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硯現在在基礎班裡很出名。
這種出名不是榜首那種。
也不是犯錯那種。
更像一顆小石子落進水裡,水面上總有人忍不住看一眼漣漪從哪裡來。
他從舊蓮村來。
測息時顯示延損根基,感息優等。
舊蓮村案例課後開始叫李觀寰「李先生」。
黑渠魔蜥任務後,又每七日抱著三張紙去圖書館。
這些事單獨看,都不算大。
放在一起,就很容易讓同班孩子生出一些說不清的心思。
這日基礎陣理課前,阿硯剛把書放到桌上,趙石生就在後排說:「你又要去交觀察作業?」
阿硯手一頓。
孟橋立刻抬頭。
「你管他。」
趙石生撇嘴。
「我又沒說什麼。有人有先生單獨教,當然要多寫一點。」
這話不算很壞。
也不算很好。
它像一根沒磨平的小刺,扎一下,不見血,卻讓人想伸手去摸。
阿硯本來想忍。
他忍了半息。
沒忍住。
「你也可以寫。」
趙石生愣了一下。
阿硯繼續說:「李先生說觀察不是特權。你想寫,也可以寫三份。」
趙石生臉色變了。
「我才不寫那些。」
「那你酸什麼?」
教室里一下子安靜。
阿硯說完也後悔了。
他不該這樣說。
至少不該在上課前,當著這麼多人說。
可是話已經出來了。
趙石生猛地站起來。
「你以為你現在很厲害?」
阿硯也站著。
他心跳很快。
舊蓮村里,孩子們很少這樣對著吵。因為吵到最後,總會有人說神不喜,總會有人跪下,總會有人把對錯交給更高處。
青槐學宮不一樣。
這裡可以吵。
但可以吵,不代表他會吵。
他突然很想看向門口,希望李觀寰出現。
下一瞬,他又覺得這個念頭很糟。
李觀寰說過,先確認別人有沒有聽見你。
可他剛才根本不是想讓趙石生聽見。
他只是想贏。
趙柚小聲說:「先生來了。」
基礎陣理先生走進來,看了兩人一眼。
「坐下。」
阿硯坐下。
趙石生也坐下。
先生沒有當場追問。
他只把今日的陣線木板放到講台上。
「今天講低階陣槽如何分流。先記一句:線不是越多越好。」
阿硯低著頭,耳朵還在熱。
先生拿起刻筆,在木板上畫了三條線。
「第一條線,負責引入。」
又畫兩條。
「第二條線,負責緩衝。」
最後畫一條很短的橫線。
「第三條線,負責止損。」
先生抬頭看他們。
「做人也是。你們若把每一句不服都直接接到心口,心口遲早炸。若把每一句話都堵死,陣也不轉。要有緩衝,也要有止損。」
教室里很靜。
阿硯懷疑先生聽見了。
趙石生顯然也懷疑。
孟橋在旁邊努力憋笑。
這一堂課阿硯聽得格外認真。
他把引入、緩衝、止損三組陣線都畫了兩遍,第二遍畫得比第一遍好。先生走過他身邊時,看了一眼。
「線收得不錯。」
阿硯心裡立刻有一點小得意。
得意剛冒出來,他又趕緊把它按下去。
按到一半,他忽然想,為什麼一定要按下去?
線收得不錯,就是不錯。
他可以高興。
只要不把高興變成「我比別人都該被先生看見」。
課後,趙石生背著書袋走得很快。
阿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孟橋用胳膊撞他。
「你要去道歉嗎?」
阿硯悶聲說:「不知道。」
趙柚小聲道:「你剛才說話有點沖。」
「他也沖。」
「嗯。」趙柚很公正地點頭,「你們都沖。」
阿硯更鬱悶。
孟橋把半包糖豆遞給他。
「吃嗎?」
「不吃。」
「紅豆味。」
阿硯看了一眼。
「吃一顆。」
趙柚立刻說:「你不是不吃嗎?」
阿硯把糖豆塞進嘴裡。
「我改了。」
幾個孩子笑起來。
笑完,阿硯覺得心裡那口氣散了一點。
這一天很普通。
普通到沒有舊案,沒有魔物,沒有舊環,也沒有生死問證。
只有陣理課、糖豆、沒說好的道歉和一張還沒寫完的觀察紙。
午後,阿硯去圖書館。
他這次沒有直接交作業,而是先在門口磨蹭了很久。
陸衡山看見他探頭第三次,招手。
「進來吧。門沒有考試。」
阿硯走進來。
李觀寰正在看築基資格預審科目表。
阿硯把紙遞過去。
「我今天可能寫得不好。」
李觀寰接過。
第一張寫趙石生。
害怕什麼:怕自己沒有特別的地方。怕別人都有新路,自己只有舊路。怕承認自己嫉妒以後,就變成壞人。
誰在替他說話:今天沒有人替他說話。也許我應該算一個,但我沒有做到。
還剩哪個選擇:可以等他不生氣的時候,說我剛才只是想贏。
第二張寫趙柚。
害怕什麼:怕別人知道她想要紅豆味,覺得她麻煩。
誰在替她說話:孟橋。但孟橋有時候替她說得太快。
還剩哪個選擇:她可以自己說想吃紅豆味,也可以今天不說,明天再試。
第三張寫自己。
害怕什麼:怕別人說我是因為李先生才不一樣。也怕我真的因為李先生才不一樣。
誰在替我說話:孟橋替我頂趙石生。李先生沒有在場。陣理先生也許聽見了,但沒有點名。
