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再培院的夜課,比白日課安靜。
白聞川坐在第三排。
他今日沒有穿飯鋪灰布短衣,換了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有油煙味,指縫裡還有一點洗不淨的麵粉。
他看見陸衡山進來,立刻坐直。
陸衡山朝他點頭。
白聞川也點頭。
動作很小。
像怕自己一點熱情都會被誤會成求人。
李觀寰站在後堂門側,低頭核對任務匣。
一枚公開校準過的時簽片。
一支低階測流針。
一塊青紋記錄板。
許照瀾准許他帶的東西都在。
李觀寰合上任務匣時,指節在匣扣上停了一下。
「你怎麼了?」
陸衡山低聲問。
李觀寰道:「沒事。」
出口太快。
像先把答案交出去,再回頭找理由。
陸衡山看了他一眼。
沒有拆穿。
夜課由再培院助教阮清珀點名。
她皮膚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白日課程很少見她,晚間再培班常由她核冊、發替代營養劑和遮光燈罩。
民間有人叫她這種人吸血鬼。
青槐學宮的冊子上寫的是夜血種。
她點名時聲音很平,念到自己血統便利安排那一欄,也沒有避開。
「今日燈色降兩級,窗簾半合。若有人覺得暗,可領臨時照明簽,不許私自拉簾。」
她說完,把遮光簾攏到一半。
有個普通畢業生嘀咕:「又不是見不得人。」
聲音不大。
阮清珀聽見了。
她沒有回頭。
白聞川卻回頭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臉紅,閉嘴。
陸衡山把這一幕記下。
紀南梔站在醫養小車旁,正在給幾名畢業生做常規心息登記。她袖口束得很緊,髮簪也比平時低一些,看起來不像學宮裡那個會同陸衡山低聲拌嘴的人。
她像一把很薄的刀。
放在鞘里。
但隨時能出。
李觀寰坐到後排。
林若晴負責記錄體徵,司南舟負責時間和邊界提醒。顧眠生不在現場,他只在校內整理舊告示和補基散禁用冊。
這本來就該是一場普通任務。
普通畢業生再培跟訪。
補基散線索覆核。
不誘購。
不私查。
不接觸未封存藥粉。
不碰異常殘留。
測流針離物三寸。
他坐在後排。
後排能看見全場。
也能看見誰在聽到成人築基初詢時,悄悄坐直。
鄭鳴就在這個時候把手舉起來。
「若有人兩年後才補上准明心,還能申請嗎?」
阮清珀看了眼名冊。
「能。成人築基初詢沒有隻看一年的規矩。」
鄭鳴鬆了口氣。
旁邊有人笑他:「你還真打算熬兩年?」
鄭鳴也笑。
「兩年算什麼。我飯鋪後廚有個師兄,等了七年。」
「七年還沒築基?」
「今年初詢過了。」
那人沒再笑。
李觀寰低頭,在青紋記錄板上寫:樣本,普通畢業生築基延遲焦慮。
寫完這一行,他停住。
樣本。
他把那兩個字劃掉。
重新寫:
鄭鳴。
寫完名字以後,他停了很久。
他問的是兩年後還有沒有門。
第三遍時,前排有人笑了一聲。
很低。
很短。
笑聲剛出來就斷了。
李觀寰抬頭。
白聞川身邊的青年捂著丹田,臉色發紅。
白聞川輕聲道:「鄭鳴?」
鄭鳴搖頭。
「沒事。」
他說。
「就是熱。」
紀南梔已經走過去。
「手伸出來。」
鄭鳴遲疑了一下。
「我沒吃藥。」
紀南梔看著他。
鄭鳴又笑了一聲。
這一次,笑聲沒有斷。
前堂另一角,有人跟著笑。
再一角,又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高興。
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幾個人的喉嚨同時提起來。
阮清珀忽然轉身。
「有舊血味。」
她聲音很低。
「什麼舊血?」
林若晴問。
阮清珀沒有答。
她走到第二排,把一隻灰紙包從桌縫裡夾出來。
灰紙包很薄。
邊角沾著一點金粉。
金粉動了一下。
像蟲。
李觀寰手心忽然出汗。
他第一反應是記錄。
