩。你若能小成,就不必怕篩。你若不能,小小年紀問再多,也救不了自己。」
阿硯的臉白得更厲害。
但他沒有低頭。
「那如果有人本來能練別的路,只是沒被教呢?」
葛婆的戒尺猛地落下。
這一次,打在阿硯肩上。
聲音很響。
阿硯踉蹌一下,咬住牙沒有哭。
葉含章站起來。
堂樑上的壓息陣猛地亮起。
所有孩子同時悶哼。
李觀寰也感覺胸口一沉。
他把剛剛成形不久的一線靈息完全壓回去,保持普通大成清點人的狀態。
葉含章說:「夜課加倍。阿硯,前站。」
阿硯被推到最前面。
白灰香最濃的位置。
李觀寰的指節按在帳冊邊緣,幾乎把紙壓破。
他不能出手。
現在出手,只會把阿硯害死。
夜課持續到後半夜。
最後,那個最開始發抖的少年倒下,被府役抬走。
阿硯沒有倒。
他站到最後,肩上衣服被汗濕透,嘴角咬破了,眼睛卻仍然亮。
散課時,田秤低聲說:「那孩子完了。」
「為什麼?」
「問了不該問的。」
李觀寰看著阿硯被葛婆帶走。
阿硯路過他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很輕。
輕到旁人看不出。
他低聲說:「蓮客,外面真的不一樣嗎?」
李觀寰沒有看他。
他只說:「活到能自己看見。」
阿硯走了。
李觀寰收起白灰用量帳。
這一夜,他把證據包里又加了一項。
東府夜課。
提前篩選。
壓息陣加壓。
以及一個孩子沒有問出的那句:為什麼我們這樣。
第三夜,西府後牆沒有開。
第四夜,也沒有開。
第五夜,李觀寰從清點房回到外舍時,看見門縫裡壓著一片灰葉。
葉面沒有字。
但葉脈上有三道細折。
西府後牆。
三更。
陸衡山看見那片葉子,沒問,只把門關好。
「她回來了?」
「應該是。」
「你一個人去?」
「嗯。」
陸衡山點頭:「我在外舍守。」
「如果我沒回來?」
「我去水棚吵架。」
李觀寰看他。
陸衡山說:「動靜越大,越不像我們心裡有事。」
這是很有道理的胡鬧。
李觀寰收起灰葉,三更去了西府後牆。
牆縫開得比以前更窄。
沈晚照站在縫後,臉色很差。
「進來。」
小院裡沒有點圓線。
石桌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枚半舊府印拓片。
一片燒殘的青灰回執。
一條不到半指寬的白色紙帶。
李觀寰看見它們,沒有立刻伸手。
沈晚照說:「你要的三樣。」
第一樣,最近三個月外務短單的府印樣式。
第二樣,青槐城舊庫回執殘片。
第三樣,法禁司暗口最基礎的識別方式。
她指向白色紙帶。
「這不是法禁司正式印。正式印我拿不到。它叫問禁帶,外界處理疑似禁制違法時用來收初證。你把證據藏進去,若能過第一層識別,暗口會回一條受理紋。」
「怎麼送?」
「固定渠道有空返箱。灰路交易後,空返箱會回青槐舊庫。舊庫里有人專門拆外封,拆到問禁帶會轉法禁司。」
「渠道同夥不會攔?」
「正常不會。」沈晚照說,「因為問禁帶不值錢,外表也像普通封損紙。真正識別它的是法禁司暗紋。」
「如果他們知道?」
「就會攔。」
李觀寰看向她。
沈晚照冷聲道:「所以你只有一次機會。」
他拿起紙帶。
紙帶很輕,幾乎沒有靈力反應。
幻米放大後,才能看見紙纖維里有一種極細的重複紋路。那紋路不是用墨寫上去的,而像紙本身長出來的。
「需要什麼格式?」
「三類信息。」
