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六十三章 舊血夜課

第六十三章 舊血夜課

2026-06-09 09:16:24 作者: 小熊呀

  城南再培院的夜課,比白日課安靜。

  白聞川坐在第三排。

  他今日沒有穿飯鋪灰布短衣,換了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有油煙味,指縫裡還有一點洗不淨的麵粉。

  他看見陸衡山進來,立刻坐直。

  陸衡山朝他點頭。

  白聞川也點頭。

  動作很小。

  像怕自己一點熱情都會被誤會成求人。

  李觀寰站在後堂門側,低頭核對任務匣。

  一枚公開校準過的時簽片。

  一支低階測流針。

  一塊青紋記錄板。

  許照瀾准許他帶的東西都在。

  李觀寰合上任務匣時,指節在匣扣上停了一下。

  「你怎麼了?」

  陸衡山低聲問。

  李觀寰道:「沒事。」

  出口太快。

  像先把答案交出去,再回頭找理由。

  陸衡山看了他一眼。

  沒有拆穿。

  夜課由再培院助教阮清珀點名。

  她皮膚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白日課程很少見她,晚間再培班常由她核冊、發替代營養劑和遮光燈罩。

  民間有人叫她這種人吸血鬼。

  青槐學宮的冊子上寫的是夜血種。

  

  她點名時聲音很平,念到自己血統便利安排那一欄,也沒有避開。

  「今日燈色降兩級,窗簾半合。若有人覺得暗,可領臨時照明簽,不許私自拉簾。」

  她說完,把遮光簾攏到一半。

  有個普通畢業生嘀咕:「又不是見不得人。」

  聲音不大。

  阮清珀聽見了。

  她沒有回頭。

  白聞川卻回頭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臉紅,閉嘴。

  陸衡山把這一幕記下。

  紀南梔站在醫養小車旁,正在給幾名畢業生做常規心息登記。她袖口束得很緊,髮簪也比平時低一些,看起來不像學宮裡那個會同陸衡山低聲拌嘴的人。

  她像一把很薄的刀。

  放在鞘里。

  但隨時能出。

  李觀寰坐到後排。

  林若晴負責記錄體徵,司南舟負責時間和邊界提醒。顧眠生不在現場,他只在校內整理舊告示和補基散禁用冊。

  這本來就該是一場普通任務。

  普通畢業生再培跟訪。

  補基散線索覆核。

  不誘購。

  不私查。

  不接觸未封存藥粉。

  不碰異常殘留。

  測流針離物三寸。

  他坐在後排。

  後排能看見全場。

  也能看見誰在聽到成人築基初詢時,悄悄坐直。

  鄭鳴就在這個時候把手舉起來。

  「若有人兩年後才補上准明心,還能申請嗎?」

  阮清珀看了眼名冊。

  「能。成人築基初詢沒有隻看一年的規矩。」

  鄭鳴鬆了口氣。

  旁邊有人笑他:「你還真打算熬兩年?」

  鄭鳴也笑。

  「兩年算什麼。我飯鋪後廚有個師兄,等了七年。」

  「七年還沒築基?」

  「今年初詢過了。」

  那人沒再笑。

  李觀寰低頭,在青紋記錄板上寫:樣本,普通畢業生築基延遲焦慮。

  寫完這一行,他停住。

  樣本。

  他把那兩個字劃掉。


  重新寫:

