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預備課由秦若谷講。
地點在明心樓一層,一間比准明心檢測偏室更大的靜堂。
靜堂里沒有澄心盤。
也沒有鏡燈。
只有一面很普通的白牆。
秦若谷站在白牆前,手裡拿著一支炭筆。
「今日不檢測。」
他說。
「今日只問一個問題。」
白牆上寫下第一行字。
我為什麼要結丹?
堂中有人立刻低頭。
這問題看似簡單。
路書里剛寫過。
但寫在路書上是一回事。
被秦若谷拿炭筆寫在白牆上,又是另一回事。
秦若谷道:「不要急著答。先聽幾個錯誤答案。」
他在白牆上寫:
因為別人都想。
因為我不想普通畢業。
因為金丹權重更高。
因為能活更久。
因為能拿更多資源。
因為我有天賦,不結丹浪費。
他寫完,轉身看向眾人。
「這些答案都不算錯。」
堂中有人抬頭。
秦若谷道:「但它們都不夠。」
陸衡山低聲道:「這先生很會先放再收。」
李觀寰道:「他在解除防禦。」
「你能不能別把課堂說得像拆陣?」
「也是拆陣。」
秦若谷聽見了似的,但沒有管。
他繼續寫第二行。
我願意為結丹後增加的能力,承擔什麼後果?
這一行寫完,靜堂里的氣氛變了。
秦若谷道:「明心不要求你們沒有私慾。沒有私慾的人不適合修煉。」
有學生愣住。
秦若谷笑了一下。
「想活得久,想更強,想被人尊重,想去更遠的地方,這些都不是罪。」
陸衡山後背一僵。
他懷疑秦若谷看過他的路書。
秦若谷沒有看他。
「明心要問的是,你知道這些欲望會把你帶向哪裡嗎?你願意承認它們嗎?你能不能在它們催你越界時,仍然知道自己是誰?」
白牆上又多了第三行。
知欲。
知偏。
知責。
「准明心重在知偏,不縱偏。真正明心更進一步。」
秦若谷點了點「知責」。
「你們要知道自己變強以後,會讓哪些事情因你而改變。」
路書。
丹紋講義。
廢丹殼申請。
顧眠生拿走的前三頁。
每一件事都不只關乎他能不能做。
也會落到別人身上。
秦若谷發下空白簽。
「寫一段話。不要超過百字。」
「題目是:若我結丹,我願承擔什麼。」
堂中響起書寫聲。
陸衡山看著空白簽,想了很久。
他寫:
若我結丹,我願意承擔更難的外務和更重的回訪,不把別人痛苦當成我證明自己的機會。若我能護住人,先問他要不要被我護。若我做不到,也不逃開。
寫完後,他自己看了一遍。
最後一句「不逃開」有點重。
但他沒有刪。
李觀寰寫得更慢。
他最初寫:
若我結丹,我願去承擔更難的任務,把自己看見的修煉風險寫成別人能覆核的記錄,儘量不讓未知風險傷到更多人。
他看了這段話一會兒。
沒有問題。
邏輯清楚。
可他想起溫知衡說的:
那是方法。
他把簽翻過去,重新寫:
若我結丹,我願意把自己看見而別人暫時看不見的危險,交到能被覆核的位置。若我的判斷會改變別人的路,我願先說明,接受覆核,也承擔後果;不把人只當作樣本。
寫到最後五個字時,他停了一下。
不把人只當作樣本。
這個句子不夠嚴謹。
人在某些場景中也可以成為觀察樣本。
但「只」字很重要。
他沒有改。
秦若谷收簽。
他沒有一張張點評。
只抽了幾份匿名讀。
有一份寫:「若我結丹,我願守城門,不讓低境界者受災。」
秦若谷道:「具體,但太像口號。守哪座門?什麼災?你憑什麼能守?」
有一份寫:「若我結丹,我願讓伴契者過得更好。」
堂中有人笑。
秦若谷沒有笑。
「這也可以。但更好是什麼?更多資源、更多時間、更穩定心息,還是不把自己的修煉壓力轉嫁給伴契者?」
笑聲停了。
他又抽到陸衡山那份。
秦若谷讀完後,道:「這份好在知道自己容易把救人變成證明自己。問題是,『不逃開』太大。人不可能不逃開所有事。」
陸衡山低頭。
秦若谷道:「改成『我會回來』更實際。」
陸衡山一怔。
不逃開。
我會回來。
前者像把自己釘死在原地。
後者承認人會害怕,會退,會需要喘息,但仍然要回到該面對的地方。
他在心裡記下。
最後,秦若谷讀到李觀寰那份。
他讀到「不把人只當作樣本」時,停了一下。
堂中沒有人知道是誰寫的。
但陸衡山知道。
秦若谷道:「這份很接近明心預備。」
李觀寰抬眼。
秦若谷繼續道:「但還差一點。」
白牆前很靜。
「它知道不能只把人當樣本。可它還沒有說,當樣本與人發生衝突時,選什麼。」
李觀寰的手指輕輕壓在桌面。
秦若谷把簽放下。
「課堂上補不完。以後遇到事,自然會補。」
陸衡山側頭看李觀寰。
李觀寰神色平靜。
可這人已經聽進去了。
秦若谷擦去白牆上的字,只留下最後兩個。
知責。
「明心無關熱血。」
他說。
「也無關善良。」