第二反應才是後退。
這兩個反應順序讓他心裡一冷。
匣扣被他按開半分。
他又按回去。
「封袋。」
他說。
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啞。
紀南梔抬眼看他。
李觀寰把封簽遞過去,手指在半路滑了一下。
封簽落地。
很輕的一聲。
可前堂所有笑聲都停了。
他彎腰去撿。
手指碰到地面,摸到自己的冷汗。
灰紙包鼓起。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紙里呼吸。
阮清珀往後退半步。
「不是粉。」
她說。
「裡面有活息。」
醫養鈴響了第一聲。
鈴聲從再培院門口傳來,像外面有人替他們敲了一下。
司南舟立刻起身。
「所有人退到內牆。」
沒人動。
他們聽慣了規則。
卻沒聽慣規則突然變成命令。
第二聲鈴響。
前堂的茶水全部變黑。
燈下的影子往同一個方向伸。
全指向牆根第二塊磚。
第三聲鈴響時,院門外的街燈全滅。
整條街忽然沉下去。
剛才還在街口賣面的攤子、常養署的木牌、隔壁藥鋪前排隊的人,全都像被一口黑水吞了。
門外只剩一條舊礦道。
礦道沒有風。
卻有呼吸。
陸衡山把離門最近的兩個畢業生往後推。
「退!」
這次有人動了。
也有人沒動。
有個女畢業生站起來,又坐回去。
她手裡攥著一張成人築基初詢說明冊,指甲把紙邊掐出一道白痕。
「外面怎麼了?」
沒人回答她。
她看向李觀寰。
那眼神很急。
李觀寰張了張口。
沒有答案。
那女畢業生把說明冊攥在胸口,嘴唇發白。
「你們不是來處理這個的嗎?」
她問。
他想說有流程。
有許照瀾。
有學宮。
有醫養司和法禁司。
可流程在門外。
人和黑泥在門裡。
他只能看著她。
鄭鳴站在原地,低頭看自己的丹田。
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
那股亮意和築基時的清明完全不同。
像有人把一盞燈塞進眼眶裡。
「聞川。」
他說。
「我好像成了。」
白聞川臉色一下沒了血。
「你吃了?」
鄭鳴笑。
他胸口皮膚鼓起一線。
紀南梔衝到他身前,封息針落到腕上。
針尾立刻發黑。
她臉色一變。
「陸衡山,拉開白聞川。」
陸衡山還沒動,前堂地面裂開。
裂縫裡伸出一隻手。
手指很長。
指節上長著晶鱗。
那隻手先在地上摸了摸。
像一個人醒來後找不到自己的身體。
李觀寰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見黑渠。
看見那夜靈田下的囊狀空間。
看見肉網式核心魔蜥背上跳動的晶斑。
他明明站在城南再培院,鼻腔里卻全是廢渠的濕腥味。
測流針在任務匣里輕輕一震。
他拿出來時,針已經偏了。
針尖越過裂縫,指向鄭鳴的胸口。
李觀寰喉結動了一下。
「別看地縫。」
他說。
沒人聽見。
裂縫裡爬出來的東西抬起頭。
半張人臉。
半張蜥臉。
人臉那半邊閉著眼,嘴唇卻在動。
蜥那半邊沒有眼皮,晶斑一排排嵌進骨里。
背上拖著肉網。
肉網裡嵌著碎丹一樣的亮點。
亮點每跳一下,鄭鳴胸口就跟著鼓一下。
每個人的影子也跟著往前爬一寸。
陸衡山一腳踢翻長桌。
桌面砸在地上,把幾個畢業生嚇醒。
「內牆!」
他吼。
這次聲音夠大。
李觀寰也醒過來。
他手心還是濕的。
可他終於把測流針舉起來。
「陸衡山。」
他說。
「第三排,左三。」
陸衡山沖了出去。
陸衡山衝出去時,來不及想自己會不會受傷。
他只看見蜥影第三排晶斑少了一顆。
左三。
李觀寰說左三。
那就打。
築基後的護身靈力貼上手臂,亮起第一層青白光。下一瞬,晶爪撕開那層光,像撕一張薄紙。
血濺到牆上。
陸衡山一拳砸進晶斑空孔。
半隻拳頭陷進去。
蜥影沒有碎。
它笑了。
人臉那半邊閉著眼,嘴角往上扯。
那一拳偏了。
空孔在動。
李觀寰看見時,背後冷了一下。
他判斷錯了半息。
那半息落在陸衡山被纏住的手腕上。
肉網割進皮肉。
白聞川倒吸一口氣。
