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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觸肢課

2026-06-09 09:16:31 作者: 小熊呀

  李觀寰醒來後,先吐了一次。

  醫養靜室禁食兩日,胃裡只剩苦水。

  丹田外緣一動,苦水就頂上喉嚨。

  像那片殘紋還在裡面。

  像一隻冷手隔著皮肉,一遍遍摸他還沒長穩的地方。

  紀南梔來換針時,他正扶著床沿。

  右手包著封創布,焦黑處還沒長好。

  左手按在床沿上,指節白得嚇人。

  紀南梔把清水遞給他。

  「漱口,不要咽。」

  李觀寰照做。

  水裡沒有血。

  他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紀南梔道:「現在吐血,我會直接把你按回床上。」

  李觀寰把水吐進盂里。

  「陸衡山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

  「醒了。肩胛貫穿,腰腹割傷,右腕深裂,丹田震盪。」

  紀南梔把新針擺開。

  「能活,能罵人。」

  「鄭鳴?」

  「活著。偽丹沒長出來,根基有損,三年內不能申請成人築基初詢。」

  「阮清珀?」

  「腕骨接回去了。她不想報工傷,怕影響再培院聘冊。」

  李觀寰睜眼。

  紀南梔把針按在他丹田外側。

  「俞白芷罵了她。」

  「怎麼罵?」

  「說她傷得不夠重,腦子還能想這個。」

  李觀寰沒有笑。

  他想記下來。

  手指剛動,右手封創布里傳來一陣燒痛。

  青紋記錄板不在身邊。

  幻米私錄還開著。

  樣本銷毀。

  人員存活。

  第三項空著。

  光標停在那裡,一下一下閃。

  李觀寰盯了很久。

  紀南梔看見他的眼神。

  「別現在復盤。」

  「我需要知道錯在哪裡。」

  「你現在坐起來都會吐。」

  「這不影響復盤。」

  紀南梔把針刺下去。

  李觀寰整個人僵住。

  丹田外緣被針壓住時,殘場裡的邀請又回來了。

  錯的丹。

  快的丹。

  白送的丹。

  他喉嚨一緊。

  紀南梔立刻按住他的肩。

  「看我。」

  李觀寰抬眼。

  紀南梔的臉很近。

  她眼下有淡青色,手背還有幾道金光割出的細傷。

  「這裡是醫養靜室。」

  李觀寰呼吸慢了一點。

  「丹田裂口已經封住。」

  「嗯。」

  「沒有殘紋。」

  「嗯。」

  「你沒有被接線。」

  李觀寰的指節鬆開一點。

  紀南梔等他呼吸穩住,才落第二針。

  他沒有吐。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溫知衡站在門口。

  他身邊的人穿著法禁司深色常服,袖口無紋,腰間掛著一枚黑玉封簽。

  顧明燭。

  舊蓮村案卷里多次出現過這個名字。

  法禁司首座。

  元嬰初期。


  曾經隔著神府主陣,與舊蓮村那個神斗過的人。

  顧明燭走進靜室,燈色暗了一層。

  醫養靜室的避感陣自動壓低亮度。

  屋子像自己縮了一下。

  溫知衡道:「顧先生借高階安全課名義,給你補一堂課。」

  李觀寰想坐起來。

  紀南梔按住他。

  顧明燭道:「躺著。」

  聲音不高,也不冷。

  李觀寰躺回去。

  顧明燭拖過椅子,坐在床邊。

  「還想復盤?」

  「想。」

  「先別復盤戰術。」

  顧明燭看著他。

  「你醒來吐了幾次?」

  紀南梔答:「今日第五次。」

  「看見丹田針會僵?」

  「會。」

  「閉眼聽見『我還清醒』?」

  李觀寰手指一緊。

  顧明燭點頭。

  「人會記住快死的時候。」

  靜室里安靜下來。

  溫知衡沒插話。

  紀南梔也沒插話。

  顧明燭道:「你以前看元嬰,隔著案卷、主陣、封禁記錄。那時你看見的是陣法、能量、流程。」

  他抬手,指尖懸在李觀寰丹田外側三寸。

  李觀寰沒有被碰到。

  身體還是繃緊。

  顧明燭收手。

  「這次它碰到你了。」

  李觀寰喉嚨發乾。

  「現在講。」

  溫知衡抬手,靜室牆面浮出淡青隔音紋。

  紀南梔確認李觀寰心息穩定,退到一旁。

  顧明燭把一隻茶盞放在床邊小几上,又取出十枚小銅片,圍住茶盞。

  「築基把全身微陣接入丹田。」

  銅片亮起。

  「金丹把核心壓穩。」

  茶盞里浮出一點金光。

  顧明燭把一枚銅片推遠。

  「元嬰開始外展。」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銅片被推開。

