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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事故覆核

2026-06-09 09:16:34 作者: 小熊呀

  李觀寰第七日獲准坐起來。

  紀南梔把兩隻軟墊塞到他背後,再把床邊的護息環扣到他腕上,確認丹田外緣沒有再漏靈,才允許他從平躺變成半靠。

  動作不大。

  他仍然出了一身冷汗。

  右手封創布下的焦痂還沒有完全褪去。掌心到腕骨一線像埋著燒紅後又冷掉的鐵絲,偶爾一跳,就把再培院牆根那片殘紋的觸感帶回來。

  冷。

  黏。

  會咬人。

  紀南梔看了一眼護息環。

  「吐嗎?」

  李觀寰道:「不吐。」

  這句話剛說完,他喉嚨動了一下。

  紀南梔把水盂推近半寸。

  李觀寰沉默片刻。

  「暫時不吐。」

  紀南梔點頭。

  「這句比較可信。」

  窗外是午後。

  醫養靜室的燈色仍壓得很低,白牆上沒有多餘影子。顧明燭走後,溫知衡讓人撤去高階隔音紋,只留下普通避擾陣。牆是牆,藥瓶是藥瓶,床沿也是床沿。

  可李觀寰覺得似乎偶爾仍會看見更深處的黑。

  顧明燭讓他七日內只記三件事。

  睡了多久。

  吐了幾次。

  什麼時候怕。

  李觀寰一開始把這當成醫養記錄。

  第一日,他寫:

  睡二時半。

  

  吐六次。

  換針時怕。

  第二日,他寫:

  睡三時。

  吐四次。

  聽見走廊里有人笑時怕。

  第三日,他寫到「聞到藥粉味」四個字,手停了很久。

  那不是藥粉。

  只是復養膏。

  他知道。

  身體不知道。

  到了第五日,他終於把「怕」後面的內容寫完整:

  怕自己第一反應仍是記錄。

  寫完這行字後,他盯著青紋記錄板看了很久。

  幻米私錄沒有彈出分析建議。

  他關掉了高精度解析。

  只留心息警報。

  第七日,溫知衡來時,手裡拿著一冊薄薄的公開覆核稿。

  紀南梔看見那冊子,眉頭先皺了起來。

  「醫囑寫了,七日內不寫完整案卷。」

  溫知衡道:「給他看公開部分,不讓他寫。」

  「看也算碰。」

  「所以我坐在這裡。」

  紀南梔看他。

  溫知衡把覆核稿放到床邊小几上,沒有立刻推給李觀寰。

  「你可以選擇不看。」

  李觀寰問:「公開了嗎?」

  「今日晨間,學宮內網、再培院、城南常養署、醫養司外務欄同步張貼。」

  「那我看。」

  紀南梔道:「半刻。」

  溫知衡道:「一刻。」

  紀南梔看向護息環。

  護息環很安靜。

  她道:「半刻後看一次心息。」

  溫知衡把覆核稿翻到第一頁。

  題名很長。

  城南再培院夜課異常殘場事故公開覆核及後續安置說明。

  李觀寰看著那一行字。事情定性為了事故。

  溫知衡看見他的眼神,道:「這是第一版。」

  「誰定的題?」

  「我。」

  李觀寰低聲道:「會有爭議。」


  溫知衡道:「已經有了。」

  他把冊子翻到第二頁。

  第一頁是人數。

  夜課在場二十七人。

  重傷三人。

  中傷四人。

  輕傷十一人。

  疑似服用補基散變體三人。

  死亡,無。

  李觀寰在「死亡,無」三個字上停住。

  那三個字很輕。

  輕得像一口剛接回來的氣。

  可它們下面壓著許多人的手。

  紀南梔的手。

  陸衡山的手。

  阮清珀脫臼後仍拖人的手。

  司南舟按住畢業生肩膀的手。

  林若晴被血染濕還在寫字的手。

  還有他自己被燒黑的右手。

  溫知衡沒有催他往下看。

  第二頁是定級覆核。

  公開稿寫得很清楚。

  原任務定為青簽,依據是普通畢業生再培跟訪、補基散線索低風險覆核、丹務公開講義輔助整理。

  覆核結論:

  定級不足。

  青簽任務未充分納入舊案殘息、黑渠樣本同源風險、成人築基焦慮聚集場景、再培院夜課血脈便利崗位等多項因素。

  李觀寰看到「血脈便利崗位」時,眉峰輕輕動了一下。

  阮清珀。

  那不是便利。

  至少不只是便利。

  她聞到了舊血味。

  也被舊血味折磨。

  溫知衡道:「這個詞會改。」

  李觀寰抬眼。

  「上午阮清珀提了意見。」

  「她醒了?」

  「醒了。俞白芷不准她下床,她讓林若晴代交了一條批註。」

  溫知衡把夾在冊子裡的小紙條抽出來。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夜血種不是現場器物,不宜寫作便利崗位。

