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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一頓飯

2026-06-08 22:49:54 作者: 小熊呀

  舊蓮村解除封控後的第一頓飯,是城務府送來的。

  沒有神府粥,也不是按牌領的冷餅。幾輛運貨車停在村口,車廂打開後,熱氣一下湧出來。熱飯熱湯,還有給孩子和傷員的軟食,分得清清楚楚。

  食堂的人站在旁邊,表情比看見破陣還複雜。

  他們在神府里做了一輩子飯,卻從沒見過這種發法。

  沒有銅牌。

  沒有工數。

  沒有「今日恩粥」。

  城務吏只問:「幾人?有沒有傷?能不能吃硬的?」

  老姚端著碗,盯著裡面的燉菜看了半天。

  「肉?」

  發飯的學徒說:「是豆筋和山菌,不是肉。傷員今晚先吃清淡些。」

  老姚立刻不滿:「不是肉你切這麼像?」

  學徒被問住。

  旁邊礦工笑了。

  老姚瞪他們:「笑什麼?你們嘴裡吃的不是像肉?」

  又有人笑。

  這次笑聲大了一點。

  緊張了一天一夜的村子,終於在一碗不像肉的豆筋里松出一點人氣。

  李觀寰和陸衡山坐在客棧門前吃飯。

  客棧外路印已被封,後院白石也不再亮。原本每天晚上都會壓下來的府線消失了,院子空得讓人不習慣。

  陸衡山吃了一口飯,停住。

  「正常米飯。」

  