  鄭鳴。

  寫完名字以後,他停了很久。

  他問的是兩年後還有沒有門。

  第三遍時,前排有人笑了一聲。

  很低。

  很短。

  笑聲剛出來就斷了。

  李觀寰抬頭。

  白聞川身邊的青年捂著丹田,臉色發紅。

  白聞川輕聲道:「鄭鳴?」

  鄭鳴搖頭。

  「沒事。」

  他說。

  「就是熱。」

  紀南梔已經走過去。

  「手伸出來。」

  鄭鳴遲疑了一下。

  「我沒吃藥。」

  紀南梔看著他。

  鄭鳴又笑了一聲。

  這一次,笑聲沒有斷。

  前堂另一角,有人跟著笑。

  再一角,又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高興。

  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幾個人的喉嚨同時提起來。

  阮清珀忽然轉身。

  「有舊血味。」

  她聲音很低。

  「什麼舊血?」

  林若晴問。

  阮清珀沒有答。

  她走到第二排,把一隻灰紙包從桌縫裡夾出來。

  灰紙包很薄。

  邊角沾著一點金粉。

  金粉動了一下。

  像蟲。

  李觀寰手心忽然出汗。

  他第一反應是記錄。

  第二反應才是後退。

  這兩個反應順序讓他心裡一冷。

  匣扣被他按開半分。

  他又按回去。

  「封袋。」

  他說。

  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啞。

  紀南梔抬眼看他。

  李觀寰把封簽遞過去,手指在半路滑了一下。

  封簽落地。

  很輕的一聲。

  可前堂所有笑聲都停了。

  他彎腰去撿。

  手指碰到地面,摸到自己的冷汗。

  灰紙包鼓起。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紙里呼吸。

  阮清珀往後退半步。

  「不是粉。」

  她說。

  「裡面有活息。」

  醫養鈴響了第一聲。

  鈴聲從再培院門口傳來,像外面有人替他們敲了一下。

  司南舟立刻起身。

  「所有人退到內牆。」

  沒人動。

  他們聽慣了規則。

  卻沒聽慣規則突然變成命令。

  第二聲鈴響。

  前堂的茶水全部變黑。

  燈下的影子往同一個方向伸。

  全指向牆根第二塊磚。

  第三聲鈴響時,院門外的街燈全滅。

  整條街忽然沉下去。

  剛才還在街口賣面的攤子、常養署的木牌、隔壁藥鋪前排隊的人,全都像被一口黑水吞了。

  門外只剩一條舊礦道。

  礦道沒有風。

  卻有呼吸。

  陸衡山把離門最近的兩個畢業生往後推。

  「退!」


  這次有人動了。

  也有人沒動。

  有個女畢業生站起來,又坐回去。

  她手裡攥著一張成人築基初詢說明冊,指甲把紙邊掐出一道白痕。

  「外面怎麼了?」

  沒人回答她。

  她看向李觀寰。

  那眼神很急。

  李觀寰張了張口。

  沒有答案。

  那女畢業生把說明冊攥在胸口,嘴唇發白。

  「你們不是來處理這個的嗎?」

  她問。

  他想說有流程。

  有許照瀾。

  有學宮。

  有醫養司和法禁司。

  可流程在門外。

  人和黑泥在門裡。

  他只能看著她。

  鄭鳴站在原地,低頭看自己的丹田。

  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

  那股亮意和築基時的清明完全不同。

  像有人把一盞燈塞進眼眶裡。

  「聞川。」

  他說。

  「我好像成了。」

  白聞川臉色一下沒了血。

  「你吃了?」

  鄭鳴笑。

  他胸口皮膚鼓起一線。

  紀南梔衝到他身前,封息針落到腕上。

  針尾立刻發黑。

  她臉色一變。

  「陸衡山,拉開白聞川。」

  陸衡山還沒動,前堂地面裂開。

  裂縫裡伸出一隻手。

  手指很長。

  指節上長著晶鱗。

  那隻手先在地上摸了摸。

  像一個人醒來後找不到自己的身體。

  李觀寰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見黑渠。

  看見那夜靈田下的囊狀空間。

  看見肉網式核心魔蜥背上跳動的晶斑。

  他明明站在城南再培院,鼻腔里卻全是廢渠的濕腥味。

  測流針在任務匣里輕輕一震。

  他拿出來時,針已經偏了。

  針尖越過裂縫,指向鄭鳴的胸口。

  李觀寰喉結動了一下。

  「別看地縫。」

  他說。

  沒人聽見。

  裂縫裡爬出來的東西抬起頭。

  半張人臉。

  半張蜥臉。

  人臉那半邊閉著眼,嘴唇卻在動。

  蜥那半邊沒有眼皮,晶斑一排排嵌進骨里。

  背上拖著肉網。

  肉網裡嵌著碎丹一樣的亮點。

  亮點每跳一下,鄭鳴胸口就跟著鼓一下。

  每個人的影子也跟著往前爬一寸。

  陸衡山一腳踢翻長桌。

  桌面砸在地上,把幾個畢業生嚇醒。

  「內牆!」

  他吼。

  這次聲音夠大。

  李觀寰也醒過來。

  他手心還是濕的。

  可他終於把測流針舉起來。

  「陸衡山。」

  他說。

  「第三排,左三。」

  陸衡山沖了出去。

  陸衡山衝出去時,來不及想自己會不會受傷。

