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山回到小滿鋪時,白聞川正在揉面。
飯鋪後廚熱得像一口蒸籠。
白汽從屜縫裡冒出來,貼著梁木往上爬。案板上撒著一層薄粉,白聞川兩手按在麵團里,袖口卷到肘上,指縫間還留著洗不乾淨的舊麵漿。
他看見陸衡山,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聲音很輕。
像怕把誰的傷問疼。
陸衡山右腕纏著護創布,肩側也有束帶,衣領比平時扣得高,遮住肩胛後那道還沒長實的傷。
紀南梔站在他身後。
她沒有穿學宮常服,而是醫養外務短袍,袖口束緊,腰間掛著藥匣。
「半刻。」
她說。
陸衡山回頭。
「一刻。」
紀南梔看他。
陸衡山改口:「半刻多一點。」
白聞川把麵團重新按下去。
「我沒事。」
陸衡山道:「我還沒問。」
「你們來就是問這個。」
白聞川笑了一下。
笑得不太成功。
後廚另一個師傅看了他們一眼,把剛出籠的槐芽包端出去,順手帶上半扇門。熱汽被擋在門裡,聲音也小了些。
陸衡山靠在案板旁,沒有坐。
他坐下再起身,會被紀南梔記一筆。
「鄭鳴醒了。」
白聞川手指一緊。
麵團被按出一個深坑。
「他說什麼?」
「醒來先哭,後來問你有沒有事。」
白聞川低頭看著那個坑。
「他還問這個。」
「嗯。」
「他自己呢?」
「三年內不能申請成人築基初詢。三年後複評。」
白聞川很久沒說話。
案板上的麵團慢慢回彈。
「三年。」
他說。
「他熬得住嗎?」
陸衡山沒有立刻答。
這個問題不能由他替鄭鳴答。
白聞川也沒有等答案。
「他以前說兩年算什麼。飯鋪後廚有個師兄等了七年。」
他把麵團重新揉起來。
「我那天還覺得他說得挺有勁。」
陸衡山道:「那不是你的錯。」
白聞川手上動作停住。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知道是一回事。」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
白聞川沒有避開。
「他坐我旁邊。他笑第一聲的時候,我以為他是緊張。第二聲,我還在想,別讓助教覺得我們不認真上課。」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荒唐。
「我沒想過他吃了東西。」
陸衡山道:「他自己也未必知道那是什麼。」
「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白聞川的聲音低下去。
「他想築基。」
後廚里只有蒸汽聲。
過了一會兒,白聞川把麵團切成幾段。
刀落在案板上。
一下。
一下。
很穩。
「我也想。」
他說。
「所以我怕。」
陸衡山看著他。
白聞川沒有抬頭。
「以前有人說補基散,我可以罵回去。因為我覺得那是假的,是害人的。可那天我看見鄭鳴胸口亮起來,有一瞬間,我真的想過,如果是真的呢?」
刀停在半空。
「就一瞬間。」
「但想過就是想過。」
陸衡山道:「想過不等於做了。」
「我知道。」
白聞川把切好的面劑推到一旁。
「可地下那些人就是沖這一瞬間來的。」
這句話讓陸衡山安靜下來。
紀南梔也沒有立刻說話。
半刻到了。
紀南梔道:「走。」
陸衡山沒有動。
紀南梔補了一句:「你再站下去,傷口會滲。」
白聞川立刻道:「那快回去。」
陸衡山看了看案板。
「你還上夜課?」
「上。」
「成人築基初詢?」
「等。」
白聞川把一個面劑按扁。