  金光拉出細線。

  線連著銅片,像從茶盞里長出的筋。

  「身體變大,感官變遠,力量分出去。」

  第五枚銅片貼上牆。

  「記憶也出去。」

  第六枚銅片浮到半空。

  「欲望也出去。」

  第七枚銅片貼近藥瓶。

  「恐懼也出去。」

  茶盞里的金光變重。

  顧明燭伸手,金線纏住一隻空藥瓶。

  「我需要它。」

  藥瓶被拖向茶盞。

  第二隻藥瓶被纏住。

  「我能用它。」

  第三隻。

  「用了也沒什麼。」

  第四隻。

  「我是為了活。」

  第五隻。

  「他們不給我時間。」

  藥瓶擠在茶盞旁。

  金光渾濁。

  李觀寰聽見自己喉嚨里輕微的吞咽聲。

  顧明燭道:「這就是你聽見的那句話。」

  我還清醒。

  李觀寰沒有說出口。

  顧明燭替他說了。

  「反覆證明自己清醒的人,邊界通常已經開始爛。」

  李觀寰道:「修魔續命。」

  「嗯。」


  顧明燭道:「正常元嬰擴張自己。修魔的人吞別人補自己。築基丹、血核、心息、血肉、神經、學生、孩子,在他那裡慢慢變成同一種東西。」

  「材料。」

  李觀寰閉了閉眼。

  這個詞像針。

  顧明燭看見了。

  「你看見殘紋時,有一次橫切機會。」

  「你沒有橫切。」

  李觀寰喉嚨動了一下。

  「是。」

  「你伸手碰了它。」

  李觀寰呼吸停了一拍。

  顧明燭看向他。

  「任務給你的權限是看、記、退。」

  「碰,是越界。」

  「它在找口。」

  「你給了它。」

  顧明燭道:「你最後毀了它,才躺在這裡。假門再深一寸,溫知衡會換一間房和你談。」

  溫知衡輕咳一聲。

  顧明燭沒理他。

  「接下來給你看看元嬰的本體。」

  紀南梔立刻看向他。

  顧明燭道:「不超過半丈。」

  溫知衡皺眉。

  「顧先生。」

  「他碰過嬰息接線。」

  顧明燭道:「只靠茶盞不夠。」

  李觀寰的手指收緊。

  顧明燭看著他。

  「可以拒絕。」

  靜室里很安靜。

  李觀寰聽見自己的呼吸。

  聽見丹田封針處細微的靈息聲。

  聽見右手焦黑皮肉慢慢癒合的輕響。

  他不想看。

  身體不想看。

  幻米私錄邊緣彈出提示。

  檢測到高階本體展開風險。

  建議開啟高精度掃描。

  建議建立外展模型。

  建議保存全量感知。

  李觀寰盯著那三行字。

  若開啟掃描,恐懼會變成線、點、層級、參數。

  殘紋會變成結構。

  顧明燭會變成模型。

  他也會輕一點。

  李觀寰閉眼。

  「保留心息警報。」

  幻米提示閃動。

  「記錄基礎體徵。」

  第二行提示降暗。

  「不建外展模型。」

  高精度掃描建議還在。

  李觀寰沒有確認。

  靜室里的聲音一下變得很近。

  圖層還在邊緣。

  參數也還在。

  只是退到很遠。

  不再替他把眼前的東西命名。

  李觀寰睜眼。

  顧明燭看著他。

  「別躲。」

  這句話只指向他的眼睛。

  李觀寰輕輕點頭。

  「看。」

  顧明燭抬起右手。

  袖口微鼓。

  手腕裂開一道光。

  光從皮下伸出。

  細長。

  半透明。

  一根。

  三根。

  十幾根。

  它們像觸肢。

  每一根都由細小陣紋、血色脈絡和淡金神經束編成,末端生著星點一樣的感知結。

  靜室暗下去。

  牆面、床沿、藥瓶、溫知衡的衣擺,都像被剝薄了一層。


  薄層下面沒有磚木。

  有黑。

  很深的黑。

  像世界還沒鋪好的底布。

  黑里漂著細線。

  有些亮一下,立刻熄滅。

  有些彎成團,像被誰揉壞的脈絡。

  還有些沉在更深處,貼著靜室邊緣緩慢遊動。

  李觀寰看不清它們。

  也不敢追。

  一追,丹田外緣就發冷。

  顧明燭的觸肢在半丈內展開。

  它們沒有去碰那片黑。

  只在黑的上方停住。

  像一棵樹的根,懸在深井口。

  李觀寰臉色發白。

  紀南梔按住他的心口。

  「慢一點。」

  顧明燭道:「我收著。」

  他的聲音仍從人形口中出來。

  那十幾枚感知結也在看李觀寰。

  無眼。

  無聲。

  準確得可怕。

  這東西很乾淨。

  穩定。

  受控。

  可李觀寰看見那片黑之後,終於明白再培院裡的肉網髒在哪裡。

  同樣外展。

  顧明燭停在井口。

  那個人把別人往井裡拖。

  顧明燭把觸肢伸向茶盞。

  沒有碰到。

  茶盞浮起,停在半空,又落回去。

  「這一小部分本體,平時收在人形里。」

  他說。

  「人形方便說話,方便走路,方便遵守邊界。」

  一枚感知結輕輕亮起。