「熱血會退,善良會累。明心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知道自己會傷到什麼,並在那一刻仍然能選擇。」
他看向眾人。
「金丹資格要求明心,不求道德完美。金丹之後,你們的一次衝動、一次逃避、一次自以為正確,都可能讓更多人付出代價。」
課後,李觀寰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白牆前,看那兩個慢慢淡去的字。
知責。
陸衡山也沒走。
「你剛才那份是不是你的?」
「是。」
「秦先生說差一點。」
「他說得對。」
「你知道差在哪嗎?」
李觀寰道:「知道方向,不知道具體場景。」
「什麼意思?」
「我還沒有遇到必須在樣本價值和人的處境之間做選擇的情況。」
陸衡山沉默了一會兒。
「希望別遇到太難的。」
「大概率會。」
「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
李觀寰看著白牆。
「如果不遇到,只能說明我還沒有真正進入這個世界的關鍵處。」
陸衡山嘆了口氣。
「聽起來你已經準備被為難了。」
「不是準備被為難。」
李觀寰道。
「是承認它遲早會發生。」
遠處傳來下課鐘聲。
青槐學宮的學生從各處走過。
有人討論路書。
有人抱怨丹紋太難。
有人興奮地說自己申請到了第一個校內任務。
一堂明心預備課過去,世界仍然瑣碎、明亮、嘈雜。
可白牆上的問題還留在李觀寰心裡。
若我的判斷會改變別人的路。
我願承擔什麼。
他把這兩行寫進私錄。
沒有歸入公開可寫。
他新建了一項。
待發生。
第一份深造任務來得比陸衡山預想中快。
明心預備課後的第二日,任務堂右側新掛了一張青簽。
青簽不大。
旁邊沒有危險標記。
也沒有高額獎勵。
可它掛出來不到一刻鐘,就有不少深造生圍過去看。
任務名稱:
普通畢業生再培跟訪與補基散線索覆核。
任務等級:
低風險。
參與資格:
築基初成深造生二至四名。
建議修讀課程:
外務邊界與復訪實務,築基修士公共責任,低階器物試作規範,醫養協作常識。
任務內容:
一,跟訪本年度普通畢業生就業、常養額和成人築基初詢情況。
二,覆核城南、城西近期補基散線索,記錄銷售話術、目標人群和醫養風險。
三,協助丹務公開課整理「低階修士誤用丹粉風險說明」。
四,不得私自追查售賣者,不得誘購,不得接觸未封存藥粉。
獎勵:
課程貢獻分和外務記錄分。
優秀者可獲得殘紋拓影優先閱覽一次。
陸衡山看到最後一行,立刻看李觀寰。
「殘紋拓影。」
李觀寰道:「條件型資源。」
「這任務像是專門把我們倆拎出來。」
李觀寰看完青簽。
「但我們的路書匹配度很高。」
陸衡山道:「你管這個叫不是專門?」
「制度通常不會寫『給李觀寰和陸衡山』。」
「但它會寫一堆只有李觀寰和陸衡山剛好都符合的條件。」
李觀寰沒有否認。
任務堂另一側,邵臨川也看見了青簽。
他掃到「殘紋拓影優先閱覽」時,眉頭一動。
「低風險任務也給丹務貢獻?」
旁邊有人道:「補基散和丹粉誤用,本來就歸丹務公開說明。」
邵臨川看向李觀寰。
「你申請廢丹殼,任務堂第二天就掛相關任務。」
陸衡山剛想說話,李觀寰先開口。
「你可以申請。」
邵臨川一怔。
李觀寰道:「青簽公開,資格符合者都可申請。任務不接觸實物藥粉,不適合只想看丹紋的人。」
邵臨川臉色更冷。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李觀寰看著青簽。
「這不是丹務捷徑,是外務和風險說明任務。」
但「捷徑」兩個字讓邵臨川身後一個學生下意識看向後排。
顧眠生也在任務堂。
他今日只來交校內文錄簽。
聽見補基散和捷徑,臉色明顯變了。
陸衡山注意到,低聲提醒:「顧眠生在。」
李觀寰看過去。
顧眠生握著文錄簽,站在雨後微濕的檐影里。
任務青簽就在他不遠處。
他沒有資格申請。
外務暫停。
不得接觸丹粉、舊物、污染樣本和未授權修煉材料。
即使這是低風險任務,他也不能去。
邵臨川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帶出了不該帶出的刺。
但他沒有道歉。
只是把目光移開。
顧眠生轉身想走。
沈青崖從任務堂內側出來。
「顧眠生。」
顧眠生停住。
沈青崖道:「你的文錄簽交了嗎?」
「交了。」
「這次任務缺一名校內資料整理旁聽,不出外務,不接觸樣本,只整理公開禁用告示和成人築基說明冊。你可以申請。」
顧眠生愣住。
堂中幾個人都看向沈青崖。
