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珀站在暗處,臉色白得嚇人。
她已經聞了太多血。
夜血種的優勢此刻也像刑罰。
「牆根第二塊磚。」
她說。
「還有門檻。」
「門檻在往裡面走。」
李觀寰低頭。
門檻確實變了。
它不再是木門檻。
是一段舊礦軌。
軌道上有血。
血往前流。
流向鄭鳴。
流向蜥影。
流向牆根。
三條線同時亮起。
他剛才只看見一條。
院門外傳來許照瀾的聲音。
「裡面幾人?」
司南舟立刻答:「二十七人,三人疑似服藥,一人重反應,外層殘影一具!」
「開門!」
許照瀾喊。
李觀寰衝到門邊。
「不要破門!」
外面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道靈力撞上殘場。
外場有人急了。
黑泥立刻從鄭鳴鼻下湧出。
他胸口那枚偽丹猛地往外頂。
紀南梔整隻手按上去,血從指縫裡滲出。
「別撞!」
她聲音尖了一瞬。
外面第二下沒有落。
李觀寰咬住牙。
強破殘場,人先碎。
陸衡山在另一側再次撞上蜥影。
他沒有用拳。
他抄起半截桌腿,直接捅進蜥影腹下肉網。
桌腿折斷。
肉網也撕開一條口子。
裡面掉出幾塊細小灰紙。
蜥影反爪拍下。
陸衡山來不及躲,只能抬臂硬擋。
晶爪壓著他的手臂砸到地面。
一聲悶響。
他半邊身體都矮下去。
白聞川衝上前,又被司南舟一把拽回。
「別添人!」
白聞川眼睛紅得像要裂開。
陸衡山把斷桌腿往裡又頂了一寸。
「聽他的。」
他說。
聲音全是血。
灰紙上寫著同一句話。
別浪費機會。
白聞川看見那句話,臉色灰下去。
「舊茶棚那邊也說過這個。」
陸衡山沒聽清。
他被蜥影一尾抽中,整個人飛出去,撞到窗框。
窗框碎開。
遮光簾被撕裂一角。
外面的赤色警線還沒有壓進來。
只是青簽。
青簽外有黃線。
黃線外,許照瀾正在和人爭什麼。
再遠一點,溫知衡跑了過來。
李觀寰看見溫知衡這樣跑,心沉到胃裡。
青簽任務不該讓溫知衡跑。
蜥影背上的肉網忽然張開。
裡面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很老。
下一瞬又很年輕。
再下一瞬,像剛出生的嬰兒。
它說:「我還清醒。」
聲音不大。
整座再培院卻都聽見。
「我只是要活。」
「我只是換一條路。」
鄭鳴淚流滿面。
「我也只是要築基。」
牆根第二塊磚裂開。
裡面有什麼東西跳了一下。
像心。
像丹。
像一枚藏在牆裡的胎。
李觀寰看見它。
它也看見李觀寰。
牆根里的東西在跳。
一下。
鄭鳴胸口跟著鼓起。
再一下。
另外兩個服過灰粉的人同時抽搐。
第三下。
陸衡山丹田裡也響了一聲。
像有人隔著他的身體敲門。
蜥影撲向牆根,要回去。
李觀寰終於看清,那片殘紋是接口。
「不能讓它回去。」
李觀寰說。
聲音發乾。
陸衡山抬頭看他。
「怎麼攔?」
李觀寰沒有立刻答。
他不知道。
他看見三種做法。
留殘紋,追源頭。
毀殘紋,斷線救人。
搭假門,引開它。
幻米給出紅色標記。
不建議。
李觀寰盯著那行字,忽然想笑。
他笑不出來。
蜥影已經把陸衡山撞進了柱下。
柱子裂開。
斷木扎進陸衡山肩側。
他發出一聲悶哼,仍然伸手抓住蜥影肉網。
「想!」
陸衡山吼。
「你他媽快想!」
李觀寰被這一聲吼得清醒。
他抓起青紋記錄板。
記錄板上全是黑泥和血。
他把時簽片貼到背面,測流針壓到正中。
一塊很簡陋的假門。
李觀寰用測流針劃開掌心。
血落上去。
青紋記錄板亮了一下。
很弱。
蜥影猛地轉頭。
有效。
「紀南梔。」
紀南梔還按著鄭鳴胸口。
她的手背被金光割出一道道血口。
