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蓮村解除封控後的第一頓飯,是城務府送來的。
沒有神府粥,也不是按牌領的冷餅。幾輛運貨車停在村口,車廂打開後,熱氣一下湧出來。熱飯熱湯,還有給孩子和傷員的軟食,分得清清楚楚。
食堂的人站在旁邊,表情比看見破陣還複雜。
他們在神府里做了一輩子飯,卻從沒見過這種發法。
沒有銅牌。
沒有工數。
沒有「今日恩粥」。
城務吏只問:「幾人?有沒有傷?能不能吃硬的?」
老姚端著碗,盯著裡面的燉菜看了半天。
「肉?」
發飯的學徒說:「是豆筋和山菌,不是肉。傷員今晚先吃清淡些。」
老姚立刻不滿:「不是肉你切這麼像?」
學徒被問住。
旁邊礦工笑了。
老姚瞪他們:「笑什麼?你們嘴裡吃的不是像肉?」
又有人笑。
這次笑聲大了一點。
緊張了一天一夜的村子,終於在一碗不像肉的豆筋里松出一點人氣。
李觀寰和陸衡山坐在客棧門前吃飯。
客棧外路印已被封,後院白石也不再亮。原本每天晚上都會壓下來的府線消失了,院子空得讓人不習慣。
陸衡山吃了一口飯,停住。
「正常米飯。」
李觀寰問:「怎麼?」
「沒灰味。」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句話有點酸。
他們在村里吃過太多帶著白灰香氣的飯,吃到後來連味覺都像被磨平。現在一碗普通米飯入口,反倒顯得陌生。
陳槐坐在不遠處,手裡端著湯。
他吃得很慢。
李觀寰走過去時,老人正盯著歸神室方向。
「陳叔。」
陳槐回神。
「坐。」
李觀寰坐下。
陳槐說:「我今天認了很多名字。」
「嗯。」
「認到後來,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十年像白活。」
李觀寰沒有勸「不是你的錯」。他什麼都沒有說。
老人喝了一口湯,低聲道:「可我又想,若我沒活到今天,連青石的名字都沒人認。那我也不算全白活。」
李觀寰說:「以後會有案卷。」
陳槐笑了笑:「案卷比神府碑好。」
「至少能改。」
老人看他一眼,忽然笑出了聲。
「你這話倒是像外面人。」
李觀寰也笑了一下。
不遠處,阿硯端著碗坐在一群孩子中間。
女教官讓年紀大的先幫小的分勺子,阿硯學得很快。他分完一圈,又把自己碗裡的軟豆腐夾給一個三四歲的孩子。
孩子抓著勺子不會用。
阿硯皺眉,剛要像學堂里那樣訓一句,忽然想起什麼,聲音放低。
「這樣拿。」
他握著孩子的手示範。
孩子把豆腐送進嘴裡,吃得滿臉都是。
阿硯愣了愣。
女教官遞給他一塊布。
「擦嘴。」
阿硯接過來,動作笨拙地給孩子擦。
他做完後,低聲問:「外面的小孩都有人教這個嗎?」
女教官說:「一般會有人教。」
「那他們學字之前先學吃飯?」
「很多事都要學。吃飯、認路、識字和練息,都算。」
阿硯想了很久。
「那我們落下很多。」
「可以補。」
這次她回答得很快。
阿硯低頭繼續吃飯。
眼睛卻一點點亮起來。
沈晚照沒有和村民坐在一起。
她作為涉案協助人與證人,被安排在西府門前的界牌內。界牌不重,卻清楚劃出邊界。
醫養司給她也送了一份飯。
她看著碗,沒有動。
李觀寰端著湯走過去。
許成看見了,沒有攔,只提醒:「不能離界牌太近。」
李觀寰停在界牌外。
沈晚照看他:「你來做什麼?」
「確認你沒被餓著。」
「我不是孩子。」
「那就更該自己吃。」
沈晚照冷著臉。
片刻後,她拿起筷子。
「你膽子越來越大。」
「神府都沒了,膽子總得長一點。」
沈晚照看了他一眼。
現在她只覺得疲憊。
「你看見歸神室了?」
「看見了。」
「我以前聽過靜思窟的哭聲。」
她聲音很輕。
「我沒有進去。」
李觀寰沒有替她解釋。
沈晚照也沒有要解釋。
她只是說:「以後問證,我會說。」
「嗯。」
「你不勸我少說?」
「不勸。」
沈晚照低頭看著碗。
「你這個人,有時候很不像村里人。」
李觀寰說:「本來也不是。」
沈晚照抬眼。
李觀寰沒有繼續。
蓮客。
來處不明。
穿越。
但在此刻,它只是一個事實。
沈晚照吃了一口飯。
很慢。
遠處村民的笑聲斷斷續續傳來。
舊蓮村還滿是傷口。
可第一頓飯沒有白灰香,也沒有神恩帳。
這已經足夠成為一個開始。
四聖女的初步問處在第三天上午。