青簽上沒有這個正式參與名額。
只是附屬校內整理。
沒有外務分。
沒有殘紋拓影優先。
也沒有深造任務獎勵。
但它讓顧眠生可以在邊界內參與一點。
顧眠生低聲道:「我可以?」
沈青崖道:「可以申請。是否通過,由醫養複查確認。」
顧眠生捏著文錄簽。
半晌後,他道:「我申請。」
陸衡山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制度有時候像一隻很慢的手。
它沒有把人一把拽上來。
也沒有讓人跌下去就不管。
它只是在旁邊遞出一截很短的繩。
你可以抓。
但抓了也要自己用力。
最終任務名單下午出來。
正式外務參與者四人。
李觀寰。
陸衡山。
林若晴。
司南舟。
校內資料整理旁聽:
顧眠生。
醫養協作:
紀南梔。
帶隊邊界審核:
許照瀾。
陸衡山看到紀南梔的名字時,努力讓自己表情平靜。
李觀寰看他。
「你在控制表情。」
「築基修士應有基本穩定。」
「控制失敗。」
陸衡山咳了一聲。
林若晴在旁邊笑了笑。
司南舟則認真看任務附頁。
他比同齡人穩,眉眼間有一種習慣性協調全局的氣質。
「這任務重點不在抓人。」
司南舟道。
「重點在覆核補基散話術如何重新流入普通畢業生。」
林若晴點頭。
「還要區分真藥害和焦慮害。有些藥粉可能本身只是無效草粉,但銷售話術會誘導練氣學生過度修煉、停用正規醫養或者隱瞞身體異常。」
陸衡山道:「所以不能只查粉。」
李觀寰道:「要查購買動機和傳播路徑。」
許照瀾走過來。
「說得都對。」
她把任務邊界冊發給四人。
「但記住第四條,不得私自追查售賣者。你們是深造生,不是城安司。」
她的目光在李觀寰身上停了一下。
「尤其是你。」
李觀寰道:「明白。」
許照瀾道:「你每次說明白,我都要多問一句。你明白的是哪一層?」
陸衡山低頭忍笑。
李觀寰答:「不誘購,不接觸未封存藥粉,不私自追蹤售賣者,不以低階器物試作替代法禁取證,不因發現異常結構越過任務邊界。」
許照瀾滿意了些。
「可以。」
她又看向陸衡山。
「你負責跟訪談話和邊界提醒。紀南梔負責醫養風險。林若晴負責記錄。司南舟負責隊內覆核。」
「李觀寰負責什麼?」
陸衡山問。
許照瀾道:「負責把他看見的東西寫成人能看懂的記錄。」
林若晴沒忍住笑。
李觀寰接受了這個分工。
「可以。」
任務準備會後,李觀寰去了器具室。
低階器物試作規範允許他帶三件東西。
一枚公開校準過的時簽片。
一支低階測流針。
一塊只能記錄外觀和溫濕靈息變化的青紋記錄板。
這些器物都不精密。
也不危險。
和幻米相比,簡陋得像兒童玩具。
但它們有一個優點。
公開可用。
別人能看。
別人能覆核。
別人能在記錄里承認它們存在。
李觀寰把三件器物放入任務匣。
幻米在私錄邊緣提示:
可另行進行高精度掃描。
李觀寰沒有確認。
他看著任務匣,想起明心預備課上的白牆。
當樣本價值與人的處境發生衝突時,選什麼?
這一回還輕。
補基散任務低風險。
公開器物足夠。
但秦若谷說的「以後遇到事,自然會補」,不會永遠停在低風險任務里。
總有一次,私下能做的事和公開該做的事會撞在一起。
樣本、救人和責任,也不會總能同時完美。
他合上任務匣。
先從這一次開始。
公開記錄。
公開邊界。
公開責任。
傍晚,任務隊在學宮南門集合。
紀南梔推著醫養小車,車上放著複查冊、封簽袋和清毒水。
陸衡山接過一袋封簽。
「這次我能幫忙貼?」
紀南梔道:「貼歪了要重貼。」
「我現在築基了。」
「築基不保證貼得正。」
陸衡山看向李觀寰。
李觀寰道:「她說得對。」
「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在這種小事上結盟?」
紀南梔笑了一下。
司南舟清點人數。
林若晴核對任務邊界。
許照瀾站在南門外,等他們都準備好,才道:「出發。」
青槐城南的街燈一盞盞亮起。
飯鋪、書檔、常養署和再培班,都在暮色中慢慢浮出輪廓。
這是李觀寰和陸衡山成為深造生後的第一份任務。
沒有大戰。
沒有神府。
沒有山雨和礦洞。
只有普通畢業生、灰色藥粉和一條又一條不夠寬卻確實存在的路。
李觀寰走在隊伍中,把任務匣背好。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任務也許比想像中更接近結丹。
金丹讓一個人從此能影響更多低處的人。
若看不見低處,更高也只是力量的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