  字很細。

  末筆卻很穩。

  李觀寰看了很久。

  「該改。」

  「已經改進第二版。」

  溫知衡道。

  「但我想讓你看第一版。」

  李觀寰明白他的意思。

  他繼續往下看。

  第三頁列了三處主要責任。

  第一,補基散線索在城南、城西多點出現後,沒有及時從低階誤用風險升為有組織流通風險。

  第二,丹務公開課、再培成人築基初詢、普通畢業後焦慮未被合併研判,導致任務圖只看見「藥粉」,沒有看見「機會話術」。

  第三,現場外場應急中,第一次強破殘場嘗試險些造成接線對象內爆,外層響應規程存在缺口。

  李觀寰看完第三條,指尖冷了一下。

  門外那一下。

  鄭鳴鼻下湧出的黑泥。

  紀南梔尖了一瞬的聲音。

  別撞。

  溫知衡道:「外場那名執事已經寫入自查,不會只扣在他一個人身上。規程里沒有寫這種殘場不能強破。」

  李觀寰道:「我喊了。」

  「是。」

  「如果我沒喊?」

  「那就是另一份覆核。」

  靜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紀南梔看了一眼護息環。

  心息偏快。

  但還穩。

  她沒有打斷。

  第四頁開始是個人處置。

  鄭鳴,疑似服用補基散變體,偽丹生成未成,根基受損,三年內不得申請成人築基初詢;三年後經醫養、再培、煉心三方複評,可恢復申請資格。其行為部分由非法誘導與未知藥物影響導致,不列入惡意破壞。


  李觀寰看見「三年」。

  很長。

  對一個已經在等機會的人來說,三年像重新把門推遠。

  可「可恢復申請資格」也寫在後面。

  門沒有關死。

  第二名服藥者和第三名服藥者的名字也在後面。

  一個是飯鋪帳房學徒。

  一個是常養署臨時文錄。

  他們都不是魔修。

  都不是想害人。

  公開稿沒有把他們寫成「藥徒」或「污染者」。

  只是寫:

  被誘導服用者。

  李觀寰把這五個字看了兩遍。

  第五頁是傷者。

  陸衡山,重傷,外務暫停。

  李觀寰,重傷,丹務樣本接觸暫停,案卷寫作暫停。

  阮清珀,腕骨重傷,舊血過感,夜課崗位暫停,聘冊不受本次工傷影響。

  最後一句被圈了一道淡紅批註。

  俞白芷批的。

  字跡很漂亮,話不漂亮。

  再議一次聘冊影響,醫養司直接上門罵人。

  李觀寰看到這裡,終於短促地笑了一下。

  笑完,丹田外緣輕輕一抽。

  他臉色白了一點。

  紀南梔伸手按住護息環。

  「停。」

  李觀寰閉眼。

  他沒有逞強。

  白牆。

  藥瓶。

  水盂。

  紀南梔袖口的金線。

  青槐學宮,醫養靜室。

  殘紋碎了。

  接線斷了。

  他還活著。

  心息慢慢落回去。

  溫知衡把冊子合上。

  李觀寰睜眼。

  「還有密級部分。」

  「你現在不能看。」

  「嬰息接線?」

  「公開四字和處置原則。」

  「血核?」

  溫知衡沒答。

  這本身就是答案。

  「瀕失元嬰?」

  紀南梔皺眉。

  溫知衡道:「不公開。」

  李觀寰沒有繼續問。

  溫知衡把另一張薄紙放在冊子上。

  「這是你能看的後續名單。」

  紀南梔先拿過去掃了一遍。

  確認沒有密級內容,才遞給李觀寰。

  名單分三欄。

  醫養長期跟訪。

  再培資格修復。

  心理與煉心迴響。

  鄭鳴在三欄里都有名字。

  白聞川在第二欄和第三欄里。

  阮清珀在第一欄和第三欄里。

  陸衡山在第一欄。

  李觀寰也在第一欄。

  他的名字旁邊有一行小字:

  七日內不得自行接觸事故相關人員進行案卷詢問。

  紀南梔淡淡道:「我寫的。」

  李觀寰道:「看出來了。」

  「不服?」

  「服。」

  他確實服。

  他現在問出來的東西,未必是為了對方。

  溫知衡又遞來一塊空白記錄板。

  「你今天可以寫一條。」

  「寫什麼?」

  「不是案卷。寫身體迴響。」

  李觀寰看著空白板。


  右手不能動。

  他用左手握筆。

  筆尖懸了很久。

  最後落下去。

  第七日。

  睡四時。

  吐一次。

  看見覆核稿時怕。

  怕責任太輕,像沒發生過。

  也怕責任太重,把所有人壓成一個錯誤。

  寫到這裡,他停住。

  溫知衡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紀南梔也沒有催。

  李觀寰又寫:

  死亡,無。

  這三個字不應輕。

  寫完,他把筆放下。

  窗外傳來很遠的鐘聲。

  午後課換堂了。

  醫養靜室外有人壓低聲音走過,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很輕。

  溫知衡收起公開覆核稿。

  「第二版出來後,我再給你看。」

  「阮清珀那句會改進去?」

  「會。」

  「補基散線索會升黃簽?」

  「已經升了。」

  李觀寰看向他。

  溫知衡道:「只是不由你們接。」

  李觀寰點頭。

  胸口還是沉了一下。

  溫知衡看見了。

  「想去查?」

  李觀寰道:「想。」

  「能去嗎?」

  「不能。」

  「為什麼?」

  李觀寰沉默片刻。

  「因為我現在會把看見的東西抓得太緊。」

  溫知衡道:「還有。」

  「因為還有別人要先活下來。」

  溫知衡把冊子夾回袖中。

  「記住這個答案。」

  他起身離開。

  走到門邊時,又停了一下。

  「事故還沒有結束。」

  李觀寰看向他。

  溫知衡道:「但你現在不負責把它結束。」

  門合上。

  靜室里只剩低低的避擾陣聲。

  李觀寰重新看向那張後續名單。

  鄭鳴。

  白聞川。

  阮清珀。

  陸衡山。

  他自己。

  名字排在格子裡,像終於從黑泥里被一隻只撈出來。

  可格子盡頭還有一欄。

  後續轉介。

  目前為空。

  李觀寰盯著那兩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一欄比已經寫滿的傷情更冷。

  像一扇還沒有打開的門。

  門後暫時沒有聲音。

  但有人已經在準備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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