地點設在神府外殿前。
那裡原本只允許府役和聖女進入,普通村民連正門石階都不能踩。現在石階前立著城安司界牌,外殿門上貼滿法禁司封條,黑簾已經被取下,裝進證物箱。
村民遠遠圍著。
他們想看,又怕看。
四聖女站在界牌內。
沒有聖女印。
沒有府燈。
沒有侍奉者撐傘。
韓礫霜腕上還扣著臨時鎖印。她昨夜帶巡界營進深洞,救出最後兩組礦工,其中一人腿骨斷裂,已經送醫養棚。
謝礪川問她:「北府役線何時設立?」
韓礫霜答:「我接任前已有。」
「你接任後是否繼續使用?」
「是。」
「是否知道不合法?」
韓礫霜沉默。
「知道。」
「為何繼續?」
「礦洞會死人。沒人下去,黑盒不夠。黑盒不夠,神府會罰更多人。」
謝礪川記錄員寫下。
「昨日救援行為已記。役線使用責任另記。」
韓礫霜冷笑:「你們記得真細。」
謝礪川說:「不細,最後就只剩一句『都是神府害的』。」
韓礫霜笑不出來了。
葉含章第二個。
學務府的人問她夜課、白灰香、篩選冊和歸神室帶出名單之間的關係。
葉含章起初答得很短。
「按冊。」
「按規。」
「外殿取人。」
問到陳小禾時,她停住。
阿硯站在人群里,死死看著她。
學務人員問:「陳小禾因何被列入靜思?」
葉含章閉上眼。
「多問。夜課後壓息不穩。葛婆報她有逆息跡象,我簽了靜思。」
「你是否知道靜思後無人返回?」
「知道。」
「是否仍簽?」
葉含章喉嚨動了一下。
「是。」
阿硯眼圈一下紅了。
女教官按住他的肩,卻沒有讓他走開。
學務人員繼續問:「昨日你熄白灰香、開側門,協助學生轉移,已記錄。此前簽發靜思名單,另行追責。」
葉含章低聲說:「我認。」
羅綺年的問話最長。
南府深庫、內養幼童和紅冊分類,每一項都需要對冊。
醫養司女子問:「長期清心丸配給由誰定?」
羅綺年說:「神府外殿給方,南府執行。」
「你是否知道成年村民未被告知?」
「知道。」
「是否知道藥物會降低欲望、情緒起伏和反抗衝動?」
「知道。」
「為何繼續?」
羅綺年看向臨時醫養區。
幾個南府幼童正在軟毯里睡覺,有醫養司的人守著。
「因為村里不能有孩子來源的問題。」
她說得很慢。
「不能有父母,不能有家庭,不能有人問孩子從哪裡來。藥壓下去,樂園就不會亂,深庫也能運轉。」
人群里一片死寂。
許多人第一次把自己長期吃的藥、被壓下去的情緒、樂園和沒有父母的孩子連在一起。
羅綺年繼續道:「我照料過他們。也遮住了他們的來處。我都認。」
醫養司女子看了她一眼。
「救助協助行為已記。藥物與人口控制責任另記。」
最後是沈晚照。
顧明燭親自問。
「西府掌外路。固定交易渠道由你維護?」
「是。」
「黑盒晶礦是否通過灰路石亭外運?」
「是。」
「是否知道交易對象偽用青槐舊庫渠道?」
「最初不知道。後來知道有問題。」
「何時確認?」
沈晚照看向李觀寰。
「他第一次隨外務出村後,我確認。」
顧明燭問:「為何不立即報案?」
「不敢。」
回答很短。
也很真實。
「後來為何協助?」
「神醒後開始加壓,南府要提前取人,學堂篩選提前,北府黑盒三十,外路只入不出。再不送,送不出去了。」
「問禁帶誰寫?」
「李觀寰整理,我提供帶、印拓和舊回執。」
「你是否知道協助報案不能免除舊責?」
「知道。」
顧明燭看著她:「還有要補充的嗎?」
沈晚照沉默片刻。
「有。」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
許成立刻上前檢查。
木牌沒有禁制,只是舊木。
沈晚照說:「西府客棧這些年收容過的蓮客和外來者,有一部分沒入總冊。我怕牽連西府,另藏了一份短名。」
許成接過木牌。
木牌背後有細密刻痕,像名單,也像她給自己留下的罪證。
「為什麼現在交?」
沈晚照看著神府外殿封條。
「因為以後不用替神府藏了。」
顧明燭點頭,讓人封存。
圍觀村民里,有人低聲罵她們。
也有人沉默。
還有幾個孩子躲在大人身後,看著葉含章和羅綺年,眼神複雜。
初步問處結束後,四聖女被分別帶往不同臨時看管區。
沈晚照經過李觀寰身邊時停了一下。
「滿意了?」
她語氣仍冷。
李觀寰說:「沒有。」
沈晚照看他。
李觀寰道:「這只是開始。」
沈晚照沉默了一會兒。
她轉身離開。
沒有聖女印的她,背影第一次顯得單薄。
可也第一次不像神府的一部分。