「等得慢,也比被人拿去當材料強。」
陸衡山點頭。
這句他記下了。
不是案卷。
只是記下。
他們離開小滿鋪時,前堂有人在買飯。
一個穿外城短袍的文吏坐在角落,桌上放著一疊淺玄色宣傳單。
陸衡山掃了一眼。
赤槐城血脈復養聯合試點。
紀南梔也看見了。
她伸手把陸衡山往外推。
「別停。」
陸衡山道:「我只是看一眼。」
「你現在看一眼的姿勢,很像準備多看十眼。」
陸衡山被她推到街上。
日光落下來,他肩後傷口果然抽了一下。
紀南梔低頭記醫囑。
「小滿鋪回訪,超時八息。」
陸衡山道:「八息也記?」
「記。」
「這麼嚴?」
紀南梔收起記錄簽。
「你們這些人,對半刻的理解總是很寬。」
陸衡山想笑,牽動肩胛,疼得吸了口氣。
紀南梔看都沒看他。
「活該。」
她說。
聲音很冷。
手卻扶住了他的手肘。
同一日午後,李觀寰被允許短時離開醫養靜室。
不是自由行動。
是坐在醫養小車上,由紀南梔的同僚推到再培院側樓。
他不能問案。
不能碰樣本。
不能單獨見事故相關人員。
這次名義上只是公開覆核意見補錄旁聽。
阮清珀坐在側樓靠陰的一間小室里。
窗簾拉下一半。
燈色降了兩級。
她右腕包著固定夾,左手拿筆,在一張意見表上慢慢寫字。
寫得很慢。
因為不是慣用手。
李觀寰進門時,她抬頭看了一眼。
「你也被放出來了?」
「半個時辰。」
「我一刻。」
阮清珀看向他身後的醫養小車。
「看來你傷得比我重。」
李觀寰道:「不值得比較。」
阮清珀淡淡道:「是。比較完也不能多發一份工傷補貼。」
旁邊負責記錄的再培院教習咳了一聲。
阮清珀沒有理。
她把意見表往前推。
「我寫完了。」
教習拿起來看。
第一條:
夜血種工作人員不得被安排為未明風險現場的唯一血息辨別來源。
第二條:
涉及血脈特徵的崗位描述,應寫明防護、替代方案及事後復養,不得只寫「血統便利」。
第三條:
事故記錄不得用「聞到舊血味」替代具體風險分析。
李觀寰看見第三條,心裡輕輕一動。
他原本確實想過。
阮清珀聞到了,現場才來得及封。
可這句話如果寫進案卷,很容易變成另一種東西:下次還可以讓她去聞。
阮清珀看向李觀寰。
「你想說什麼?」
李觀寰道:「這三條應該進第二版。」
「還有呢?」
他停了一下。
「對不起。」
阮清珀表情沒有變化。
「你哪一條?」
「我在現場問你能看見哪塊影子還在動。」
「那一條沒錯。」
阮清珀把筆放下。
「那時候需要問。」
「但我後來想記錄成夜血種異常感知貢獻。」
「這一條錯。」
她說得很平。
不重。
卻很準。
李觀寰低聲道:「嗯。」
阮清珀看著他。
「李觀寰,你有時候看人,像看一張能打開的圖。」
小室里安靜下來。
負責記錄的教習抬了抬頭,又低下去。
李觀寰沒有反駁。
阮清珀繼續道:「我知道你不是惡意。再培院裡很多人也不是惡意。他們讓我聞一下,讓我坐暗一點,讓我別去日間課,讓我不要太累,語氣都很好。」
她看向半合的窗簾。
「但合起來,就是我這個人好像只剩夜裡好用。」
李觀寰的左手放在膝上。
右手還不能動。
他沒有寫。
他怕自己一寫,就又把這句話變成材料。
「我記住。」
阮清珀道:「記住可以。別只記在板上。」
李觀寰點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
林若晴探頭進來。
她懷裡抱著一疊補課冊,身後還跟著阿硯。
阿硯長高了一點。
舊蓮村出來時那種時時看門縫的眼神淡了些,但還沒有完全沒掉。他抱著一隻小布袋,布袋裡裝著公名冊練習簽和圖書館借閱牌。
「先生。」
他看見李觀寰,眼睛亮了一下。