  李觀寰問:「怎麼?」

  「沒灰味。」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句話有點酸。

  他們在村里吃過太多帶著白灰香氣的飯,吃到後來連味覺都像被磨平。現在一碗普通米飯入口,反倒顯得陌生。

  陳槐坐在不遠處,手裡端著湯。

  他吃得很慢。

  李觀寰走過去時,老人正盯著歸神室方向。

  「陳叔。」

  陳槐回神。

  「坐。」

  李觀寰坐下。

  陳槐說:「我今天認了很多名字。」

  「嗯。」

  「認到後來,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十年像白活。」

  李觀寰沒有勸「不是你的錯」。他什麼都沒有說。

  老人喝了一口湯,低聲道:「可我又想,若我沒活到今天,連青石的名字都沒人認。那我也不算全白活。」

  李觀寰說:「以後會有案卷。」

  陳槐笑了笑:「案卷比神府碑好。」

  「至少能改。」

  老人看他一眼,忽然笑出了聲。

  「你這話倒是像外面人。」

  李觀寰也笑了一下。

  不遠處,阿硯端著碗坐在一群孩子中間。

  女教官讓年紀大的先幫小的分勺子,阿硯學得很快。他分完一圈,又把自己碗裡的軟豆腐夾給一個三四歲的孩子。

  孩子抓著勺子不會用。

  阿硯皺眉,剛要像學堂里那樣訓一句,忽然想起什麼,聲音放低。

  「這樣拿。」

  他握著孩子的手示範。

  孩子把豆腐送進嘴裡,吃得滿臉都是。

  阿硯愣了愣。

  女教官遞給他一塊布。

  「擦嘴。」

  阿硯接過來,動作笨拙地給孩子擦。

  他做完後,低聲問:「外面的小孩都有人教這個嗎?」

  女教官說:「一般會有人教。」

  「那他們學字之前先學吃飯?」

  「很多事都要學。吃飯、認路、識字和練息,都算。」

  阿硯想了很久。

  「那我們落下很多。」

  「可以補。」


  這次她回答得很快。

  阿硯低頭繼續吃飯。

  眼睛卻一點點亮起來。

  沈晚照沒有和村民坐在一起。

  她作為涉案協助人與證人,被安排在西府門前的界牌內。界牌不重,卻清楚劃出邊界。

  醫養司給她也送了一份飯。

  她看著碗,沒有動。

  李觀寰端著湯走過去。

  許成看見了,沒有攔,只提醒:「不能離界牌太近。」

  李觀寰停在界牌外。

  沈晚照看他:「你來做什麼?」

  「確認你沒被餓著。」

  「我不是孩子。」

  「那就更該自己吃。」

  沈晚照冷著臉。

  片刻後,她拿起筷子。

  「你膽子越來越大。」

  「神府都沒了,膽子總得長一點。」

  沈晚照看了他一眼。

  現在她只覺得疲憊。

  「你看見歸神室了?」

  「看見了。」

  「我以前聽過靜思窟的哭聲。」

  她聲音很輕。

  「我沒有進去。」

  李觀寰沒有替她解釋。

  沈晚照也沒有要解釋。

  她只是說:「以後問證,我會說。」

  「嗯。」

  「你不勸我少說?」

  「不勸。」

  沈晚照低頭看著碗。

  「你這個人,有時候很不像村里人。」

  李觀寰說:「本來也不是。」

  沈晚照抬眼。

  李觀寰沒有繼續。

  蓮客。

  來處不明。

  穿越。

  但在此刻,它只是一個事實。

  沈晚照吃了一口飯。

  很慢。

  遠處村民的笑聲斷斷續續傳來。

  舊蓮村還滿是傷口。

  可第一頓飯沒有白灰香,也沒有神恩帳。

  這已經足夠成為一個開始。

  四聖女的初步問處在第三天上午。

  地點設在神府外殿前。

  那裡原本只允許府役和聖女進入,普通村民連正門石階都不能踩。現在石階前立著城安司界牌,外殿門上貼滿法禁司封條,黑簾已經被取下,裝進證物箱。

  村民遠遠圍著。

  他們想看,又怕看。

  四聖女站在界牌內。

  沒有聖女印。

  沒有府燈。

  沒有侍奉者撐傘。

  韓礫霜腕上還扣著臨時鎖印。她昨夜帶巡界營進深洞,救出最後兩組礦工,其中一人腿骨斷裂,已經送醫養棚。

  謝礪川問她:「北府役線何時設立?」

  韓礫霜答:「我接任前已有。」

  「你接任後是否繼續使用?」

  「是。」

  「是否知道不合法?」

  韓礫霜沉默。

  「知道。」

  「為何繼續?」

  「礦洞會死人。沒人下去,黑盒不夠。黑盒不夠,神府會罰更多人。」

  謝礪川記錄員寫下。

  「昨日救援行為已記。役線使用責任另記。」