第五天,青槐城公布第一批出村名單。
木牌掛在村口長棚下。
不是神府那種把人分成可用和不可用的牌。
這張名單分得很細。
重傷員先轉醫養院。
三歲以下幼童轉臨時監護院。
十六歲以下學生轉學務保護隊。
十六歲以上未完成基礎學養者轉補學安置。
成年礦工和客棧等人員按意願分批去青槐城救助點、醫養點或留村協助清理。
涉案主事和直接執行人員另行押送問證。
李觀寰在名單靠前的位置看見自己。
蓮客,李觀寰。
臨時證人。
擬轉青槐城特別安置點,後續共同問詢。
陸衡山在下一行。
蓮客,陸衡山。
同轉。
陸衡山看了半天。
「共同問詢聽起來不太輕鬆。」
李觀寰說:「至少不是歸神。」
「這倒是。」
陸衡山又看一眼名單。
「特別安置點是什麼?」
「大概就是他們也不知道該把我們放哪。」
陸衡山笑了:「你這麼一說,我居然放心了一點。」
阿硯擠過來。
他在未成年學生名單里找到了自己。
阿硯。
舊蓮村學堂學生。
轉青槐城臨時學務保護隊,後續測息、補學和身份補錄。
他逐字讀得很慢。
讀到「測息」時停住。
「這是不是測修煉?」
女教官說:「是。不是神府那種篩選。只是看你現在身體和靈息狀態,方便安排課。」
阿硯立刻問:「測不好會怎樣?」
「補身體,補基礎。」
「測得好呢?」
「也要補基礎。」
阿硯愣住。
「都要補?」
「都要補。」
女教官看著他。
「天賦好不等於你知道路怎麼走。你們在舊蓮村學的很多東西要重新檢查。」
阿硯點頭點得很快。
「我願意。」
測息安排在下午。
學務府只設了一個簡易陣盤,用來初步判斷孩子們的身體狀態和靈息反應。
許多孩子害怕。
他們聽見「測」這個字,就想到夜課、白灰香和篩選冊。
女教官先讓外面帶來的學徒示範。
學徒把手放上陣盤,陣盤亮起柔和青光。
記錄員說:「正常。」
沒有打。
沒有罵。
沒有帶走。
孩子們才慢慢排隊。
阿硯排在中間。
輪到他時,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放上去。
陣盤先亮青光。
隨後亮起一縷很細的白光。
記錄員抬頭。
女教官也看了過來。
阿硯立刻繃緊。
「怎麼了?」
記錄員放緩聲音:「沒事。靈息敏感度較高,壓息殘損也明顯。需要醫養評估,但天賦不錯。」
天賦不錯。
阿硯像沒聽懂。
「不錯是能學?」
女教官說:「能學。」
「不會因為我多問就不讓我學?」
「不會。」
阿硯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很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
李觀寰站在遠處看著。
陸衡山輕聲道:「這孩子以後會跟你很近。」
「為什麼?」
「你看他的眼神像看見題庫。」
李觀寰想了想。
「他確實問題很多。」
「你還挺喜歡。」
李觀寰沒有否認。
下午後半段,出村名單又補了一行。
沈晚照。
涉案協助人與重要證人。
押送青槐城法禁司,途中可在監看下協助辨認西府外路和固定交易渠道。
沈晚照看見名單時,神情沒有變化。
許成說:「你和李觀寰、陸衡山不在同一車。你是押送證人。」
「我知道。」
「途中不得私下交談。」
沈晚照看了不遠處的李觀寰一眼。
「他話也不多。」
許成說:「這是規定。」
「我沒說不守。」
許成點頭。
出村前夜,村民開始收拾東西。
很多人不知道該帶什麼。
神府銅牌已經失去作用。
舊工牌可能會作為證物。
白灰香不能帶。
府燈不能帶。
有人把鍋帶上。
有人帶被子。
有人只帶一隻碗。
陳槐收拾得最慢。
他把客棧舊帳、幾件衣服和弟弟陳青石那枚複製木牌放進包里。
李觀寰問:「陳叔也走?」
「第一批不走。」
陳槐說。
「客棧這邊還要留人協助清理。我老了,去城裡也不急。你們先去。」
他拍了拍李觀寰肩膀。
「到了外面,別只想著算。也看看路。」
李觀寰點頭。
「會的。」
陳槐笑了:「你答得太快,像沒聽進去。」
陸衡山在旁邊接話:「我盯著他。」
陳槐點頭:「那就好。」
夜裡,舊蓮村沒有鍾。
出村名單掛在村口,被臨時明燈照著。
風吹過木牌,發出輕微的響聲。
那聲音不像命令。
像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