沈晚照顯然已經想過。
「第一,禁制類:壓息陣和雨亭陣紋。」
「第二,人口類:南府幼冊和夢室檢測。」
「第三,走私類:黑盒和外務短單。」
李觀寰說:「還有神府靈魂榨取。」
沈晚照的臉色驟然一白。
「你知道?」
「還不能證明。」
「不能證明就別寫。」
「如果不寫,法禁司只會按非法禁制和走私查。」
「寫了沒有證據,他們會懷疑你誇大。」
她說得對。
證據包不是喊冤書。
它必須讓外面的人一眼看出必須查。
李觀寰把紙帶放回桌上。
「我會寫可驗證項。」
沈晚照看著他:「不寫神?」
「寫神府,不寫神本人。」
「為什麼?」
「我沒見過神。沒證據的部分,只寫推斷方向,不寫結論。」
沈晚照沉默片刻。
「你這樣的人,真不像村里出來的。」
「我本來就不是。」
她沒有反駁。
這一次,她把那枚府印拓片推給他。
「西府外路印。只能用一次。用完後,我會說印丟了。」
「您會被查。」
「所以不能讓他們查到你。」
李觀寰收起拓片。
沈晚照又拿起青灰回執。
「這是我能拿到的最大殘片。青槐城舊庫四個字不全,但有城務舊庫半印和回執紋。加上你從爐灰里取的那片,應該夠拼出外部渠道。」
李觀寰抬眼。
「您知道我取了爐灰?」
「韓礫霜焚舊帳那日,清點房後灰庫有西府路線殘留。你以為我看不見?」
甚至像早就默許。
李觀寰把殘片收入內袋。
「還有一件事。」
沈晚照聲音低下來。
「問禁帶送出去後,如果暗口受理,回紋通常是四個字。」
「哪四個?」
「原證勿動。」
李觀寰記住。
沈晚照看向神府方向。
「如果沒有回紋,就說明被攔,或者沒人管。」
「有人會管。」
「你怎麼知道?」
「因為您說得出法禁司。」
沈晚照怔住。
李觀寰說:「一個社會如果有這樣一個名字,就說明至少有人曾經試圖讓這種事有地方可去。」
沈晚照卻很久沒有說話。
她收起白木杖,打開牆縫。
「三日後有空返箱。」
「走哪條路?」
「雨亭。」
李觀寰明白了。
雨亭無人交接,反而更適合塞問禁帶。
離開前,沈晚照忽然說:「李觀寰。」
他回頭。
「你說給自己留一條活路。」
「嗯。」
「這條路如果開了,就不只你會活,也會有人死。」
「我知道。」
她看著他:「包括我。」
李觀寰沉默一息。
「我會儘量讓該死的人死。」
沈晚照看了他很久。
「這話很狂。」
「所以我只在這裡說。」
牆縫合上。
李觀寰把三樣東西貼身藏好。
證據包終於有了入口。
接下來,他要做的是讓它活著走出村子。
證據不能寫成一封信。
信會被拆。
也不能寫成完整帳冊。
帳冊太厚,進不了問禁帶。
李觀寰把證據拆成七層。
第一層是明文。
只有一句話:
青槐北嶺舊蓮村,疑有非法壓息和人口內養,請驗。
第二層是府印拓片。
各府印記和夜課白灰印,各取半紋,拼成一組能證明四府共同參與的印證。
第三層是帳碼。
黑盒、穩神材和整礦都不入明帳。
第四層是編號。
南府幼冊和夢室編號。
第五層是陣線。
壓息陣分布,用最簡單的方位和線型表示。
第六層是外部回執。
青槐城舊庫殘印。
第七層最危險。
它不是文字。
是幻米根據雨亭陣紋、壓息陣和黑盒封線殘留生成的一小段微紋。
這段微紋不能直接證明全部罪行。
但它能讓懂禁制的人看出:村莊中存在持續、廣域、非公開登記的壓息與封路結構。
法禁司若真是處理禁制違法的地方,看見這一層,就不會只當普通村務糾紛。
