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寰第七日獲准坐起來。
紀南梔把兩隻軟墊塞到他背後,再把床邊的護息環扣到他腕上,確認丹田外緣沒有再漏靈,才允許他從平躺變成半靠。
動作不大。
他仍然出了一身冷汗。
右手封創布下的焦痂還沒有完全褪去。掌心到腕骨一線像埋著燒紅後又冷掉的鐵絲,偶爾一跳,就把再培院牆根那片殘紋的觸感帶回來。
冷。
黏。
會咬人。
紀南梔看了一眼護息環。
「吐嗎?」
李觀寰道:「不吐。」
這句話剛說完,他喉嚨動了一下。
紀南梔把水盂推近半寸。
李觀寰沉默片刻。
「暫時不吐。」
紀南梔點頭。
「這句比較可信。」
窗外是午後。
醫養靜室的燈色仍壓得很低,白牆上沒有多餘影子。顧明燭走後,溫知衡讓人撤去高階隔音紋,只留下普通避擾陣。牆是牆,藥瓶是藥瓶,床沿也是床沿。
可李觀寰覺得似乎偶爾仍會看見更深處的黑。
顧明燭讓他七日內只記三件事。
睡了多久。
吐了幾次。
什麼時候怕。
李觀寰一開始把這當成醫養記錄。
第一日,他寫:
睡二時半。
吐六次。
換針時怕。
第二日,他寫:
睡三時。
吐四次。
聽見走廊里有人笑時怕。
第三日,他寫到「聞到藥粉味」四個字,手停了很久。
那不是藥粉。
只是復養膏。
他知道。
身體不知道。
到了第五日,他終於把「怕」後面的內容寫完整:
怕自己第一反應仍是記錄。
寫完這行字後,他盯著青紋記錄板看了很久。
幻米私錄沒有彈出分析建議。
他關掉了高精度解析。
只留心息警報。
第七日,溫知衡來時,手裡拿著一冊薄薄的公開覆核稿。
紀南梔看見那冊子,眉頭先皺了起來。
「醫囑寫了,七日內不寫完整案卷。」
溫知衡道:「給他看公開部分,不讓他寫。」
「看也算碰。」
「所以我坐在這裡。」
紀南梔看他。
溫知衡把覆核稿放到床邊小几上,沒有立刻推給李觀寰。
「你可以選擇不看。」
李觀寰問:「公開了嗎?」
「今日晨間,學宮內網、再培院、城南常養署、醫養司外務欄同步張貼。」
「那我看。」
紀南梔道:「半刻。」
溫知衡道:「一刻。」
紀南梔看向護息環。
護息環很安靜。
她道:「半刻後看一次心息。」
溫知衡把覆核稿翻到第一頁。
題名很長。
城南再培院夜課異常殘場事故公開覆核及後續安置說明。
李觀寰看著那一行字。事情定性為了事故。
溫知衡看見他的眼神,道:「這是第一版。」
「誰定的題?」
「我。」
李觀寰低聲道:「會有爭議。」
溫知衡道:「已經有了。」
他把冊子翻到第二頁。
第一頁是人數。
夜課在場二十七人。
重傷三人。
中傷四人。
輕傷十一人。
疑似服用補基散變體三人。
死亡,無。
李觀寰在「死亡,無」三個字上停住。
那三個字很輕。
輕得像一口剛接回來的氣。
可它們下面壓著許多人的手。
紀南梔的手。
陸衡山的手。
阮清珀脫臼後仍拖人的手。
司南舟按住畢業生肩膀的手。
林若晴被血染濕還在寫字的手。
還有他自己被燒黑的右手。
溫知衡沒有催他往下看。
第二頁是定級覆核。
公開稿寫得很清楚。
原任務定為青簽,依據是普通畢業生再培跟訪、補基散線索低風險覆核、丹務公開講義輔助整理。
覆核結論:
定級不足。
青簽任務未充分納入舊案殘息、黑渠樣本同源風險、成人築基焦慮聚集場景、再培院夜課血脈便利崗位等多項因素。
李觀寰看到「血脈便利崗位」時,眉峰輕輕動了一下。
阮清珀。
那不是便利。
至少不只是便利。
她聞到了舊血味。
也被舊血味折磨。
溫知衡道:「這個詞會改。」
李觀寰抬眼。
「上午阮清珀提了意見。」
「她醒了?」
「醒了。俞白芷不准她下床,她讓林若晴代交了一條批註。」
溫知衡把夾在冊子裡的小紙條抽出來。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夜血種不是現場器物,不宜寫作便利崗位。
字很細。
末筆卻很穩。
李觀寰看了很久。
「該改。」
「已經改進第二版。」
溫知衡道。
「但我想讓你看第一版。」
李觀寰明白他的意思。
他繼續往下看。
第三頁列了三處主要責任。
第一,補基散線索在城南、城西多點出現後,沒有及時從低階誤用風險升為有組織流通風險。
第二,丹務公開課、再培成人築基初詢、普通畢業後焦慮未被合併研判,導致任務圖只看見「藥粉」,沒有看見「機會話術」。
第三,現場外場應急中,第一次強破殘場嘗試險些造成接線對象內爆,外層響應規程存在缺口。
李觀寰看完第三條,指尖冷了一下。
門外那一下。
鄭鳴鼻下湧出的黑泥。
紀南梔尖了一瞬的聲音。
別撞。
溫知衡道:「外場那名執事已經寫入自查,不會只扣在他一個人身上。規程里沒有寫這種殘場不能強破。」
李觀寰道:「我喊了。」