還剩哪個選擇:我可以高興自己線畫得好,也可以向趙石生道歉,不必把這兩件事弄成一件。
李觀寰看完,把紙放下。
「比上次好。」
阿硯眼睛亮了一下。
陸衡山在旁邊說:「你看,他誇你比誇我熱烈。」
阿硯立刻有點侷促。
李觀寰道:「因為他寫得確實比上次好。」
陸衡山捂著胸口。
「所以我沒有顯著進步?」
李觀寰沒有回答。
阿硯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次他笑得比第一次抱著三張觀察紙來圖書館那天自然多了。
李觀寰把三張紙推回去。
「今天不用留。你自己留著,七日後再看。」
阿硯愣住。
「為什麼?」
「因為這三張不是給我看的,是給你自己看的。」
阿硯低頭看紙。
紙上的字有幾處被他改得很亂。
特別是「我只是想贏」那一句,被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
他忽然有點捨不得交出去。
「那我可以謄一份再給您嗎?」
「可以。」
「那原件我留。」
「嗯。」
阿硯把紙小心收好,又想起什麼。
「李先生,別人說我被您教,是不是不公平?」
陸衡山本來想插話,李觀寰抬手止住。
「你覺得呢?」
阿硯皺眉。
「有一點。」
他說完,自己都緊張了一下。
可李觀寰只是看著他。
阿硯繼續道:「他們沒有每七日來問您的機會。可是我也不是白拿。我寫得很累,有時候還會被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嚇一跳。」
陸衡山點頭。
「聽起來很像修行。」
阿硯小聲說:「但是我還是得到了。」
李觀寰道:「得到幫助不是罪。」
阿硯抬頭。
「但得到幫助以後,要知道它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別人欠你的。你能做的是把它用好,別拿它壓人,別把它裝成自己天生就高一等。」
阿硯認真聽著。
「那我可以因為被教而高興嗎?」
「可以。」
「可以有一點得意嗎?」
「可以有一點。」
陸衡山在旁邊補充:「超過一點會被歸檔。」
阿硯這次沒有被嚇到。
他甚至很小聲地說:「那我就一點。」
李觀寰看了他一眼。
「去道歉。」
阿硯立刻垮下臉。
「現在?」
「你自己決定。」
「那我明天。」
「可以。」
阿硯抱著紙走了。
腳步比來時輕一點。
陸衡山看著他背影。
「你這樣教孩子,他以後很難騙。」
李觀寰翻回預審科目表。
「希望如此。」
傍晚,顧眠生也在醫養司上完復健課。
他今日的復健內容是「舊物提示語辨識」。
醫養師把幾組常見誘導語寫在紙上,讓他逐一圈出其中的偷換、壓迫和假緊急。
不要浪費機會。
別人不會等你。
只差一步。
你本來可以更快。
顧眠生圈到第四句時,筆尖停了很久。
醫養師沒有催。
「這句你可以晚點圈。」
顧眠生搖頭。
「不用。」
他把「本來」兩個字圈出來。
又把「更快」圈出來。
醫養師點頭。
「為什麼?」
顧眠生低聲說:「它先假裝知道我應該是什麼樣,再拿那個樣子來罵現在的我。」
醫養師在記錄上寫了一筆。
「很好。」
顧眠生沒有覺得很好。
他只覺得累。
復健結束後,他經過任務堂。
新一輪築基資格預審名冊已經開始預告。
公告前圍著許多人。
司南舟的名字被提了好幾次。
林若晴和邵臨川也在。
有人說蓮客也可以同批參加。
有人說陸衡山最近跟著舊案復訪,心性評估應該不錯。
有人說李觀寰肯定會報,他那種學習速度不報才奇怪。
顧眠生站在人群外。
他的名字不在預審候選預告裡。
不是永遠不在。
只是三十日複查期內不入本輪推薦。
醫養司說這是保護。
學務府也說這是保護。
顧眠生現在已經能圈出很多誘導語裡的陷阱。
可他仍然無法讓自己不覺得刺痛。
別人繼續往前時,保護也像一種被留下。
他低頭看自己的腕口。
那裡沒有舊環。
也沒有聲音。
他在心裡把那句「不要浪費機會」圈了一遍。
圈完以後,他沒有把它擦掉。
只是轉身回了復健室,把今日的補充記錄寫完。
我知道這句話有問題。
但我還是會被它刺到。
寫下這句時,顧眠生握筆的手很緊。
醫養師後來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
能寫到這裡,就不是退步。
顧眠生看了那行字很久。
沒有哭。
也沒有笑。
這只是很普通的一日。
普通到所有人都沒有真正解決什麼。
可阿硯學會了自己留下一張亂糟糟的觀察紙。
顧眠生第一次把刺痛寫進復健記錄。
陸衡山在圖書館抄完一張預審科目表。
李觀寰把兩隻小鐘的記錄夾進舊案目錄旁邊。
青槐學宮的晚鐘照常響起。
普通一日,也在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