「說。」
「三息後,他胸口會開。」
「怎麼壓?」
「不要壓丹田。壓喉下,斷笑。」
紀南梔眼神一變。
鄭鳴正在笑。
笑聲就是接線最薄的地方。
她沒有問為什麼。
封息針從腕上拔起,轉入喉下。
鄭鳴笑聲一斷。
蜥影瘋了一樣抬頭。
陸衡山趁這一瞬把斷桌腿第二次捅進它肋下。
桌腿從另一側穿出來。
黑水噴了他一臉。
他沒有閉眼。
閉眼就看不見下一擊。
蜥影的尾巴抽中他的膝彎。
陸衡山跪下。
晶爪壓向他的後頸。
阮清珀從側面撲上來,遮光簾銅杆砸在晶爪上。
銅杆彎了。
晶爪偏了半寸。
半寸夠陸衡山滾開。
阮清珀的手腕被震脫,臉白得像紙。
斷爪落在地上,還在往李觀寰那邊爬。
她一腳踩住。
鞋底立刻滲出血。
「第二塊磚下面還有一層。」
她咬著牙。
「它在跳。」
李觀寰點頭。
「退。」
阮清珀退了半步。
又看見一個普通畢業生倒在地上,便拖著脫臼的手腕把人往後拽。
李觀寰衝到牆根。
牆根第二塊磚碎開。
裡面嵌著一片很薄的殘紋。
像燒焦的丹殼。
又像一小片幹掉的肉。
殘紋跳了一下。
李觀寰丹田跟著一沉。
像邀請。
它在請他結丹。
錯的丹。
快的丹。
白送的丹。
會替他開路的丹。
不需要資格,不需要明心,不需要路書,不需要公開記錄。
只要把自己交出去。
李觀寰手指發冷。
測流針懸在殘紋上方。
橫切。
殘紋會碎。
退開。
等外場。
青紋記錄板背面,三道舊記同時亮了一下。
李觀寰把針尖壓低半寸。
針尖沒有橫切。
貼住了邊。
只碰一下。
殘紋貼上來。
針身一黑。
鄭鳴胸口猛地鼓起。
另外兩人同時抽搐。
紀南梔的第三根針尾發黑。
她聲音壓得很低。
「李觀寰,退。」
李觀寰看見她的手。
紀南梔的手按在鄭鳴胸口,指縫裡全是血。
他退不了。
殘紋沿測流針咬住假門。
牆根里那張老臉猛地睜眼。
「不。」
它說。
「我還清醒。」
更多臉從殘紋邊緣擠出來。
有老人的臉。
有嬰兒的臉。
還有幾張沒有五官,只長著一張嘴。
它們一起說:
「不要斷。」
「斷了我會死。」
「斷了你也什麼都查不到。」
「你不是也想知道嗎?」
青紋記錄板輕輕一響。
李觀寰才把測流針往下釘。
第一針,左肋炸開。
像有東西從身體裡面撕出來。
他聽見自己的骨頭響了一聲。
第二針,丹田外緣裂開。
靈力瞬間往外漏。
他跪下去。
手還按著針。
第三針沒有落下。
蜥影掙開陸衡山,撲到他身上。
陸衡山抓住肉網,被拖出一地血。
他的指甲翻開兩片。
肉網仍然往前。
「李觀寰!」
李觀寰抬頭。
蜥影的嘴已經到了他肩前。
他把第三針按下去。
殘紋沒有碎。
它反過來咬住他。
一股冷得不像活物的東西順著測流針沖入掌心,穿過手臂,直刺丹田。
李觀寰胸口停了一瞬。
世界忽然安靜。
他聽不見鈴。
聽不見人聲。
只聽見自己丹田裡有什麼東西碎開。
幻米紅警鋪滿私錄。
心息中斷。
丹田結構破裂。
生命體徵急降。
建議立即切斷。
李觀寰沒有切。
他怕。
切斷之後,自己也許會輕一點。
鄭鳴會死。
他看見鄭鳴。
看見白聞川。
看見阮清珀拖著脫臼的手腕,把一個害怕她的人拖離地縫。
看見紀南梔滿手是血,仍然穩穩按著封息針。
他把斷針往下壓。
掌骨發出一聲輕響。
殘紋碎了。
李觀寰的右手從掌心到腕骨被燒黑。
左肋傷口裂開,血噴到青紋記錄板上。
青紋記錄板終於亮到刺眼。
上面只留下四個字。
嬰息接線。
蜥影咬住他的肩。
牙齒陷進去。
陸衡山撲上來,雙手勒住蜥影脖頸。
「鬆口!」
蜥影不松。
它背後的老臉在哭。
「我只是要活。」
「我還沒有瘋。」
「給我築基丹,給我血核,給我肉,給我心息。」
「給我學生。」
「給我孩子。」
「給我能用的身體。」
阮清珀猛地抬頭。
血核兩個字讓她眼神變了。