  韓礫霜冷笑:「你們記得真細。」

  謝礪川說:「不細,最後就只剩一句『都是神府害的』。」

  韓礫霜笑不出來了。

  葉含章第二個。


  學務府的人問她夜課、白灰香、篩選冊和歸神室帶出名單之間的關係。

  葉含章起初答得很短。

  「按冊。」

  「按規。」

  「外殿取人。」

  問到陳小禾時,她停住。

  阿硯站在人群里,死死看著她。

  學務人員問:「陳小禾因何被列入靜思?」

  葉含章閉上眼。

  「多問。夜課後壓息不穩。葛婆報她有逆息跡象,我簽了靜思。」

  「你是否知道靜思後無人返回?」

  「知道。」

  「是否仍簽?」

  葉含章喉嚨動了一下。

  「是。」

  阿硯眼圈一下紅了。

  女教官按住他的肩,卻沒有讓他走開。

  學務人員繼續問:「昨日你熄白灰香、開側門,協助學生轉移,已記錄。此前簽發靜思名單,另行追責。」

  葉含章低聲說:「我認。」

  羅綺年的問話最長。

  南府深庫、內養幼童和紅冊分類,每一項都需要對冊。

  醫養司女子問:「長期清心丸配給由誰定?」

  羅綺年說:「神府外殿給方,南府執行。」

  「你是否知道成年村民未被告知?」

  「知道。」

  「是否知道藥物會降低欲望、情緒起伏和反抗衝動?」

  「知道。」

  「為何繼續?」

  羅綺年看向臨時醫養區。

  幾個南府幼童正在軟毯里睡覺,有醫養司的人守著。

  「因為村里不能有孩子來源的問題。」

  她說得很慢。

  「不能有父母,不能有家庭,不能有人問孩子從哪裡來。藥壓下去,樂園就不會亂,深庫也能運轉。」

  人群里一片死寂。

  許多人第一次把自己長期吃的藥、被壓下去的情緒、樂園和沒有父母的孩子連在一起。

  羅綺年繼續道:「我照料過他們。也遮住了他們的來處。我都認。」

  醫養司女子看了她一眼。

  「救助協助行為已記。藥物與人口控制責任另記。」

  最後是沈晚照。

  顧明燭親自問。

  「西府掌外路。固定交易渠道由你維護?」

  「是。」

  「黑盒晶礦是否通過灰路石亭外運?」

  「是。」

  「是否知道交易對象偽用青槐舊庫渠道?」

  「最初不知道。後來知道有問題。」

  「何時確認?」

  沈晚照看向李觀寰。

  「他第一次隨外務出村後,我確認。」

  顧明燭問:「為何不立即報案?」

  「不敢。」

  回答很短。

  也很真實。

  「後來為何協助?」

  「神醒後開始加壓,南府要提前取人,學堂篩選提前,北府黑盒三十,外路只入不出。再不送,送不出去了。」

  「問禁帶誰寫?」

  「李觀寰整理,我提供帶、印拓和舊回執。」

  「你是否知道協助報案不能免除舊責?」

  「知道。」

  顧明燭看著她:「還有要補充的嗎?」

  沈晚照沉默片刻。

  「有。」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

  許成立刻上前檢查。

  木牌沒有禁制,只是舊木。

  沈晚照說:「西府客棧這些年收容過的蓮客和外來者,有一部分沒入總冊。我怕牽連西府,另藏了一份短名。」


  許成接過木牌。

  木牌背後有細密刻痕,像名單,也像她給自己留下的罪證。

  「為什麼現在交?」

  沈晚照看著神府外殿封條。

  「因為以後不用替神府藏了。」

  顧明燭點頭,讓人封存。

  圍觀村民里,有人低聲罵她們。

  也有人沉默。

  還有幾個孩子躲在大人身後,看著葉含章和羅綺年,眼神複雜。

  初步問處結束後,四聖女被分別帶往不同臨時看管區。

  沈晚照經過李觀寰身邊時停了一下。

  「滿意了?」

  她語氣仍冷。

  李觀寰說:「沒有。」

  沈晚照看他。

  李觀寰道:「這只是開始。」

  沈晚照沉默了一會兒。

  她轉身離開。

  沒有聖女印的她,背影第一次顯得單薄。

  可也第一次不像神府的一部分。

  第五天,青槐城公布第一批出村名單。

  木牌掛在村口長棚下。

  不是神府那種把人分成可用和不可用的牌。

  這張名單分得很細。

  重傷員先轉醫養院。

  三歲以下幼童轉臨時監護院。

  十六歲以下學生轉學務保護隊。

  十六歲以上未完成基礎學養者轉補學安置。

  成年礦工和客棧等人員按意願分批去青槐城救助點、醫養點或留村協助清理。

  涉案主事和直接執行人員另行押送問證。

  李觀寰在名單靠前的位置看見自己。

  蓮客,李觀寰。

  臨時證人。

