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蓮村案封存記錄不在圖書館。
它在學宮北側的舊案覆核室。
覆核室外沒有藏書樓的木香,也沒有講堂的墨味。那裡更像一處被反覆清洗過的庫房,牆面嵌著一格一格的青灰陣匣,每一格都掛著編號、權限、調取原因和最近一次覆核時間。
李觀寰第一次進去時,負責看守的學宮舊案師看了他很久。
「蓮客旁聽身份,調取舊案公開補證相關封存記錄。」
舊案師念完申請,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不調核心魔物封樣,不調未公開審訊殘響,不調神府主陣深層陣圖。」
他抬頭。
「你倒是會避險。」
李觀寰道:「權限不夠的東西,申請了也會被駁回。」
「有些學生會先申請再說。」
「那會留下不必要的注意。」
舊案師笑了一聲。
「你這句倒誠實。」
他把一枚青牌遞過來。
「兩個時辰。只能看公開比對項和清理記錄,不能複製封樣靈紋,不能帶入私器,不能單獨接觸實體殘樣。」
李觀寰接過青牌。
陸衡山在他身後問:「我能進去嗎?」
舊案師看申請。
「你是旁聽隨行?」
「是。」
「能進外側閱錄區,不能進比對間。」
陸衡山點頭。
他現在對「不能」兩個字的接受能力明顯比之前強。
兩人進入閱錄區。
門在身後合攏,外面的聲音一下子被隔開。
閱錄區中央有一張長桌。
桌面不是木頭,而是一整塊溫潤的淺灰石。石面下隱約有細細的陣線流動,每當有案卷放上去,陣線就會亮一下,確認閱錄者和停留時間。
陸衡山摸了摸桌角。
「東極連看案卷都像考試。」
李觀寰道:「看案卷本來就是考試。」
「考什麼?」
「考你會不會把不該連起來的東西硬連起來。」
陸衡山沉默了一下。
顧眠生舊環、舊蓮村雨亭、黑渠魔蜥、沈晚照短名。
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太容易讓人想畫線。
可李觀寰這幾日一直沒有畫。
舊案師先送來三份公開清理記錄。
第一份是舊神肉身殘留清理。
第二份是雨亭外層未知載體殘片。
第三份是黑渠靈田魔蜥殘留組織初級比對。
每份記錄都被壓在淺青色的透明封片下,只能翻頁,不能取出。
李觀寰先看第一份。
舊神肉身殘留清理記錄寫得很清楚。
清剿當日,三司主力入村後,由元嬰修士遠距離壓制主殘骸,法禁司與醫養司聯合完成七次分離、三次淨化、一次焚封。可確認的舊神肉身碎片、寄生纖維、神府主陣連肉部位全部編號封存,後續已按污染等級分批清理。
公開項里看不到核心術式。
但能看到結果。
主殘骸已清。
殘肉樣本已滅活。
可留作公開教學比對的只有拓印、氣機灰影和無活性紋理圖。
李觀寰把其中三張紋理圖調到同一頁。
舊神肉身殘留的紋理很奇怪。
它不像正常生靈的筋肉,也不像魔物的野蠻增殖。它更像一團被信仰、香火、血肉和陣法反覆揉捏過的東西,組織層之間有密密麻麻的供養迴路,像無數根極細的線,朝同一個中心跪伏。
陸衡山站在外側,看不見細圖,只能看見李觀寰很久沒有動。
「像嗎?」
「先不說。」
李觀寰翻開第二份。
雨亭外層未知載體殘片。
這份記錄更薄。
殘片在第一卷清剿時曾經自毀,公開項只保留外壁刮取痕、殘存灰影和一條初步意見。
它不像舊神肉身。
也不像主陣。
更像某種借來的接口。
用過。
燒掉。
留下灰。
李觀寰把「接口」兩個字寫在私錄里,又很快刪去。
換成:
未知載體。功能未定。
陸衡山看見他刪字。
「為什麼刪?」
「接口是推斷。」
「未知載體就不是?」
「未知載體是承認不知道。」
陸衡山點頭。
這幾日他學到最多的,也許就是承認不知道。
第三份記錄被送上來時,舊案師親自跟進。
「黑渠魔蜥是學校試煉任務後新入的比對項,公開程度更低。你只能看組織特徵摘要。」
李觀寰道:「可以。」
舊案師把封片放上石桌。
石面陣線亮起一圈淡光。
黑渠魔蜥殘留組織摘要分成三欄。
外形。
氣機。
污染反應。
外形項很簡略:鱗皮增厚,爪骨錯生,尾椎有二次分叉痕,體內多處非自然增殖結節。
氣機項也被刪了許多,只保留「魔性殘留活躍度低於成型魔物,高於普通污染獸」「局部存在高階血肉壓迫痕」「與破碎築基丹偽核心反應有弱關聯」。
污染反應項則更有意思。
舊神肉身殘留遇淨化陣時,會出現供養迴路反向收縮,像要把外界靈力拖回中心。
黑渠魔蜥殘留遇同類淨化陣時,卻是先潰散,再短暫外伸,像被某種更高位的殘餘命令拉扯了一下。
這不是舊神肉身的反應。
至少不是公開記錄里舊神肉身的反應。
李觀寰把三份記錄的公開特徵排在一起。