  「我現在能聽見這座樓里三百七十六人的呼吸。」

  第二枚亮起。

  「能分辨二十九種異常心息。」

  第三枚。

  「能碰到更遠的樓。」

  第四枚。

  「更遠的人。」

  第五枚亮起,又熄滅。

  「然後停下。」

  所有觸肢同時往回縮。

  像一片巨大而安靜的樹根,被重新壓回手腕里。

  袖口落下。

  靜室亮度恢復。

  那片黑消失了。

  牆還是牆。

  床還是床。

  藥瓶只是藥瓶。

  李觀寰出了一身冷汗。

  這次沒有吐。

  喉嚨里全是鐵鏽味。

  顧明燭問:「看見了嗎?」

  李觀寰道:「看見了。」

  「說。」

  「元嬰把人的邊界擴大。」

  「繼續。」

  李觀寰看著自己的右手。

  「收不住,別人就會變成自己能碰、能用、能拖回來的東西。」

  顧明燭點頭。

  「還有。」

  李觀寰沉默片刻。

  「世界底下有東西。」

  溫知衡看了顧明燭一眼。

  顧明燭沒有否認。

  李觀寰道:「那是什麼?」

  「我建議你不要去探索。」

  顧明燭站起身。

  「很多元嬰出事,第一步都是追。多看一眼,多碰一點,多拿一分。」

  他看了一眼李觀寰封住的丹田。

  「你這種人,更容易這樣。」


  李觀寰沒有反駁。

  顧明燭沒有繼續往下壓。

  「抬頭。」

  李觀寰抬頭。

  顧明燭道:「我剛才說的是你伸手那一下。整件事不能扣在你頭上。」

  溫知衡垂下眼。

  顧明燭道:「青簽定低了。補基散線索沒有及時升黃簽。舊案殘息、丹務風險、再培院成人築基焦慮,沒合到一張任務圖里。」

  靜室里很靜。

  「這是學校責任,也是法禁司責任。」顧明燭道,「事故覆核會寫。」

  溫知衡道:「學宮這邊我來牽頭。」

  李觀寰看向他。

  溫知衡沒有避開。

  「公開部分會給你看。」

  「七日後。」

  顧明燭補了一句。

  紀南梔立刻道:「我寫進醫囑。」

  李觀寰想說話。

  顧明燭道:「現在閉嘴。」

  李觀寰閉上嘴。

  「你也有貢獻。」顧明燭看著他,「鄭鳴活著。陸衡山活著。阮清珀活著。二十幾個人沒有被外場第二次破門震碎。嬰息接線四個字留下來了。」

  他的聲音仍舊平。

  「貢獻歸貢獻,錯歸錯。別拿一個吞掉另一個。」

  李觀寰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我碰了殘紋。」

  「嗯。」

  「我給了它入口。」

  「也把他們拖上了線。」

  顧明燭把茶盞推遠一點。

  「以後查。今天先讓身體知道事情結束了。」

  李觀寰沉默。

  顧明燭道:「看周圍。」

  李觀寰照做。

  白牆。

  藥瓶。

  封創布。

  紀南梔袖口的金線。

  溫知衡掌心尚未散盡的隔音紋。

  「聽。」

  封針輕響。

  水盂邊緣有一滴水落下。

  遠處走廊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紀南梔的呼吸很穩。

  「再說你在哪裡。」

  李觀寰道:「青槐學宮,醫養靜室。」

  「殘紋呢?」

  「碎了。」

  「接線呢?」

  「斷了。」

  「你呢?」

  李觀寰停了很久。

  顧明燭沒有催。

  紀南梔也沒有催。

  「我還活著。」

  他說。

  這四個字出來時,他胸口那口氣才真正落下去。

  顧明燭道:「吐、抖、做夢、聽見那句話,都算殘場迴響。怕也算。迴響不是退步。」

  李觀寰低聲道:「我會記錄。」

  「記錄三件事。」

  顧明燭豎起三根手指。

  「睡了多久。」

  「吐了幾次。」

  「什麼時候怕。」

  他收回手。

  「七日內,不寫完整案卷,不碰樣本,不追殘紋來源。」

  李觀寰看著他。

  「你先是一個可能會死的人。」

  顧明燭道。

  「然後才是一個能看懂問題的人。」

  靜室里的隔音紋漸漸淡下去。

  顧明燭走到門口。

  溫知衡替他撤去最後一層紋路。

  李觀寰忽然道:「顧先生。」

  顧明燭停步。


  「那個瀕失元嬰,還會回來嗎?」

  顧明燭道:「不知道。」

  靜室里無人說話。

  顧明燭又道:「如果它還活著,會很危險。別把它當樣本看。」

  李觀寰看著封創布下的右手。

  燒痛還在。

  丹田外緣的封針也還在。

  幻米仍停在低限警報。

  他沒有調高解析。

  「不會。」

  他說。

  這句話留在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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