  擬轉青槐城特別安置點,後續共同問詢。

  陸衡山在下一行。

  蓮客,陸衡山。

  同轉。

  陸衡山看了半天。

  「共同問詢聽起來不太輕鬆。」

  李觀寰說:「至少不是歸神。」

  「這倒是。」

  陸衡山又看一眼名單。

  「特別安置點是什麼?」

  「大概就是他們也不知道該把我們放哪。」

  陸衡山笑了:「你這麼一說,我居然放心了一點。」

  阿硯擠過來。

  他在未成年學生名單里找到了自己。

  阿硯。

  舊蓮村學堂學生。

  轉青槐城臨時學務保護隊,後續測息、補學和身份補錄。

  他逐字讀得很慢。

  讀到「測息」時停住。

  「這是不是測修煉?」

  女教官說:「是。不是神府那種篩選。只是看你現在身體和靈息狀態,方便安排課。」

  阿硯立刻問:「測不好會怎樣?」

  「補身體,補基礎。」

  「測得好呢?」

  「也要補基礎。」

  阿硯愣住。

  「都要補?」

  「都要補。」

  女教官看著他。

  「天賦好不等於你知道路怎麼走。你們在舊蓮村學的很多東西要重新檢查。」

  阿硯點頭點得很快。

  「我願意。」

  測息安排在下午。

  學務府只設了一個簡易陣盤,用來初步判斷孩子們的身體狀態和靈息反應。

  許多孩子害怕。

  他們聽見「測」這個字,就想到夜課、白灰香和篩選冊。


  女教官先讓外面帶來的學徒示範。

  學徒把手放上陣盤,陣盤亮起柔和青光。

  記錄員說:「正常。」

  沒有打。

  沒有罵。

  沒有帶走。

  孩子們才慢慢排隊。

  阿硯排在中間。

  輪到他時,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放上去。

  陣盤先亮青光。

  隨後亮起一縷很細的白光。

  記錄員抬頭。

  女教官也看了過來。

  阿硯立刻繃緊。

  「怎麼了?」

  記錄員放緩聲音:「沒事。靈息敏感度較高,壓息殘損也明顯。需要醫養評估,但天賦不錯。」

  天賦不錯。

  阿硯像沒聽懂。

  「不錯是能學?」

  女教官說:「能學。」

  「不會因為我多問就不讓我學?」

  「不會。」

  阿硯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很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

  李觀寰站在遠處看著。

  陸衡山輕聲道:「這孩子以後會跟你很近。」

  「為什麼?」

  「你看他的眼神像看見題庫。」

  李觀寰想了想。

  「他確實問題很多。」

  「你還挺喜歡。」

  李觀寰沒有否認。

  下午後半段,出村名單又補了一行。

  沈晚照。

  涉案協助人與重要證人。

  押送青槐城法禁司,途中可在監看下協助辨認西府外路和固定交易渠道。

  沈晚照看見名單時,神情沒有變化。

  許成說:「你和李觀寰、陸衡山不在同一車。你是押送證人。」

  「我知道。」

  「途中不得私下交談。」

  沈晚照看了不遠處的李觀寰一眼。

  「他話也不多。」

  許成說:「這是規定。」

  「我沒說不守。」

  許成點頭。

  出村前夜,村民開始收拾東西。

  很多人不知道該帶什麼。

  神府銅牌已經失去作用。

  舊工牌可能會作為證物。

  白灰香不能帶。

  府燈不能帶。

  有人把鍋帶上。

  有人帶被子。

  有人只帶一隻碗。

  陳槐收拾得最慢。

  他把客棧舊帳、幾件衣服和弟弟陳青石那枚複製木牌放進包里。

  李觀寰問:「陳叔也走?」

  「第一批不走。」

  陳槐說。

  「客棧這邊還要留人協助清理。我老了,去城裡也不急。你們先去。」

  他拍了拍李觀寰肩膀。

  「到了外面,別只想著算。也看看路。」

  李觀寰點頭。

  「會的。」

  陳槐笑了:「你答得太快,像沒聽進去。」

  陸衡山在旁邊接話:「我盯著他。」

  陳槐點頭:「那就好。」

  夜裡,舊蓮村沒有鍾。

  出村名單掛在村口,被臨時明燈照著。

  風吹過木牌,發出輕微的響聲。

  那聲音不像命令。

  像路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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