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寰醒來後,先吐了一次。
醫養靜室禁食兩日,胃裡只剩苦水。
丹田外緣一動,苦水就頂上喉嚨。
像那片殘紋還在裡面。
像一隻冷手隔著皮肉,一遍遍摸他還沒長穩的地方。
紀南梔來換針時,他正扶著床沿。
右手包著封創布,焦黑處還沒長好。
左手按在床沿上,指節白得嚇人。
紀南梔把清水遞給他。
「漱口,不要咽。」
李觀寰照做。
水裡沒有血。
他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紀南梔道:「現在吐血,我會直接把你按回床上。」
李觀寰把水吐進盂里。
「陸衡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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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肩胛貫穿,腰腹割傷,右腕深裂,丹田震盪。」
紀南梔把新針擺開。
「能活,能罵人。」
「鄭鳴?」
「活著。偽丹沒長出來,根基有損,三年內不能申請成人築基初詢。」
「阮清珀?」
「腕骨接回去了。她不想報工傷,怕影響再培院聘冊。」
李觀寰睜眼。
紀南梔把針按在他丹田外側。
「俞白芷罵了她。」
「怎麼罵?」
「說她傷得不夠重,腦子還能想這個。」
李觀寰沒有笑。
他想記下來。
手指剛動,右手封創布里傳來一陣燒痛。
青紋記錄板不在身邊。
幻米私錄還開著。
樣本銷毀。
人員存活。
第三項空著。
光標停在那裡,一下一下閃。
李觀寰盯了很久。
紀南梔看見他的眼神。
「別現在復盤。」
「我需要知道錯在哪裡。」
「你現在坐起來都會吐。」
「這不影響復盤。」
紀南梔把針刺下去。
李觀寰整個人僵住。
丹田外緣被針壓住時,殘場裡的邀請又回來了。
錯的丹。
快的丹。
白送的丹。
他喉嚨一緊。
紀南梔立刻按住他的肩。
「看我。」
李觀寰抬眼。
紀南梔的臉很近。
她眼下有淡青色,手背還有幾道金光割出的細傷。
「這裡是醫養靜室。」
李觀寰呼吸慢了一點。
「丹田裂口已經封住。」
「嗯。」
「沒有殘紋。」
「嗯。」
「你沒有被接線。」
李觀寰的指節鬆開一點。
紀南梔等他呼吸穩住,才落第二針。
他沒有吐。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溫知衡站在門口。
他身邊的人穿著法禁司深色常服,袖口無紋,腰間掛著一枚黑玉封簽。
顧明燭。
舊蓮村案卷里多次出現過這個名字。
法禁司首座。
元嬰初期。
曾經隔著神府主陣,與舊蓮村那個神斗過的人。
顧明燭走進靜室,燈色暗了一層。
醫養靜室的避感陣自動壓低亮度。
屋子像自己縮了一下。
溫知衡道:「顧先生借高階安全課名義,給你補一堂課。」
李觀寰想坐起來。
紀南梔按住他。
顧明燭道:「躺著。」
聲音不高,也不冷。
李觀寰躺回去。
顧明燭拖過椅子,坐在床邊。
「還想復盤?」
「想。」
「先別復盤戰術。」
顧明燭看著他。
「你醒來吐了幾次?」
紀南梔答:「今日第五次。」
「看見丹田針會僵?」
「會。」
「閉眼聽見『我還清醒』?」
李觀寰手指一緊。
顧明燭點頭。
「人會記住快死的時候。」
靜室里安靜下來。
溫知衡沒插話。
紀南梔也沒插話。
顧明燭道:「你以前看元嬰,隔著案卷、主陣、封禁記錄。那時你看見的是陣法、能量、流程。」
他抬手,指尖懸在李觀寰丹田外側三寸。
李觀寰沒有被碰到。
身體還是繃緊。
顧明燭收手。
「這次它碰到你了。」
李觀寰喉嚨發乾。
「現在講。」
溫知衡抬手,靜室牆面浮出淡青隔音紋。
紀南梔確認李觀寰心息穩定,退到一旁。
顧明燭把一隻茶盞放在床邊小几上,又取出十枚小銅片,圍住茶盞。
「築基把全身微陣接入丹田。」
銅片亮起。
「金丹把核心壓穩。」
茶盞里浮出一點金光。
