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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低處的人

2026-06-09 09:16:37 作者: 小熊呀

  陸衡山回到小滿鋪時,白聞川正在揉面。

  飯鋪後廚熱得像一口蒸籠。

  白汽從屜縫裡冒出來,貼著梁木往上爬。案板上撒著一層薄粉,白聞川兩手按在麵團里,袖口卷到肘上,指縫間還留著洗不乾淨的舊麵漿。

  他看見陸衡山,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聲音很輕。

  像怕把誰的傷問疼。

  陸衡山右腕纏著護創布,肩側也有束帶,衣領比平時扣得高,遮住肩胛後那道還沒長實的傷。

  紀南梔站在他身後。

  她沒有穿學宮常服,而是醫養外務短袍,袖口束緊,腰間掛著藥匣。

  「半刻。」

  她說。

  陸衡山回頭。

  「一刻。」

  紀南梔看他。

  陸衡山改口:「半刻多一點。」

  白聞川把麵團重新按下去。

  「我沒事。」

  陸衡山道:「我還沒問。」

  「你們來就是問這個。」

  白聞川笑了一下。

  笑得不太成功。

  後廚另一個師傅看了他們一眼,把剛出籠的槐芽包端出去,順手帶上半扇門。熱汽被擋在門裡,聲音也小了些。

  陸衡山靠在案板旁,沒有坐。

  

  他坐下再起身,會被紀南梔記一筆。

  「鄭鳴醒了。」

  白聞川手指一緊。

  麵團被按出一個深坑。

  「他說什麼?」

  「醒來先哭,後來問你有沒有事。」

  白聞川低頭看著那個坑。

  「他還問這個。」

  「嗯。」

  「他自己呢?」

  「三年內不能申請成人築基初詢。三年後複評。」

  白聞川很久沒說話。

  案板上的麵團慢慢回彈。

  「三年。」

  他說。

  「他熬得住嗎?」

  陸衡山沒有立刻答。

  這個問題不能由他替鄭鳴答。

  白聞川也沒有等答案。

  「他以前說兩年算什麼。飯鋪後廚有個師兄等了七年。」

  他把麵團重新揉起來。

  「我那天還覺得他說得挺有勁。」

  陸衡山道:「那不是你的錯。」

  白聞川手上動作停住。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知道是一回事。」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

  白聞川沒有避開。

  「他坐我旁邊。他笑第一聲的時候,我以為他是緊張。第二聲,我還在想,別讓助教覺得我們不認真上課。」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荒唐。