又很快壓住。
醫養小車、封創布、低燈色,都讓他沒有跑過來。
李觀寰道:「今天什麼課?」
阿硯道:「歸學觀察課。林師姐讓我們送冊子,順便看再培院公示欄。」
林若晴道:「不是我讓,是課程安排。」
阿硯點頭。
「課程安排讓我跟林師姐來。」
阮清珀看了他一眼。
「觀察到什麼?」
阿硯把布袋放到桌邊,很認真地想了想。
「再培院的公示欄有三層。最外面是課程,裡面是聘冊,再裡面是轉介。」
教習笑了一下。
「你看得倒細。」
阿硯道:「舊蓮村以前也有三層。外面給人看,裡面給管事看,最裡面給神看。」
這句話出來,屋子裡的笑意停了一下。
阿硯自己也意識到說重了。
他低頭翻布袋,拿出一張淺玄色宣傳單。
「這個貼在轉介欄旁邊,但不是青槐的顏色。」
林若晴道:「赤槐城血脈復養聯合試點。」
她又補了一句:「最近轉介欄旁邊貼了好幾張外城試點,這張印得最花。」
阮清珀抬眼。
李觀寰也看過去。
宣傳單用紙很好,邊角壓著細紋,印章端正,文辭漂亮。
少數血脈復養。
舊傷修復。
成人築基前體質評估。
跨城醫養協同。
阿硯指著印章旁邊一處空白。
「這裡不順。」
林若晴問:「哪裡不順?」
「我們學歸學文書時,教習說外城轉介要把接收院、送出院、覆核人三處寫齊。這個有接收院,有送出院,可覆核人寫得很小,夾在花紋里。」
他把宣傳單遞給阮清珀。
「像不想讓人看見。」
阮清珀用左手接過。
覆核人一欄確實很小。
赤槐城血脈復養院。
聯合覆核。
後面有一個名字。
裴照玄。
不是覆核人。
是城主署押。
教習皺眉。
「宣傳單不等於正式文書。」
阿硯立刻道:「我知道。」
他把手背到身後。
「我只是說不順。」
李觀寰看著那張宣傳單。
很漂亮。
可他忽然想起事故覆核名單最後那一欄。
後續轉介。
目前為空。
阮清珀把宣傳單放回桌上。
「血脈復養。」
她輕聲念了一遍。
語氣聽不出喜怒。
林若晴道:「你別多想。只是試點宣傳,未必和你有關。」
阮清珀笑了一下。
「一般這麼說的時候,後面就會有關。」
李觀寰想拿起宣傳單。
左手剛動,紀南梔派來的醫養同僚在門口咳了一聲。
「李師弟,半時辰到了。」
他把手收回。
不能碰樣本。
宣傳單不是樣本。
可他知道,自己現在拿起來,就會開始找結構,找章,找線,找門。
阮清珀看見他的動作。
她用左手把宣傳單壓住。
「我會交給再培院。」
李觀寰道:「好。」
阿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張紙。
「先生,這個有問題嗎?」
李觀寰沒有說「有」。
也沒有說「沒有」。
「不知道。你如果看出不順,就先交給老師。」
阿硯點頭。
「不自己查?」
「對。」
「不跟陌生轉介人走?」
「對。」
「看印章也看人?」
李觀寰停了一下。
「這句誰教你的?」
阿硯道:「陸先生。」
他想了想,又補一句。
「他說印章是真的,人也可能是假的。」
李觀寰忽然很想笑。
這確實像陸衡山會說的話。
醫養同僚再次提醒。
李觀寰被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
白日燈色很低。
阮清珀坐在暗處,左手壓著赤槐城的宣傳單。
阿硯站在旁邊,認真盯著印章。
林若晴抱著補課冊,眉頭微皺。
他們都還在這裡。
名字還沒有被轉走。
可有些文書已經先到了。
它們不敲門。
只貼在公示欄邊上。
用很漂亮的字告訴所有人:
這裡有一條更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