顧明燭把一枚銅片推遠。
「元嬰開始外展。」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銅片被推開。
金光拉出細線。
線連著銅片,像從茶盞里長出的筋。
「身體變大,感官變遠,力量分出去。」
第五枚銅片貼上牆。
「記憶也出去。」
第六枚銅片浮到半空。
「欲望也出去。」
第七枚銅片貼近藥瓶。
「恐懼也出去。」
茶盞里的金光變重。
顧明燭伸手,金線纏住一隻空藥瓶。
「我需要它。」
藥瓶被拖向茶盞。
第二隻藥瓶被纏住。
「我能用它。」
第三隻。
「用了也沒什麼。」
第四隻。
「我是為了活。」
第五隻。
「他們不給我時間。」
藥瓶擠在茶盞旁。
金光渾濁。
李觀寰聽見自己喉嚨里輕微的吞咽聲。
顧明燭道:「這就是你聽見的那句話。」
我還清醒。
李觀寰沒有說出口。
顧明燭替他說了。
「反覆證明自己清醒的人,邊界通常已經開始爛。」
李觀寰道:「修魔續命。」
「嗯。」
顧明燭道:「正常元嬰擴張自己。修魔的人吞別人補自己。築基丹、血核、心息、血肉、神經、學生、孩子,在他那裡慢慢變成同一種東西。」
「材料。」
李觀寰閉了閉眼。
這個詞像針。
顧明燭看見了。
「你看見殘紋時,有一次橫切機會。」
「你沒有橫切。」
李觀寰喉嚨動了一下。
「是。」
「你伸手碰了它。」
李觀寰呼吸停了一拍。
顧明燭看向他。
「任務給你的權限是看、記、退。」
「碰,是越界。」
「它在找口。」
「你給了它。」
顧明燭道:「你最後毀了它,才躺在這裡。假門再深一寸,溫知衡會換一間房和你談。」
溫知衡輕咳一聲。
顧明燭沒理他。
「接下來給你看看元嬰的本體。」
紀南梔立刻看向他。
顧明燭道:「不超過半丈。」
溫知衡皺眉。
「顧先生。」
「他碰過嬰息接線。」
顧明燭道:「只靠茶盞不夠。」
李觀寰的手指收緊。
顧明燭看著他。
「可以拒絕。」
靜室里很安靜。
李觀寰聽見自己的呼吸。
聽見丹田封針處細微的靈息聲。
聽見右手焦黑皮肉慢慢癒合的輕響。
他不想看。
身體不想看。
幻米私錄邊緣彈出提示。
檢測到高階本體展開風險。
建議開啟高精度掃描。
建議建立外展模型。
建議保存全量感知。
李觀寰盯著那三行字。
若開啟掃描,恐懼會變成線、點、層級、參數。
殘紋會變成結構。
顧明燭會變成模型。
他也會輕一點。
李觀寰閉眼。
「保留心息警報。」
幻米提示閃動。
「記錄基礎體徵。」
第二行提示降暗。
「不建外展模型。」
高精度掃描建議還在。
李觀寰沒有確認。
靜室里的聲音一下變得很近。
圖層還在邊緣。
參數也還在。
只是退到很遠。
不再替他把眼前的東西命名。
李觀寰睜眼。
顧明燭看著他。
「別躲。」
這句話只指向他的眼睛。
李觀寰輕輕點頭。
「看。」
顧明燭抬起右手。
袖口微鼓。
手腕裂開一道光。
光從皮下伸出。
細長。
半透明。
一根。
三根。
十幾根。
它們像觸肢。
每一根都由細小陣紋、血色脈絡和淡金神經束編成,末端生著星點一樣的感知結。
靜室暗下去。
牆面、床沿、藥瓶、溫知衡的衣擺,都像被剝薄了一層。
薄層下面沒有磚木。
有黑。
很深的黑。
像世界還沒鋪好的底布。
黑里漂著細線。
有些亮一下,立刻熄滅。
有些彎成團,像被誰揉壞的脈絡。
還有些沉在更深處,貼著靜室邊緣緩慢遊動。
李觀寰看不清它們。
也不敢追。
一追,丹田外緣就發冷。
顧明燭的觸肢在半丈內展開。
它們沒有去碰那片黑。
只在黑的上方停住。
像一棵樹的根,懸在深井口。
李觀寰臉色發白。
紀南梔按住他的心口。
「慢一點。」
顧明燭道:「我收著。」
他的聲音仍從人形口中出來。
那十幾枚感知結也在看李觀寰。
無眼。
無聲。
準確得可怕。
這東西很乾淨。
穩定。
受控。
可李觀寰看見那片黑之後,終於明白再培院裡的肉網髒在哪裡。
同樣外展。
顧明燭停在井口。
那個人把別人往井裡拖。
顧明燭把觸肢伸向茶盞。
沒有碰到。
茶盞浮起,停在半空,又落回去。
「這一小部分本體,平時收在人形里。」
他說。
