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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明心預備

2026-06-09 09:16:21 作者: 小熊呀

  明心預備課由秦若谷講。

  地點在明心樓一層,一間比准明心檢測偏室更大的靜堂。

  靜堂里沒有澄心盤。

  也沒有鏡燈。

  只有一面很普通的白牆。

  秦若谷站在白牆前,手裡拿著一支炭筆。

  「今日不檢測。」

  他說。

  「今日只問一個問題。」

  白牆上寫下第一行字。

  我為什麼要結丹?

  

  堂中有人立刻低頭。

  這問題看似簡單。

  路書里剛寫過。

  但寫在路書上是一回事。

  被秦若谷拿炭筆寫在白牆上,又是另一回事。

  秦若谷道:「不要急著答。先聽幾個錯誤答案。」

  他在白牆上寫:

  因為別人都想。

  因為我不想普通畢業。

  因為金丹權重更高。

  因為能活更久。

  因為能拿更多資源。

  因為我有天賦,不結丹浪費。

  他寫完,轉身看向眾人。

  「這些答案都不算錯。」

  堂中有人抬頭。

  秦若谷道:「但它們都不夠。」

  陸衡山低聲道:「這先生很會先放再收。」

  李觀寰道:「他在解除防禦。」

  「你能不能別把課堂說得像拆陣?」

  「也是拆陣。」

  秦若谷聽見了似的,但沒有管。

  他繼續寫第二行。

  我願意為結丹後增加的能力,承擔什麼後果?

  這一行寫完,靜堂里的氣氛變了。

  秦若谷道:「明心不要求你們沒有私慾。沒有私慾的人不適合修煉。」

  有學生愣住。

  秦若谷笑了一下。

  「想活得久,想更強,想被人尊重,想去更遠的地方,這些都不是罪。」

  陸衡山後背一僵。

  他懷疑秦若谷看過他的路書。

  秦若谷沒有看他。

  「明心要問的是,你知道這些欲望會把你帶向哪裡嗎?你願意承認它們嗎?你能不能在它們催你越界時,仍然知道自己是誰?」

  白牆上又多了第三行。

  知欲。

  知偏。

  知責。

  「准明心重在知偏,不縱偏。真正明心更進一步。」

  秦若谷點了點「知責」。

  「你們要知道自己變強以後,會讓哪些事情因你而改變。」

  路書。

  丹紋講義。

  廢丹殼申請。

  顧眠生拿走的前三頁。

  每一件事都不只關乎他能不能做。

  也會落到別人身上。

  秦若谷發下空白簽。

  「寫一段話。不要超過百字。」

  「題目是:若我結丹,我願承擔什麼。」

  堂中響起書寫聲。

  陸衡山看著空白簽,想了很久。

  他寫:

  若我結丹,我願意承擔更難的外務和更重的回訪,不把別人痛苦當成我證明自己的機會。若我能護住人,先問他要不要被我護。若我做不到,也不逃開。

  寫完後,他自己看了一遍。

  最後一句「不逃開」有點重。

  但他沒有刪。

  李觀寰寫得更慢。

  他最初寫:

  若我結丹,我願去承擔更難的任務,把自己看見的修煉風險寫成別人能覆核的記錄,儘量不讓未知風險傷到更多人。


  他看了這段話一會兒。

  沒有問題。

  邏輯清楚。

  可他想起溫知衡說的:

  那是方法。

  他把簽翻過去,重新寫:

  若我結丹,我願意把自己看見而別人暫時看不見的危險,交到能被覆核的位置。若我的判斷會改變別人的路,我願先說明,接受覆核,也承擔後果;不把人只當作樣本。

  寫到最後五個字時,他停了一下。

  不把人只當作樣本。

  這個句子不夠嚴謹。

  人在某些場景中也可以成為觀察樣本。

  但「只」字很重要。

  他沒有改。

  秦若谷收簽。

  他沒有一張張點評。

  只抽了幾份匿名讀。

  有一份寫:「若我結丹,我願守城門,不讓低境界者受災。」

  秦若谷道:「具體,但太像口號。守哪座門?什麼災?你憑什麼能守?」

  有一份寫:「若我結丹,我願讓伴契者過得更好。」

  堂中有人笑。

  秦若谷沒有笑。

  「這也可以。但更好是什麼?更多資源、更多時間、更穩定心息,還是不把自己的修煉壓力轉嫁給伴契者?」

  笑聲停了。

  他又抽到陸衡山那份。

  秦若谷讀完後,道:「這份好在知道自己容易把救人變成證明自己。問題是,『不逃開』太大。人不可能不逃開所有事。」

  陸衡山低頭。

  秦若谷道:「改成『我會回來』更實際。」

  陸衡山一怔。

  不逃開。

  我會回來。

  前者像把自己釘死在原地。

  後者承認人會害怕,會退,會需要喘息,但仍然要回到該面對的地方。

  他在心裡記下。

  最後,秦若谷讀到李觀寰那份。

  他讀到「不把人只當作樣本」時,停了一下。

  堂中沒有人知道是誰寫的。

  但陸衡山知道。

  秦若谷道:「這份很接近明心預備。」

  李觀寰抬眼。

  秦若谷繼續道:「但還差一點。」

  白牆前很靜。

  「它知道不能只把人當樣本。可它還沒有說,當樣本與人發生衝突時,選什麼。」

  李觀寰的手指輕輕壓在桌面。

  秦若谷把簽放下。

  「課堂上補不完。以後遇到事,自然會補。」

  陸衡山側頭看李觀寰。

  李觀寰神色平靜。

  可這人已經聽進去了。

  秦若谷擦去白牆上的字,只留下最後兩個。

  知責。

  「明心無關熱血。」

  他說。

  「也無關善良。」

  「熱血會退,善良會累。明心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知道自己會傷到什麼,並在那一刻仍然能選擇。」

  他看向眾人。

  「金丹資格要求明心,不求道德完美。金丹之後,你們的一次衝動、一次逃避、一次自以為正確,都可能讓更多人付出代價。」

  課後,李觀寰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白牆前,看那兩個慢慢淡去的字。

  知責。

  陸衡山也沒走。

  「你剛才那份是不是你的?」

  「是。」

  「秦先生說差一點。」

  「他說得對。」

  「你知道差在哪嗎?」

  李觀寰道:「知道方向,不知道具體場景。」


  「什麼意思?」

  「我還沒有遇到必須在樣本價值和人的處境之間做選擇的情況。」

  陸衡山沉默了一會兒。

  「希望別遇到太難的。」

  「大概率會。」

  「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

  李觀寰看著白牆。

  「如果不遇到,只能說明我還沒有真正進入這個世界的關鍵處。」

  陸衡山嘆了口氣。

  「聽起來你已經準備被為難了。」

  「不是準備被為難。」

  李觀寰道。

  「是承認它遲早會發生。」

  遠處傳來下課鐘聲。

  青槐學宮的學生從各處走過。

  有人討論路書。

  有人抱怨丹紋太難。

  有人興奮地說自己申請到了第一個校內任務。

  一堂明心預備課過去,世界仍然瑣碎、明亮、嘈雜。

  可白牆上的問題還留在李觀寰心裡。

  若我的判斷會改變別人的路。

  我願承擔什麼。

  他把這兩行寫進私錄。

  沒有歸入公開可寫。

  他新建了一項。

  待發生。

  第一份深造任務來得比陸衡山預想中快。

  明心預備課後的第二日,任務堂右側新掛了一張青簽。

  青簽不大。

  旁邊沒有危險標記。

  也沒有高額獎勵。

  可它掛出來不到一刻鐘,就有不少深造生圍過去看。

  任務名稱:

  普通畢業生再培跟訪與補基散線索覆核。

  任務等級:

  低風險。

  參與資格:

  築基初成深造生二至四名。

  建議修讀課程:

  外務邊界與復訪實務,築基修士公共責任,低階器物試作規範,醫養協作常識。

  任務內容:

  一,跟訪本年度普通畢業生就業、常養額和成人築基初詢情況。

  二,覆核城南、城西近期補基散線索,記錄銷售話術、目標人群和醫養風險。

  三,協助丹務公開課整理「低階修士誤用丹粉風險說明」。

  四,不得私自追查售賣者,不得誘購,不得接觸未封存藥粉。

  獎勵:

  課程貢獻分和外務記錄分。

  優秀者可獲得殘紋拓影優先閱覽一次。

  陸衡山看到最後一行,立刻看李觀寰。

  「殘紋拓影。」

  李觀寰道:「條件型資源。」

  「這任務像是專門把我們倆拎出來。」




  李觀寰看完青簽。

  「但我們的路書匹配度很高。」

  陸衡山道:「你管這個叫不是專門?」

  「制度通常不會寫『給李觀寰和陸衡山』。」

  「但它會寫一堆只有李觀寰和陸衡山剛好都符合的條件。」

  李觀寰沒有否認。

  任務堂另一側,邵臨川也看見了青簽。

  他掃到「殘紋拓影優先閱覽」時,眉頭一動。

  「低風險任務也給丹務貢獻?」

  旁邊有人道:「補基散和丹粉誤用,本來就歸丹務公開說明。」

  邵臨川看向李觀寰。

  「你申請廢丹殼,任務堂第二天就掛相關任務。」

  陸衡山剛想說話,李觀寰先開口。

  「你可以申請。」

  邵臨川一怔。

  李觀寰道:「青簽公開,資格符合者都可申請。任務不接觸實物藥粉,不適合只想看丹紋的人。」

  邵臨川臉色更冷。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李觀寰看著青簽。

  「這不是丹務捷徑,是外務和風險說明任務。」

  但「捷徑」兩個字讓邵臨川身後一個學生下意識看向後排。

  顧眠生也在任務堂。

  他今日只來交校內文錄簽。

  聽見補基散和捷徑,臉色明顯變了。

  陸衡山注意到,低聲提醒:「顧眠生在。」

  李觀寰看過去。

  顧眠生握著文錄簽,站在雨後微濕的檐影里。

  任務青簽就在他不遠處。

  他沒有資格申請。

  外務暫停。

  不得接觸丹粉、舊物、污染樣本和未授權修煉材料。

  即使這是低風險任務,他也不能去。

  邵臨川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帶出了不該帶出的刺。

  但他沒有道歉。

  只是把目光移開。

  顧眠生轉身想走。

  沈青崖從任務堂內側出來。

  「顧眠生。」

  顧眠生停住。

  沈青崖道:「你的文錄簽交了嗎?」

  「交了。」

  「這次任務缺一名校內資料整理旁聽,不出外務,不接觸樣本,只整理公開禁用告示和成人築基說明冊。你可以申請。」

  顧眠生愣住。

  堂中幾個人都看向沈青崖。

  青簽上沒有這個正式參與名額。

  只是附屬校內整理。

  沒有外務分。

  沒有殘紋拓影優先。

  也沒有深造任務獎勵。

  但它讓顧眠生可以在邊界內參與一點。

  顧眠生低聲道:「我可以?」

  沈青崖道:「可以申請。是否通過,由醫養複查確認。」

  顧眠生捏著文錄簽。

  半晌後,他道:「我申請。」

  陸衡山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制度有時候像一隻很慢的手。

  它沒有把人一把拽上來。

  也沒有讓人跌下去就不管。

  它只是在旁邊遞出一截很短的繩。

  你可以抓。

  但抓了也要自己用力。

  最終任務名單下午出來。

  正式外務參與者四人。

  李觀寰。

  陸衡山。

  林若晴。

  司南舟。

  校內資料整理旁聽:

  顧眠生。

  醫養協作:

  紀南梔。

  帶隊邊界審核:

  許照瀾。

  陸衡山看到紀南梔的名字時,努力讓自己表情平靜。

  李觀寰看他。

  「你在控制表情。」

  「築基修士應有基本穩定。」

  「控制失敗。」

  陸衡山咳了一聲。

  林若晴在旁邊笑了笑。

  司南舟則認真看任務附頁。

  他比同齡人穩,眉眼間有一種習慣性協調全局的氣質。

  「這任務重點不在抓人。」

  司南舟道。

  「重點在覆核補基散話術如何重新流入普通畢業生。」

  林若晴點頭。

  「還要區分真藥害和焦慮害。有些藥粉可能本身只是無效草粉,但銷售話術會誘導練氣學生過度修煉、停用正規醫養或者隱瞞身體異常。」

  陸衡山道:「所以不能只查粉。」

  李觀寰道:「要查購買動機和傳播路徑。」

  許照瀾走過來。

  「說得都對。」

  她把任務邊界冊發給四人。

  「但記住第四條,不得私自追查售賣者。你們是深造生,不是城安司。」

  她的目光在李觀寰身上停了一下。

  「尤其是你。」

  李觀寰道:「明白。」

  許照瀾道:「你每次說明白,我都要多問一句。你明白的是哪一層?」

  陸衡山低頭忍笑。

  李觀寰答:「不誘購,不接觸未封存藥粉,不私自追蹤售賣者,不以低階器物試作替代法禁取證,不因發現異常結構越過任務邊界。」

  許照瀾滿意了些。

  「可以。」

  她又看向陸衡山。

  「你負責跟訪談話和邊界提醒。紀南梔負責醫養風險。林若晴負責記錄。司南舟負責隊內覆核。」

  「李觀寰負責什麼?」

  陸衡山問。

  許照瀾道:「負責把他看見的東西寫成人能看懂的記錄。」

  林若晴沒忍住笑。

  李觀寰接受了這個分工。

  「可以。」

  任務準備會後,李觀寰去了器具室。

  低階器物試作規範允許他帶三件東西。

  一枚公開校準過的時簽片。

  一支低階測流針。

  一塊只能記錄外觀和溫濕靈息變化的青紋記錄板。

  這些器物都不精密。

  也不危險。

  和幻米相比,簡陋得像兒童玩具。

  但它們有一個優點。

  公開可用。

  別人能看。

  別人能覆核。

  別人能在記錄里承認它們存在。

  李觀寰把三件器物放入任務匣。

  幻米在私錄邊緣提示:

  可另行進行高精度掃描。

  李觀寰沒有確認。

  他看著任務匣,想起明心預備課上的白牆。

  當樣本價值與人的處境發生衝突時,選什麼?

  這一回還輕。

  補基散任務低風險。

  公開器物足夠。

  但秦若谷說的「以後遇到事,自然會補」,不會永遠停在低風險任務里。

  總有一次,私下能做的事和公開該做的事會撞在一起。

  樣本、救人和責任,也不會總能同時完美。

  他合上任務匣。

  先從這一次開始。

  公開記錄。

  公開邊界。

  公開責任。

  傍晚,任務隊在學宮南門集合。

  紀南梔推著醫養小車,車上放著複查冊、封簽袋和清毒水。

  陸衡山接過一袋封簽。

  「這次我能幫忙貼?」

  紀南梔道:「貼歪了要重貼。」

  「我現在築基了。」

  「築基不保證貼得正。」

  陸衡山看向李觀寰。

  李觀寰道:「她說得對。」

  「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在這種小事上結盟?」

  紀南梔笑了一下。

  司南舟清點人數。

  林若晴核對任務邊界。


  許照瀾站在南門外,等他們都準備好,才道:「出發。」

  青槐城南的街燈一盞盞亮起。

  飯鋪、書檔、常養署和再培班,都在暮色中慢慢浮出輪廓。

  這是李觀寰和陸衡山成為深造生後的第一份任務。

  沒有大戰。

  沒有神府。

  沒有山雨和礦洞。

  只有普通畢業生、灰色藥粉和一條又一條不夠寬卻確實存在的路。

  李觀寰走在隊伍中,把任務匣背好。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任務也許比想像中更接近結丹。

  金丹讓一個人從此能影響更多低處的人。

  若看不見低處,更高也只是力量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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