蜥影借陸衡山的拳,把肉網反纏上來。
陸衡山手腕一緊。
骨頭被勒得發出輕響。
他罵了一聲,抬膝撞向蜥影肋下。
這一下有用。
蜥影退了半步。
陸衡山也退。
他的右手已經拔不出來。
「別硬扯!」
紀南梔喊。
陸衡山偏要硬扯。
肉網割進皮肉。
他的手腕一圈血線。
蜥影尖叫。
那叫聲裡帶著興奮。
前堂里三個服過灰粉的人同時仰頭。
鄭鳴胸口鼓得更高。
另一個普通畢業生突然站起來,朝裂縫走。
白聞川撲過去抱住他。
「別過去!」
那人反手一推。
白聞川被推倒,後背撞在桌角。
阮清珀拖著遮光簾的銅杆衝過去,一桿壓住那人的膝彎。
她力氣不大。
但下手很準。
那人跪倒。
阮清珀的手腕被震得發白。
「封他腕口。」
她說。
林若晴撲上去,青簽按到腕上。
青簽立刻發黑。
林若晴倒吸一口氣,還是按住。
「別放。」
司南舟從旁邊壓住那人的肩。
「別聽聲音。」
「我沒聽!」
那人哭喊。
「是我自己想築基!」
這句話一出來,前堂安靜了一瞬。
比尖叫更可怕。
鄭鳴也在哭。
「我只是想築基。」
「我沒害人。」
「我就是想多活幾年。」
紀南梔的封息針扎進他喉下。
「閉嘴。」
她聲音很冷。
「你現在說的不是你。」
鄭鳴瞪大眼。
笑聲被針壓斷。
蜥影猛地抬頭。
陸衡山趁這一瞬把手從肉網裡拔出來。
皮肉被帶下一片。
他疼得眼前發黑。
下一刻,蜥影撲向李觀寰。
它知道誰在找門。
李觀寰後退一步。
腳跟碰到牆。
這一步退得太小。
蜥影已經到眼前。
陸衡山來不及擋。
李觀寰把青紋記錄板舉起來。
他把時簽片貼在記錄板背面,讓它看起來像一塊空白記錄簽。
舊銅環那一次,弱聲進了假門。
他只需要它遲疑半息。
蜥影果然遲疑。
肉網的一端探向記錄板。
半息。
陸衡山撞上來。
兩人和蜥影一起摔進黑泥里。
李觀寰的後腦撞到地面。
耳邊一片嗡鳴。
他嘗試了一下,沒能成功爬起來。
黑泥黏住他的後背,像有很多手抓著衣袍往下拖。
蜥影爪尖離他喉嚨不到三寸。
是他想喊,卻先嗆進一口黑泥。
是喉嚨被腥臭堵住,胸口本能地抽緊。
他聞到它嘴裡的腥臭。
有血。
有晶礦粉。
還有一種嬰兒襁褓放久了之後的酸腐味。
陸衡山用左臂卡住蜥影的下頜。
「起來!」
李觀寰動了一下。
手滑。
青紋記錄板掉在黑泥里。
幻米在私錄邊緣閃出警告。
身體姿態受限。
頸部高危。
建議立即規避。
廢話。
李觀寰在心裡罵了幻米一句。
他抓起地上的碎茶盞,往蜥影臉上扎。
碎瓷扎進人臉那半邊。
沒有血。
只有黑水。
蜥影嚎叫,陸衡山趁機把它掀開。
李觀寰爬起來時,膝蓋一軟,又跪下去。
他沒有受重傷。
可手在抖。
抖得測流針都拿不穩。
旁邊有人抓住他的袖子。
是剛才那個問外面怎麼了的女畢業生。
她已經嚇得說不出話,只用力拽他,像拽住學宮的人就能活。
李觀寰想把她拉起來。
第一下沒拉動。
第二下,他自己被拖得往前一撲,手掌按進黑泥。
泥里有東西貼住他的指縫。
冷。
滑。
還會動。
他咬牙把手拔出來,連帶著把她半拖半抱地推向內牆。
女畢業生被推到內牆,仍然抓著他的袖角。
那一角布料被她攥皺,沾滿黑泥。
李觀寰低頭看了一眼。
深造生袍、普通青衫、飯鋪短衣,在這片泥里沒有分別。
都濕。
都冷。
都能被撕開。
他想擦一下眼角的泥。
沒空。
泥水順著睫毛往下淌,視野被切成幾塊晃動的黑影。
幻米仍能標出軌跡。
可他的眼睛會眨。
手會滑。
腿會軟。
他看向陸衡山的手腕。
那一圈肉網勒出的傷正在流血。
是他喊的左三。
是陸衡山信了。
這個念頭比黑泥還重。
紀南梔看見了。
她沒有喊他。
她在鄭鳴胸前劃開一線。
金光從裂口擠出來。
鄭鳴疼得身體弓起,笑聲卻再次從喉嚨里擠出。
「我成了。」
紀南梔按住他的下頜。
「你沒有。」
她第二針刺入喉下。
針尾黑了一半。
李觀寰看見那截針尾,終於把測流針攥穩。
他看向阮清珀。
「你能看見哪塊影子還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