  他只看見蜥影第三排晶斑少了一顆。

  左三。

  李觀寰說左三。


  那就打。

  築基後的護身靈力貼上手臂,亮起第一層青白光。下一瞬,晶爪撕開那層光,像撕一張薄紙。

  血濺到牆上。

  陸衡山一拳砸進晶斑空孔。

  半隻拳頭陷進去。

  蜥影沒有碎。

  它笑了。

  人臉那半邊閉著眼,嘴角往上扯。

  那一拳偏了。

  空孔在動。

  李觀寰看見時,背後冷了一下。

  他判斷錯了半息。

  那半息落在陸衡山被纏住的手腕上。

  肉網割進皮肉。

  白聞川倒吸一口氣。

  蜥影借陸衡山的拳,把肉網反纏上來。

  陸衡山手腕一緊。

  骨頭被勒得發出輕響。

  他罵了一聲,抬膝撞向蜥影肋下。

  這一下有用。

  蜥影退了半步。

  陸衡山也退。

  他的右手已經拔不出來。

  「別硬扯!」

  紀南梔喊。

  陸衡山偏要硬扯。

  肉網割進皮肉。

  他的手腕一圈血線。

  蜥影尖叫。

  那叫聲裡帶著興奮。

  前堂里三個服過灰粉的人同時仰頭。

  鄭鳴胸口鼓得更高。

  另一個普通畢業生突然站起來,朝裂縫走。

  白聞川撲過去抱住他。

  「別過去!」

  那人反手一推。

  白聞川被推倒,後背撞在桌角。

  阮清珀拖著遮光簾的銅杆衝過去,一桿壓住那人的膝彎。

  她力氣不大。

  但下手很準。

  那人跪倒。

  阮清珀的手腕被震得發白。

  「封他腕口。」

  她說。

  林若晴撲上去,青簽按到腕上。

  青簽立刻發黑。

  林若晴倒吸一口氣,還是按住。

  「別放。」

  司南舟從旁邊壓住那人的肩。

  「別聽聲音。」

  「我沒聽!」

  那人哭喊。

  「是我自己想築基!」

  這句話一出來,前堂安靜了一瞬。

  比尖叫更可怕。

  鄭鳴也在哭。

  「我只是想築基。」

  「我沒害人。」

  「我就是想多活幾年。」

  紀南梔的封息針扎進他喉下。

  「閉嘴。」

  她聲音很冷。

  「你現在說的不是你。」

  鄭鳴瞪大眼。

  笑聲被針壓斷。

  蜥影猛地抬頭。

  陸衡山趁這一瞬把手從肉網裡拔出來。

  皮肉被帶下一片。

  他疼得眼前發黑。

  下一刻,蜥影撲向李觀寰。

  它知道誰在找門。

  李觀寰後退一步。

  腳跟碰到牆。

  這一步退得太小。

  蜥影已經到眼前。

  陸衡山來不及擋。

  李觀寰把青紋記錄板舉起來。

  他把時簽片貼在記錄板背面,讓它看起來像一塊空白記錄簽。


  舊銅環那一次,弱聲進了假門。

  他只需要它遲疑半息。

  蜥影果然遲疑。

  肉網的一端探向記錄板。

  半息。

  陸衡山撞上來。

  兩人和蜥影一起摔進黑泥里。

  李觀寰的後腦撞到地面。

  耳邊一片嗡鳴。

  他嘗試了一下,沒能成功爬起來。

  黑泥黏住他的後背,像有很多手抓著衣袍往下拖。

  蜥影爪尖離他喉嚨不到三寸。

  是他想喊,卻先嗆進一口黑泥。

  是喉嚨被腥臭堵住,胸口本能地抽緊。

  他聞到它嘴裡的腥臭。

  有血。

  有晶礦粉。

  還有一種嬰兒襁褓放久了之後的酸腐味。

  陸衡山用左臂卡住蜥影的下頜。

  「起來!」

  李觀寰動了一下。

  手滑。

  青紋記錄板掉在黑泥里。

  幻米在私錄邊緣閃出警告。

  身體姿態受限。

  頸部高危。

  建議立即規避。

  廢話。

  李觀寰在心裡罵了幻米一句。

  他抓起地上的碎茶盞,往蜥影臉上扎。

  碎瓷扎進人臉那半邊。

  沒有血。

  只有黑水。

  蜥影嚎叫,陸衡山趁機把它掀開。

  李觀寰爬起來時,膝蓋一軟,又跪下去。

  他沒有受重傷。

  可手在抖。

  抖得測流針都拿不穩。

  旁邊有人抓住他的袖子。

  是剛才那個問外面怎麼了的女畢業生。

  她已經嚇得說不出話,只用力拽他,像拽住學宮的人就能活。

  李觀寰想把她拉起來。

  第一下沒拉動。

  第二下,他自己被拖得往前一撲,手掌按進黑泥。

  泥里有東西貼住他的指縫。

  冷。

  滑。

  還會動。

  他咬牙把手拔出來,連帶著把她半拖半抱地推向內牆。

  女畢業生被推到內牆,仍然抓著他的袖角。

  那一角布料被她攥皺,沾滿黑泥。

  李觀寰低頭看了一眼。

  深造生袍、普通青衫、飯鋪短衣,在這片泥里沒有分別。

  都濕。

  都冷。

  都能被撕開。

  他想擦一下眼角的泥。

  沒空。

  泥水順著睫毛往下淌,視野被切成幾塊晃動的黑影。

  幻米仍能標出軌跡。

  可他的眼睛會眨。

  手會滑。

  腿會軟。

  他看向陸衡山的手腕。

  那一圈肉網勒出的傷正在流血。

  是他喊的左三。

  是陸衡山信了。

  這個念頭比黑泥還重。

  紀南梔看見了。

  她沒有喊他。

  她在鄭鳴胸前劃開一線。

  金光從裂口擠出來。

  鄭鳴疼得身體弓起,笑聲卻再次從喉嚨里擠出。

  「我成了。」

  紀南梔按住他的下頜。

  「你沒有。」

  她第二針刺入喉下。

  針尾黑了一半。

  李觀寰看見那截針尾,終於把測流針攥穩。

  他看向阮清珀。

  「你能看見哪塊影子還在動?」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