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學宮新一輪築基資格預審在月初開放。
公告掛出來時,任務堂前擠滿了人。
築基不是一粒丹的事。
它先是一疊表。
基礎修為記錄。
醫養穩定評估。
任務履歷與公共責任記錄。
准明心初篩。
舊物、魔功、灰色藥粉接觸風險排查。
資源消耗測算。
丹室排期。
每一項後面都有簽字欄。
每一項都在告訴那些急著往前的人:你要跨過的不是門檻,是一張會把你和別人接起來的網。
陸衡山站在公告前,看得很認真。
李觀寰站在他旁邊。
兩人名字都在「可申請預審」欄里。
李觀寰的公開狀態寫得很保守。
蓮客,練氣巔峰,靈息穩定,魔蜥任務和舊案旁聽記錄合格。
異常優秀這四個字後面還加了一行小注。
蓮客體質與成年記憶結構影響,需單獨評估。
陸衡山的狀態則更像一個規規矩矩走上來的候選者。
蓮客,練氣後期趨穩,安置回訪和舊物上報協助合格,准明心自述已收。
陸衡山看見「邊界記錄良好」時,耳朵微熱。
「這個誰寫的?」
李觀寰道:「大概紀南梔。」
「她寫得這么正式。」
「你希望她寫什麼?」
陸衡山想了想。
「暫列觀察良好。」
李觀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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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山立刻清了清嗓子。
「邊界記錄良好也很好。」
公告另一側,司南舟正被幾名同學圍著。
他是這一批高年級里最穩的幾個候選者之一,修為、任務分和課程記錄都很漂亮。別人問他預審準備,他答得不多,卻每一句都切中要點。
「不要臨時補舊任務。」
「不要為了讓履歷好看去接自己不熟的外務。」
「醫養評估前兩日不要亂試丹。」
「准明心不是比誰寫得像聖賢。」
林若晴站在不遠處,手裡抱著一冊厚厚的公共責任題集。
她一邊聽司南舟說,一邊在題集邊緣記了幾筆。
邵臨川則在人群外反覆看丹室排期,眉頭皺得很緊。
「怎麼又要按醫養穩定度排?」
旁邊有人說:「不然按誰嗓門大排?」
邵臨川瞪過去。
那人立刻笑著躲開。
這些人都很鮮活。
緊張、驕傲、焦慮、嘴硬。
沒有誰像一個單純的背景。
陸衡山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也確實進入了同一批人里。
不是旁聽。
不是陪李觀寰。
是他自己的名字,和這些人的名字一起掛在了資格預審公告上。
顧眠生也來了。
他站在人群最外側。
公告上沒有他的名字。
舊環事件後的三十日複查還沒結束,本輪預審他只能申請旁聽公開講評,不得進入正式候選名單。
這個決定在流程上沒有問題。
保護性介入後的心神穩定期不能被考試壓力衝掉,外務暫停和推薦延期也不是擺設。
可流程正確,並不會讓看公告的人心裡舒服。
顧眠生看了一會兒,轉身要走。
陸衡山注意到他,腳步微動。
李觀寰道:「你想說什麼?」
陸衡山停住。
他想說很多。
比如這只是延期。
比如你先復健也好。
比如不要再聽那種聲音。
可是這些話他自己聽著都像站在榜內的人對榜外的人說風涼話。
他想了想,最後沒有追上去。
顧眠生走出任務堂時,醫養司的一名年輕醫師正等在外面。
「今日復健室換到東側。」
顧眠生點頭。
醫師沒有問他有沒有看榜。
只是把一張旁聽申請遞給他。
「公開講評你可以聽。若你願意,預審結束後可以和我一起復盤哪些部分以後能補。」
顧眠生接過紙。
「我以後還能補?」
醫師道:「延期不是取消。」
顧眠生低頭看那張紙。
紙上沒有安慰。
只有可申請旁聽的科目、禁止進入的環節和複查期內建議準備項。
他握了很久。
「我考慮。」
醫師點頭。
「可以。」
沒有催。
也沒有替他決定。
任務堂內,預審登記開始。
第一步是底冊核驗。
李觀寰和陸衡山排在蓮客專欄。
負責核驗的是一名學務府女修,姓溫,名瀾。她說話很快,手下更快,一邊核驗身份,一邊把兩人的公開履歷拆成不同顏色的籤條。
「李觀寰,蓮客,入學特批。年齡按蓮客特殊條款記錄,修為練氣巔峰。課程進度超常,需要准明心檢測時加一道穩定性覆核。魔蜥任務樣本貢獻、舊案補證申請、舊物記錄器試作,這些都入公共責任加權。」
她抬頭看他。
「你知道公共責任加權不是獎勵分嗎?」
李觀寰點頭。
「知道。」
「它的意思是,你做過相關事,所以考核會更嚴格地問你邊界。」
「明白。」
溫瀾看他的眼神稍微滿意了一點。
她又看陸衡山。
「陸衡山,蓮客。安置回訪、舊物風險上報協助、臨終旁聽記錄良好。你這邊任務分不算高,但心性材料連續,推薦你進入完整預審。」
陸衡山問:「任務分不算高,會影響丹室排期嗎?」
「會影響,但不是決定項。」溫瀾道,「你若准明心檢測和公共答卷穩定,仍可進入本輪。」
陸衡山點頭。
「好。」
溫瀾在兩人底冊上蓋下第一枚青印。
底冊核驗通過。
第二步是醫養穩定評估。