「人形方便說話,方便走路,方便遵守邊界。」
一枚感知結輕輕亮起。
「我現在能聽見這座樓里三百七十六人的呼吸。」
第二枚亮起。
「能分辨二十九種異常心息。」
第三枚。
「能碰到更遠的樓。」
第四枚。
「更遠的人。」
第五枚亮起,又熄滅。
「然後停下。」
所有觸肢同時往回縮。
像一片巨大而安靜的樹根,被重新壓回手腕里。
袖口落下。
靜室亮度恢復。
那片黑消失了。
牆還是牆。
床還是床。
藥瓶只是藥瓶。
李觀寰出了一身冷汗。
這次沒有吐。
喉嚨里全是鐵鏽味。
顧明燭問:「看見了嗎?」
李觀寰道:「看見了。」
「說。」
「元嬰把人的邊界擴大。」
「繼續。」
李觀寰看著自己的右手。
「收不住,別人就會變成自己能碰、能用、能拖回來的東西。」
顧明燭點頭。
「還有。」
李觀寰沉默片刻。
「世界底下有東西。」
溫知衡看了顧明燭一眼。
顧明燭沒有否認。
李觀寰道:「那是什麼?」
「我建議你不要去探索。」
顧明燭站起身。
「很多元嬰出事,第一步都是追。多看一眼,多碰一點,多拿一分。」
他看了一眼李觀寰封住的丹田。
「你這種人,更容易這樣。」
李觀寰沒有反駁。
顧明燭沒有繼續往下壓。
「抬頭。」
李觀寰抬頭。
顧明燭道:「我剛才說的是你伸手那一下。整件事不能扣在你頭上。」
溫知衡垂下眼。
顧明燭道:「青簽定低了。補基散線索沒有及時升黃簽。舊案殘息、丹務風險、再培院成人築基焦慮,沒合到一張任務圖里。」
靜室里很靜。
「這是學校責任,也是法禁司責任。」顧明燭道,「事故覆核會寫。」
溫知衡道:「學宮這邊我來牽頭。」
李觀寰看向他。
溫知衡沒有避開。
「公開部分會給你看。」
「七日後。」
顧明燭補了一句。
紀南梔立刻道:「我寫進醫囑。」
李觀寰想說話。
顧明燭道:「現在閉嘴。」
李觀寰閉上嘴。
「你也有貢獻。」顧明燭看著他,「鄭鳴活著。陸衡山活著。阮清珀活著。二十幾個人沒有被外場第二次破門震碎。嬰息接線四個字留下來了。」
他的聲音仍舊平。
「貢獻歸貢獻,錯歸錯。別拿一個吞掉另一個。」
李觀寰的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我碰了殘紋。」
「嗯。」
「我給了它入口。」
「也把他們拖上了線。」
顧明燭把茶盞推遠一點。
「以後查。今天先讓身體知道事情結束了。」
李觀寰沉默。
顧明燭道:「看周圍。」
李觀寰照做。
白牆。
藥瓶。
封創布。
紀南梔袖口的金線。
溫知衡掌心尚未散盡的隔音紋。
「聽。」
封針輕響。
水盂邊緣有一滴水落下。
遠處走廊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紀南梔的呼吸很穩。
「再說你在哪裡。」
李觀寰道:「青槐學宮,醫養靜室。」
「殘紋呢?」
「碎了。」
「接線呢?」
「斷了。」
「你呢?」
李觀寰停了很久。
顧明燭沒有催。
紀南梔也沒有催。
「我還活著。」
他說。
這四個字出來時,他胸口那口氣才真正落下去。
顧明燭道:「吐、抖、做夢、聽見那句話,都算殘場迴響。怕也算。迴響不是退步。」
李觀寰低聲道:「我會記錄。」
「記錄三件事。」
顧明燭豎起三根手指。
「睡了多久。」
「吐了幾次。」
「什麼時候怕。」
他收回手。
「七日內,不寫完整案卷,不碰樣本,不追殘紋來源。」
李觀寰看著他。
「你先是一個可能會死的人。」
顧明燭道。
「然後才是一個能看懂問題的人。」
靜室里的隔音紋漸漸淡下去。
顧明燭走到門口。
溫知衡替他撤去最後一層紋路。
李觀寰忽然道:「顧先生。」
顧明燭停步。
「那個瀕失元嬰,還會回來嗎?」
顧明燭道:「不知道。」
靜室里無人說話。
顧明燭又道:「如果它還活著,會很危險。別把它當樣本看。」
李觀寰看著封創布下的右手。
燒痛還在。
丹田外緣的封針也還在。
幻米仍停在低限警報。
他沒有調高解析。
「不會。」
他說。
這句話留在身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