陸衡山聽完,問:「這七層塞得進去?」
「塞不進普通紙。」
「問禁帶呢?」
「也塞不進。」
「那你說這麼多?」
李觀寰拿出一片空白法貼。
「所以要借這個。」
空白法貼是外務換入物資之一,本來用於封箱補線。清點房有少量殘角,田秤平時拿來墊桌腳,被魏簿罵過幾次。
李觀寰這幾日從廢料中取了三小片。
不夠做法術。
夠做載體。
他把空白法貼裁成極細的內層,夾進問禁帶折縫,再用晶粉和練氣靈息激活最弱的一點反應。
陸衡山看得頭皮發緊。
「你確定不會炸?」
「不會。」
「這話通常不吉利。」
「因為不需要承載力量,只承載結構。」
李觀寰把手指按在紙帶上。
一線靈息從指尖透出。
這是他這幾日最大的進展。
練氣入門已經穩定。
皮、息、脈三門,他只開了前兩門半。脈還不穩,不能實戰,但足夠觸動紙帶里的問禁紋。
紙帶微微發涼。
幻米把證據壓縮成微紋序列。
納米機器人控制晶粉落點。
靈息負責讓法貼短暫「記住」這些微紋。
整個過程像在一粒灰上寫帳。
陸衡山站在門邊,聽外面的動靜。
水棚方向有人吵架,是他提前安排的。
兩個礦工為少半桶水互相罵,聲音越大,外舍這邊越不顯眼。
第一層寫入。
第二層寫入。
第三層寫入。
到第五層壓息陣時,紙帶忽然亮了一下。
李觀寰立刻停手。
外舍牆角的府線也輕輕動了一下。
陸衡山低聲:「有人來?」
「沒有。線動了。」
「被發現?」
「還沒有。」
李觀寰把靈息放回體外,沒有繼續壓。
問題在於第七層。
雨亭陣紋和壓息陣微紋太敏感,會引起府線共振。
他不能在外舍完成。
「要換地方。」
「哪裡?」
「清點房灰庫。」
陸衡山看著他。
「你認真的?」
「那裡有焚舊帳留下的灰,府線反應本來就亂。」
「也有北府府使。」
「所以要在明天黑盒重抄時做。」
陸衡山沉默片刻。
「我去水棚再吵一架?」
「不用。」
「那我做什麼?」
李觀寰把已經寫入前六層的問禁帶包好。
「明天你去樂園門口買糖水。」
陸衡山一愣。
「什麼?」
「羅綺年封了第三層,南府府役會更警惕。你不要靠近深處,只在門口買糖水,和賣糖水的人聊天,確認南府明天有沒有人調去礦站。」
「賣糖水的知道?」
「樂園門口小攤最知道府役換班。」
陸衡山笑了一下:「你現在越來越像村里人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能活就是好事。」
第二日,清點房亂成一團。
黑盒五隻同時候點。
韓礫霜派來的府使在內室催箱,魏簿在外室罵人,田秤抄錯一筆,被罰重抄十頁。
李觀寰借送廢簽進灰庫,關上小棚門。
爐底白灰尚有餘溫。
他把問禁帶放在灰中。
第七層開始寫入。
雨亭陣紋。
壓息陣。
封村灰線。
黑盒府印。
灰白微紋一層層壓進紙帶。
就在最後一筆落下時,小棚門外傳來聲音。
「誰在裡面?」
北府府使。
李觀寰把問禁帶捲入袖中,轉身打開門。
「清灰。」
府使盯著他。
「清灰要這麼久?」
李觀寰把灰鏟遞過去。
「爐壁粘了舊簽。」
府使看向爐子。
裡面白灰翻動,確實有舊簽殘痕。
他冷聲道:「快點。外面缺人。」
「是。」
門重新關上。
李觀寰呼出一口氣。
袖中的問禁帶已經完全冷卻。
七層證據寫入完成。
現在,只差把它放進空返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