這一步沒有想像中驚險。
李觀寰公開層面的身體表現太穩。
穩到醫養師反覆看了三遍記錄,最後在旁邊寫:
蓮客體質特殊,練氣巔峰狀態異常平順,未見強行壓境跡象。建議丹室前增設一次靈息外測。
李觀寰看著「未見強行壓境」六個字,沒有表情。
或許他的確沒有強行壓境。他只是已經走過了那道境界線,又把公開可見的部分收回到練氣巔峰應有的樣子。
陸衡山的評估更實際。
醫養師檢查他的氣脈穩定、練氣積累、近期疲勞和心神波動。
看見臨照院旁聽記錄時,醫養師問:「三次短簽發熱?」
陸衡山老實點頭。
「第一次憤怒,第二次難過,第三次聽到外路材料時心神外沖。」
「後來呢?」
「退了一步。」
醫養師點頭。
「知道退,比不熱更好。」
陸衡山想起紀南梔說過類似的話,心裡穩了一點。
醫養師寫:
心神波動明確,有自覺回收能力。可入准明心檢測。
第三步是舊物與魔功風險排查。
這一項因為顧眠生舊環事件,臨時加嚴。
所有參加預審的候選者都要填寫近期舊物接觸記錄、灰色藥粉接觸記錄和非正式修行建議來源。
邵臨川填到「非正式修行建議來源」時,嘀咕:「夢裡祖宗算嗎?」
溫瀾從旁邊經過。
「若夢裡祖宗教你吞污染碎屑,算。」
周圍一陣低笑。
邵臨川立刻閉嘴。
林若晴填得最快。
她把自己近期接觸過的廢丹殼、試煉樣本拓印和任務堂公開舊物教學片都列出來,連日期都寫得清楚。
司南舟則在「灰色藥粉接觸」欄寫了一個「無」,又在旁邊補了「曾旁聽舊茶棚案例講評」。
陸衡山看著這些同批候選者,忽然明白,考試不只是把人排個高低。
也是把所有人的風險攤開。
讓那些看似私人的近路、舊物、藥粉和夢中聲音,不能躲在「我只是試試」後面。
李觀寰填到舊物接觸記錄時,列得非常克制。
舊蓮雨亭公開案卷。
顧眠生舊銅環污染事件公開口徑。
空白記錄簽外側波動樣本,封存狀態。
黑渠魔蜥公開摘要。
每一項後面都附了權限來源。
沒有多一個字。
溫瀾看完,道:「你這個記錄很適合被檢查。」
李觀寰道:「本來就是寫給檢查的人看的。」
溫瀾笑了一下。
「下一項,准明心初篩。」
這四個字落下時,任務堂里的聲音明顯低了一點。
很多人不怕修為測定,不怕醫養檢查,也不怕公共責任題。
他們怕准明心。
准明心不問你會不會背規則。
它問你在規則、欲望和他人面前,是否已經有一條初步穩住自己的線。
初篩不複雜。
每人交一份心性自述,再接受一輪鏡燈照息。
陸衡山把自己昨夜寫的自述交上去。
溫瀾讀到「喜歡不是證明自己有用」時,抬頭看了他一眼。
陸衡山裝作沒看見。
李觀寰交的自述很短。
只有三段。
第一段寫力量邊界。
第二段寫公共記錄。
第三段寫不以個人判斷替代可覆核流程。
溫瀾讀完,沉默片刻。
「你寫得不像學生。」
李觀寰道:「我是蓮客。」
「也不像普通成年人。」
「那需要重寫嗎?」
「不用。」溫瀾把自述壓入底冊,「准明心檢測會看你是不是只會寫。」
李觀寰點頭。
「好。」
黃昏時,第一日預審結束。
公告板上多了一列新名單。
進入准明心正式檢測者。
李觀寰在列。
陸衡山在列。
司南舟、林若晴、邵臨川也在列。
顧眠生不在列。
但旁聽公開講評申請欄里,多了他的名字。
陸衡山看見後,站了一會兒。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過去安慰。
只是覺得那一行小字很重要。
顧眠生還在複查期。
還在不服。
還在被留下。
但他至少把旁聽申請交了。
人不是只有衝過門檻才算往前。
有時候,肯在門外坐下來聽,也算。
李觀寰把預審青簽收好。
「走吧。」
「去哪?」
「圖書館。準備准明心。」
陸衡山深吸一口氣。
「你緊張嗎?」
李觀寰想了想。
「有一點。」
陸衡山驚訝地看他。
「真的假的?」
「真的。」
「你也會緊張?」
「公開流程有公開流程的風險。」
陸衡山聽懂了。
李觀寰的秘密築基不能暴露。
官方流程又不能作假。
他要在別人看得見的地方,完成一件真實但不完全暴露真實機制的事。
這比單純考試更難。
陸衡山忽然覺得自己心裡平衡了一點。
不是幸災樂禍。
是知道他們各自都有自己的關。
走到圖書館門口時,阿硯從基礎班方向跑過來。
「你們都進名單了嗎?」
陸衡山把青簽舉給他看。
阿硯眼睛亮了。
「恭喜!」
他說完,又趕緊補一句:「顧眠生也申請旁聽了。」
陸衡山點頭。
「我們看見了。」
阿硯猶豫。
「這算好事嗎?」
李觀寰道:「算。」
「可是他一定很難受。」
「好事不一定不難受。」
阿硯認真記下這句。
陸衡山看他。
「你不會要寫進觀察作業吧?」
阿硯耳朵一紅。
「我先確認能不能寫。」
李觀寰點頭。
「進步。」
阿硯立刻有點得意,又努力把得意控制在「一點」。
青槐葉在黃昏里落了一片。
資格預審第一日結束。
真正的關口還在後面。
准明心。
公共答卷。
丹室築基。
深造名冊。
每一項都像一盞燈,沿著前方的路次第亮起。
燈只照見前方。
但至少這一次,他們要自己決定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