「是。」
「如果我沒喊?」
「那就是另一份覆核。」
靜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紀南梔看了一眼護息環。
心息偏快。
但還穩。
她沒有打斷。
第四頁開始是個人處置。
鄭鳴,疑似服用補基散變體,偽丹生成未成,根基受損,三年內不得申請成人築基初詢;三年後經醫養、再培、煉心三方複評,可恢復申請資格。其行為部分由非法誘導與未知藥物影響導致,不列入惡意破壞。
李觀寰看見「三年」。
很長。
對一個已經在等機會的人來說,三年像重新把門推遠。
可「可恢復申請資格」也寫在後面。
門沒有關死。
第二名服藥者和第三名服藥者的名字也在後面。
一個是飯鋪帳房學徒。
一個是常養署臨時文錄。
他們都不是魔修。
都不是想害人。
公開稿沒有把他們寫成「藥徒」或「污染者」。
只是寫:
被誘導服用者。
李觀寰把這五個字看了兩遍。
第五頁是傷者。
陸衡山,重傷,外務暫停。
李觀寰,重傷,丹務樣本接觸暫停,案卷寫作暫停。
阮清珀,腕骨重傷,舊血過感,夜課崗位暫停,聘冊不受本次工傷影響。
最後一句被圈了一道淡紅批註。
俞白芷批的。
字跡很漂亮,話不漂亮。
再議一次聘冊影響,醫養司直接上門罵人。
李觀寰看到這裡,終於短促地笑了一下。
笑完,丹田外緣輕輕一抽。
他臉色白了一點。
紀南梔伸手按住護息環。
「停。」
李觀寰閉眼。
他沒有逞強。
白牆。
藥瓶。
水盂。
紀南梔袖口的金線。
青槐學宮,醫養靜室。
殘紋碎了。
接線斷了。
他還活著。
心息慢慢落回去。
溫知衡把冊子合上。
李觀寰睜眼。
「還有密級部分。」
「你現在不能看。」
「嬰息接線?」
「公開四字和處置原則。」
「血核?」
溫知衡沒答。
這本身就是答案。
「瀕失元嬰?」
紀南梔皺眉。
溫知衡道:「不公開。」
李觀寰沒有繼續問。
溫知衡把另一張薄紙放在冊子上。
「這是你能看的後續名單。」
紀南梔先拿過去掃了一遍。
確認沒有密級內容,才遞給李觀寰。
名單分三欄。
醫養長期跟訪。
再培資格修復。
心理與煉心迴響。
鄭鳴在三欄里都有名字。
白聞川在第二欄和第三欄里。
阮清珀在第一欄和第三欄里。
陸衡山在第一欄。
李觀寰也在第一欄。
他的名字旁邊有一行小字:
七日內不得自行接觸事故相關人員進行案卷詢問。
紀南梔淡淡道:「我寫的。」
李觀寰道:「看出來了。」
「不服?」
「服。」
他確實服。
他現在問出來的東西,未必是為了對方。
溫知衡又遞來一塊空白記錄板。
「你今天可以寫一條。」
「寫什麼?」
「不是案卷。寫身體迴響。」
李觀寰看著空白板。
右手不能動。
他用左手握筆。
筆尖懸了很久。
最後落下去。
第七日。
睡四時。
吐一次。
看見覆核稿時怕。
怕責任太輕,像沒發生過。
也怕責任太重,把所有人壓成一個錯誤。
寫到這裡,他停住。
溫知衡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紀南梔也沒有催。
李觀寰又寫:
死亡,無。
這三個字不應輕。
寫完,他把筆放下。
窗外傳來很遠的鐘聲。
午後課換堂了。
醫養靜室外有人壓低聲音走過,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很輕。
溫知衡收起公開覆核稿。
「第二版出來後,我再給你看。」
「阮清珀那句會改進去?」
「會。」
「補基散線索會升黃簽?」
「已經升了。」
李觀寰看向他。
溫知衡道:「只是不由你們接。」
李觀寰點頭。
胸口還是沉了一下。
溫知衡看見了。
「想去查?」
李觀寰道:「想。」
「能去嗎?」
「不能。」
「為什麼?」
李觀寰沉默片刻。
「因為我現在會把看見的東西抓得太緊。」
溫知衡道:「還有。」
「因為還有別人要先活下來。」
溫知衡把冊子夾回袖中。
「記住這個答案。」
他起身離開。
走到門邊時,又停了一下。
「事故還沒有結束。」
李觀寰看向他。
溫知衡道:「但你現在不負責把它結束。」
門合上。
靜室里只剩低低的避擾陣聲。
李觀寰重新看向那張後續名單。
鄭鳴。
白聞川。
阮清珀。
陸衡山。
他自己。
名字排在格子裡,像終於從黑泥里被一隻只撈出來。
可格子盡頭還有一欄。
後續轉介。
目前為空。
李觀寰盯著那兩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一欄比已經寫滿的傷情更冷。
像一扇還沒有打開的門。
門後暫時沒有聲音。
但有人已經在準備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