紀南梔也聽見了。
她沒有抬頭。
「司南舟!」
司南舟已經把另外兩個服藥者拖到內牆,用青簽壓住他們腕口。
「在。」
「封所有灰紙包。」
「林若晴,記血核二字。」
林若晴的記錄簽已經被血染了一角。
她寫得很快。
李觀寰的眼睛開始失焦。
丹田裂縫還在擴大。
殘紋碎片想借他的身體重新接線。
他聽見那聲音貼在耳邊。
「你也想知道。」
「你和我一樣。」
「樣本留下,才有以後。」
李觀寰抬起還能動的左手。
按住蜥影頭頂最後一塊晶斑。
聲音很輕。
「不是。」
晶斑滅了。
蜥影半身裂開。
裂開的肉網裡露出一截細白的東西。
像嬰兒手臂。
又像從什麼巨大身體上剝下來的神經。
它還在抓李觀寰。
陸衡山抱著它往後倒。
斷柱從背後刺進他肩胛。
他悶哼一聲,手沒有松。
蜥影剩下那半張人臉貼到他耳邊。
「你救不了他。」
「你又慢了一步。」
陸衡山把血咽回去。
「閉嘴。」
他抱著它撞向地面。
一次。
兩次。
第三次,斷柱在他肩後又深入一寸。
他眼前一黑,還是把蜥影壓住。
紀南梔撲到李觀寰身邊。
「李觀寰。」
沒有回應。
她摸到他的心口。
沒有心息。
一息。
兩息。
紀南梔的手指抖了一下。
第三息,她把抖壓下去。
一針封丹田。
一針定心脈。
一針刺喉下。
李觀寰沒有醒。
她低聲道:「回來。」
聲音很輕。
手卻重得幾乎把針按斷。
「李觀寰,回來。」
院門外,赤線終於壓進來。
許照瀾的聲音嘶啞:「內牆伏地!」
司南舟把最近的人按下去。
林若晴撲到阮清珀身邊,替她擋住飛來的碎磚。
溫知衡的聲音從赤線後落下。
沒有溫和。
「金丹以下,閉息。」
沈青崖的法印壓住整座再培院。
黑泥翻白。
晶斑一顆顆熄滅。
蜥影在陸衡山懷裡碎成灰。
灰里傳來最後一聲喊。
「我沒有失控!」
「他們不讓我活!」
「我還清醒!」
「我還會回來!」
赤線合攏。
聲音斷了。
紀南梔仍然沒有抬頭。
她按著李觀寰胸口。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李觀寰喉間嗆出一口血。
很輕。
輕得像一截斷線終於被人接上。
也像一個已經沉下去的人,被人從水底拽回第一口氣。
紀南梔眼眶紅了。
她又補一針。
「別動。」
李觀寰動不了。
陸衡山半跪在旁邊,肩後還露著斷柱留下的血洞。
他看見李觀寰活過來,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整個人栽下去。
白聞川撲過去扶他。
扶不住。
阮清珀用沒脫臼的那隻手撐著地,低聲道:「鄭鳴還活著。」
紀南梔終於看向鄭鳴。
鄭鳴胸口那枚偽丹沒有長出來。
只剩一道裂口。
他昏著,眼淚還掛在臉上。
溫知衡站在門口。
沈青崖蹲在牆根,夾起殘紋碎片,臉色很難看。
俞白芷從外面進來,掃了一眼李觀寰,又掃了一眼陸衡山。
「兩個擔架。」
「不,三個。」
她看向鄭鳴。
「再加夜血種助教的腕骨。」
阮清珀想說什麼。
俞白芷道:「閉嘴,算工傷。」
阮清珀閉嘴了。
醫養擔架把李觀寰抬起時,他眼睛睜開一線。
他看見赤線。
看見黑泥。
看見溫知衡和沈青崖低聲交談。
他只聽見幾個斷詞。
「不是自然回潮。」
「有人接線。」
「血核……補基散……黑渠同源。」
沈青崖停了很久。
「若還活著,就是一名瀕失元嬰。」
溫知衡的聲音很低。
「修魔續命。」
李觀寰想把這四個字記下來。
可他的手已經沒有知覺。
幻米私錄邊緣還殘著一行未完成記錄。
樣本銷毀。
人員存活。
後面還有一個空項。
他沒有來得及填。
黑暗重新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