  「我沒想過他吃了東西。」

  陸衡山道:「他自己也未必知道那是什麼。」

  「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白聞川的聲音低下去。

  「他想築基。」

  後廚里只有蒸汽聲。

  過了一會兒,白聞川把麵團切成幾段。

  刀落在案板上。

  一下。

  一下。

  很穩。

  「我也想。」

  他說。

  「所以我怕。」

  陸衡山看著他。

  白聞川沒有抬頭。


  「以前有人說補基散,我可以罵回去。因為我覺得那是假的,是害人的。可那天我看見鄭鳴胸口亮起來,有一瞬間,我真的想過,如果是真的呢?」

  刀停在半空。

  「就一瞬間。」

  「但想過就是想過。」

  陸衡山道:「想過不等於做了。」

  「我知道。」

  白聞川把切好的面劑推到一旁。

  「可地下那些人就是沖這一瞬間來的。」

  這句話讓陸衡山安靜下來。

  紀南梔也沒有立刻說話。

  半刻到了。

  紀南梔道:「走。」

  陸衡山沒有動。

  紀南梔補了一句:「你再站下去,傷口會滲。」

  白聞川立刻道:「那快回去。」

  陸衡山看了看案板。

  「你還上夜課?」

  「上。」

  「成人築基初詢?」

  「等。」

  白聞川把一個面劑按扁。

  「等得慢,也比被人拿去當材料強。」

  陸衡山點頭。

  這句他記下了。

  不是案卷。

  只是記下。

  他們離開小滿鋪時,前堂有人在買飯。

  一個穿外城短袍的文吏坐在角落,桌上放著一疊淺玄色宣傳單。

  陸衡山掃了一眼。

  赤槐城血脈復養聯合試點。

  紀南梔也看見了。

  她伸手把陸衡山往外推。

  「別停。」

  陸衡山道:「我只是看一眼。」

  「你現在看一眼的姿勢,很像準備多看十眼。」

  陸衡山被她推到街上。

  日光落下來,他肩後傷口果然抽了一下。

  紀南梔低頭記醫囑。

  「小滿鋪回訪,超時八息。」

  陸衡山道:「八息也記?」

  「記。」

  「這麼嚴?」

  紀南梔收起記錄簽。

  「你們這些人,對半刻的理解總是很寬。」

  陸衡山想笑,牽動肩胛,疼得吸了口氣。

  紀南梔看都沒看他。

  「活該。」

  她說。

  聲音很冷。

  手卻扶住了他的手肘。

  同一日午後,李觀寰被允許短時離開醫養靜室。

  不是自由行動。

  是坐在醫養小車上,由紀南梔的同僚推到再培院側樓。

  他不能問案。

  不能碰樣本。

  不能單獨見事故相關人員。

  這次名義上只是公開覆核意見補錄旁聽。

  阮清珀坐在側樓靠陰的一間小室里。

  窗簾拉下一半。

  燈色降了兩級。

  她右腕包著固定夾,左手拿筆,在一張意見表上慢慢寫字。

  寫得很慢。

  因為不是慣用手。

  李觀寰進門時,她抬頭看了一眼。

  「你也被放出來了?」

  「半個時辰。」

  「我一刻。」

  阮清珀看向他身後的醫養小車。

  「看來你傷得比我重。」

  李觀寰道:「不值得比較。」

  阮清珀淡淡道:「是。比較完也不能多發一份工傷補貼。」

  旁邊負責記錄的再培院教習咳了一聲。


  阮清珀沒有理。

  她把意見表往前推。

  「我寫完了。」

  教習拿起來看。

  第一條:

  夜血種工作人員不得被安排為未明風險現場的唯一血息辨別來源。

  第二條:

  涉及血脈特徵的崗位描述,應寫明防護、替代方案及事後復養,不得只寫「血統便利」。

  第三條:

  事故記錄不得用「聞到舊血味」替代具體風險分析。

  李觀寰看見第三條,心裡輕輕一動。

  他原本確實想過。

  阮清珀聞到了,現場才來得及封。

  可這句話如果寫進案卷,很容易變成另一種東西:下次還可以讓她去聞。

  阮清珀看向李觀寰。

  「你想說什麼?」

  李觀寰道:「這三條應該進第二版。」

  「還有呢?」

  他停了一下。

  「對不起。」

  阮清珀表情沒有變化。

  「你哪一條?」

  「我在現場問你能看見哪塊影子還在動。」

  「那一條沒錯。」

  阮清珀把筆放下。

  「那時候需要問。」

  「但我後來想記錄成夜血種異常感知貢獻。」

  「這一條錯。」

  她說得很平。

  不重。

  卻很準。

  李觀寰低聲道:「嗯。」

  阮清珀看著他。

  「李觀寰,你有時候看人,像看一張能打開的圖。」

  小室里安靜下來。

  負責記錄的教習抬了抬頭,又低下去。

  李觀寰沒有反駁。

  阮清珀繼續道:「我知道你不是惡意。再培院裡很多人也不是惡意。他們讓我聞一下,讓我坐暗一點,讓我別去日間課,讓我不要太累,語氣都很好。」

  她看向半合的窗簾。

  「但合起來,就是我這個人好像只剩夜裡好用。」

  李觀寰的左手放在膝上。

  右手還不能動。

  他沒有寫。

  他怕自己一寫,就又把這句話變成材料。

  「我記住。」

  阮清珀道:「記住可以。別只記在板上。」

  李觀寰點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

  林若晴探頭進來。

  她懷裡抱著一疊補課冊,身後還跟著阿硯。

  阿硯長高了一點。

  舊蓮村出來時那種時時看門縫的眼神淡了些,但還沒有完全沒掉。他抱著一隻小布袋,布袋裡裝著公名冊練習簽和圖書館借閱牌。

  「先生。」

  他看見李觀寰,眼睛亮了一下。

  又很快壓住。

  醫養小車、封創布、低燈色,都讓他沒有跑過來。

  李觀寰道:「今天什麼課?」

  阿硯道:「歸學觀察課。林師姐讓我們送冊子,順便看再培院公示欄。」

  林若晴道:「不是我讓,是課程安排。」

  阿硯點頭。

  「課程安排讓我跟林師姐來。」

  阮清珀看了他一眼。

  「觀察到什麼?」

  阿硯把布袋放到桌邊,很認真地想了想。

  「再培院的公示欄有三層。最外面是課程,裡面是聘冊,再裡面是轉介。」

  教習笑了一下。

  「你看得倒細。」

  阿硯道:「舊蓮村以前也有三層。外面給人看,裡面給管事看,最裡面給神看。」


  這句話出來,屋子裡的笑意停了一下。

  阿硯自己也意識到說重了。

  他低頭翻布袋,拿出一張淺玄色宣傳單。

  「這個貼在轉介欄旁邊,但不是青槐的顏色。」

  林若晴道:「赤槐城血脈復養聯合試點。」

  她又補了一句:「最近轉介欄旁邊貼了好幾張外城試點,這張印得最花。」

  阮清珀抬眼。

  李觀寰也看過去。

  宣傳單用紙很好,邊角壓著細紋,印章端正,文辭漂亮。

  少數血脈復養。

  舊傷修復。

  成人築基前體質評估。

  跨城醫養協同。

  阿硯指著印章旁邊一處空白。

  「這裡不順。」

  林若晴問:「哪裡不順?」

  「我們學歸學文書時,教習說外城轉介要把接收院、送出院、覆核人三處寫齊。這個有接收院,有送出院,可覆核人寫得很小,夾在花紋里。」

  他把宣傳單遞給阮清珀。

  「像不想讓人看見。」

  阮清珀用左手接過。

  覆核人一欄確實很小。

  赤槐城血脈復養院。

  聯合覆核。

  後面有一個名字。

  裴照玄。

  不是覆核人。

  是城主署押。

  教習皺眉。

  「宣傳單不等於正式文書。」

  阿硯立刻道:「我知道。」

  他把手背到身後。

  「我只是說不順。」

  李觀寰看著那張宣傳單。

  很漂亮。

  可他忽然想起事故覆核名單最後那一欄。

  後續轉介。

  目前為空。

  阮清珀把宣傳單放回桌上。

  「血脈復養。」

  她輕聲念了一遍。

  語氣聽不出喜怒。

  林若晴道:「你別多想。只是試點宣傳,未必和你有關。」

  阮清珀笑了一下。

  「一般這麼說的時候,後面就會有關。」

  李觀寰想拿起宣傳單。

  左手剛動,紀南梔派來的醫養同僚在門口咳了一聲。

  「李師弟,半時辰到了。」

  他把手收回。

  不能碰樣本。

  宣傳單不是樣本。

  可他知道,自己現在拿起來,就會開始找結構,找章,找線,找門。

  阮清珀看見他的動作。

  她用左手把宣傳單壓住。

  「我會交給再培院。」

  李觀寰道:「好。」

  阿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張紙。

  「先生,這個有問題嗎?」

  李觀寰沒有說「有」。

  也沒有說「沒有」。

  「不知道。你如果看出不順,就先交給老師。」

  阿硯點頭。

  「不自己查?」

  「對。」

  「不跟陌生轉介人走?」

  「對。」

  「看印章也看人?」

  李觀寰停了一下。

  「這句誰教你的?」

  阿硯道:「陸先生。」

  他想了想,又補一句。

  「他說印章是真的,人也可能是假的。」

  李觀寰忽然很想笑。

  這確實像陸衡山會說的話。


  醫養同僚再次提醒。

  李觀寰被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

  白日燈色很低。

  阮清珀坐在暗處,左手壓著赤槐城的宣傳單。

  阿硯站在旁邊,認真盯著印章。

  林若晴抱著補課冊,眉頭微皺。

  他們都還在這裡。

  名字還沒有被轉走。

  可有些文書已經先到了。

  它們不敲門。

  只貼在公示欄邊上。

  用很漂亮的字告訴所有人:

  這裡有一條更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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