舊神肉身:供養迴路、主中心、香火血肉陣化。
雨亭殘片:一次性遮蔽或傳導痕、外層灰、功能未定。
黑渠魔蜥:高階血肉壓迫痕、非舊神供養迴路、偽核心弱關聯。
三行字並排。
沒有一行能直接蓋到另一行上。
陸衡山看著他的神色。
「不合?」
「不合。」
「魔蜥不是舊神身上掉下來的?」
李觀寰看了他一眼。
「按現在公開記錄,不能這樣判斷。」
「那你怎麼判斷?」
「舊神肉身殘留已被官方清理,現存公開封樣特徵與黑渠魔蜥殘留組織不匹配。黑渠魔蜥另有高階血肉污染來源的可能性上升。」
陸衡山嘆了一口氣。
「你私下說話也這麼像案卷嗎?」
「這樣不容易錯。」
舊案師在旁邊聽著,倒是點了點頭。
「這句可以寫。」
李觀寰抬頭。
舊案師道:「不許寫『確定另有來源』,可以寫『不匹配,需複查』。」
李觀寰道:「我只寫私錄。」
「私錄以後也可能被你自己當結論用。」
舊案師說得很淡,卻很有分量。
李觀寰點頭。
「受教。」
他在私錄里寫:
當前公開項顯示:黑渠魔蜥殘留與舊神肉身公開封樣不匹配。舊神肉身碎片已由官方清理,不宜將魔蜥直接歸為舊神殘肉。另有高階血肉污染來源可能,待證。
寫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兩個字。
不畫線。
幻米沒有提示。
它只是安靜地把這幾個字收進目錄。
閱錄兩個時辰很快過去。
舊案師收回封片時,看了一眼李觀寰那張空白得近乎過分的公開摘錄紙。
「你看了這麼久,就摘這幾句?」
「夠了。」
「現在的年輕人難得有不貪多的。」
陸衡山在旁邊說:「他不是不貪多,他是腦子裡已經裝滿了。」
舊案師看向李觀寰。
李觀寰神色不變。
「公開摘錄只需寫可公開部分。」
舊案師笑了一聲。
沒有追問。
出覆核室時,天色還早。
阿硯蹲在北側台階下,正和趙柚、孟橋分一包糖豆。
他看見李觀寰出來,立刻站起來,嘴裡還含著半顆糖,差點噎住。
趙柚小聲說:「你慢點。」
阿硯趕緊把糖咽下去。
「李先生。」
陸衡山看著他手裡的糖包。
「你這七日觀察內容很豐富啊。」
阿硯有點不好意思。
「孟橋說我總寫別人害怕什麼,應該也寫別人喜歡吃什麼。」
孟橋站在旁邊,理直氣壯。
「不然他看人像看病。」
趙柚點頭。
「對。」
阿硯臉紅了。
「我沒有。」
李觀寰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一幕很輕。
輕得正好。
舊案覆核室里那些殘樣、灰影、短名和污染反應,都太重了。
從裡面出來,看見幾個孩子為糖豆爭論觀察方法,像從一口深井邊退回日光下。
他問阿硯:「那你今天觀察到什麼?」
阿硯想了想。
「趙柚喜歡紅豆味,但她會先拿青梅味,因為孟橋喜歡紅豆味。」
趙柚急了。
「你不要什麼都寫!」
孟橋愣住。
「你喜歡紅豆味?」
趙柚的臉比阿硯還紅。
陸衡山忍不住笑。
阿硯終於意識到自己好像把觀察用錯了地方,手足無措。
「我、我不是要替你說……」
李觀寰道:「這也是觀察作業的一部分。」
阿硯抬頭。
「什麼?」
「你觀察到了,但沒有確認她願不願意被說出來。」
阿硯呆住。
趙柚抱著糖包,哼了一聲。
孟橋把剩下的紅豆味糖豆倒給她。
「那你吃。」
趙柚小聲說:「我也不是全要。」
幾個孩子又亂作一團。
李觀寰沒有再說教。
阿硯站在原地,慢慢明白過來,耳朵紅得厲害。
陸衡山湊近李觀寰,小聲說:「這比舊案容易懂多了。」
「不一定。」
「嗯?」
「邊界都是從小事開始。」
陸衡山看著阿硯認真向趙柚道歉,又被趙柚塞了一顆青梅味糖豆,忽然覺得很對。
人不是等到面對舊神、魔物、死亡和考試時才需要邊界。
分糖時也需要。
回到圖書館後,李觀寰把今日舊案覆核結果併入「舊物誘導相關樣本」旁側目錄。
這一次目錄多了一項。
黑渠魔蜥殘留組織,公開摘要。
四項並列。
舊蓮村雨亭未知載體殘片。
顧眠生舊銅環污染事件。
空白記錄簽殘響樣本。
黑渠魔蜥殘留組織。
它們仍然沒有畫線。
但旁邊多了一個新標籤。
不合的殘樣。
李觀寰看著這個標籤很久。
他知道自己離答案近了一點。
也知道答案可能比舊神更遠。
沈晚照說外路來的東西,別往神身帳里塞。
舊案記錄說舊神肉身殘留已經清理。
黑渠魔蜥說它不是那一類殘肉。
所有線索都在輕輕推他。
往另一個尚未命名的方向。
李觀寰沒有給它命名。
他只是合上目錄,拿出另一張空白紙。
紙上寫著:
築基資格預審前,低風險記錄器試作。
舊案不能急。
考試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