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六十八章 不碰樣本

第六十八章 不碰樣本

2026-06-09 09:16:40 作者: 小熊呀

  顧眠生重新進校內文錄室那天,先在門口站了很久。

  不是不敢進去。

  是裡面的氣味和從前不一樣。

  紙。

  墨。

  封簽。

  還有一點新換過的避穢膏味。

  沒有舊銅環。

  沒有黑泥。

  也沒有丹粉。

  他知道沒有。

  但身體仍然等了一會兒,像要確認屋角不會忽然傳出一句低聲的勸。

  李觀寰坐在文錄室靠窗的位置。

  右手仍包著封創布,左手翻頁很慢。

  桌上攤著三疊材料。

  第一疊是公開補基散禁用冊。

  

  第二疊是城南再培院事故覆核公開附件。

  第三疊是灰紙包話術整理。

  第三疊最薄。

  也最冷。

  顧眠生看見那疊紙,腳步停了一下。

  李觀寰抬頭。

  「可以不看。」

  顧眠生笑了笑。

  「我現在能看的東西不多。再不看,文錄分也沒了。」

  笑話說得不輕鬆。

  但至少是他自己說的。

  旁邊負責看護的校內教習確認他心息穩定,才在門側坐下。

  顧眠生走到桌前。

  「我負責哪一部分?」

  李觀寰把第三疊里最上面一張推過去。

  推到一半,又停住。

  「不碰也可以。」

  顧眠生道:「別把我當瓷器。」

  李觀寰看著他。

  顧眠生又補了一句:

  「也別把我當樣本。」

  李觀寰的手停在紙上。

  片刻後,他把那張紙翻過來,露出背面空白。

  「先不看原句。你說你記得的。」

  顧眠生坐下。

  教習沒有阻止。

  文錄室外有學生走過,聲音壓得很低。事故之後,很多人在他們附近都會自動放輕腳步,好像他們這一群人都變成了容易碎的器物。

  顧眠生不喜歡。

  可他也知道,有些碎過的地方確實還沒長好。

  他看著空白紙。

  「它們會先說,你不是壞人。」

  李觀寰沒有寫。

  等他說完。

  「然後說,你只是想要一個機會。」

  顧眠生聲音很平。

  「再說,別人都有路,只有你沒有。」

  李觀寰左手握筆。

  寫得很慢。

  你不是壞人。

  你只是想要一個機會。

  別人都有路,只有你沒有。

  顧眠生繼續道:「舊銅環那時還會說,規矩是給普通人的。你不是普通人。你看得見更多,應該拿更多。」

  筆尖停了一下。

  李觀寰沒有抬頭。

  顧眠生看見了。

  「這句對你也有用?」

  李觀寰道:「有。」

  顧眠生沒笑。

  「那就寫進去。」

  於是李觀寰寫:

  你看得見更多,所以你該拿更多。

  寫完這句,他的右手焦痂下輕輕一跳。

  殘紋也這麼說過。

  你不是也想知道嗎?

  樣本留下,才有以後。

  文錄室沒有黑泥。

  窗外有風。

  他仍然出了一點汗。

  顧眠生道:「還有一句。」

  「什麼?」

  「別浪費機會。」

  這次,李觀寰抬起眼。

  顧眠生道:「舊銅環沒說過原句,但意思一樣。灰紙包說得更粗。」

  他把第三疊紙翻過來。

  第一張上就寫著:

  別浪費機會。

  李觀寰看著那行字。

  白聞川說,舊茶棚那邊也說過這個。

  鄭鳴說,我只是想築基。

  瀕失元嬰說,我只是要活。

  它們不是同一個人。

  話術卻像從同一口井裡打出來。

  顧眠生伸手去拿筆。

  教習看了他一眼。

  顧眠生道:「我寫公開話術,不寫殘紋結構。」

  教習點頭。

  他在李觀寰旁邊另起一板。

  補基散誘導常見話術:

  一,將違法行為改稱機會。

  二,將等待改稱浪費。

  三,將資格審查改稱壓制。

  四,將他人身體、血脈、心息改稱材料或路。

  寫到第四條時,顧眠生手腕頓住。

  「這個是你補的?」

  李觀寰道:「是。」

  「不只是補基散。」

  「嗯。」

  「那公開冊能寫嗎?」

  「不能全寫。」

  李觀寰把自己那份講義初稿推出來。

  原稿里有一節叫殘紋結構識別。

  已經被他刪去大半。

  只剩三行:

  發現疑似活息殘紋,不近觀,不觸碰,不以個人器物試探。

  以人員撤離、封鎖現場、上報法禁為先。

  若殘紋繼續接入活人,由帶隊執事或更高權限者決定封斷,不由學生保留樣本。

  顧眠生看完,道:「你以前不會這麼寫。」

  李觀寰道:「以前我會寫判斷路徑。」

  「現在不寫?」

  「公開講義不寫。」

  「你自己呢?」

  李觀寰沉默。

  顧眠生把筆擱下。

  「我問錯了?」

  「沒有。」

  李觀寰看向窗外。

  院裡有一棵槐樹。

  風吹過時,葉子一面亮,一面暗。

  「我自己也不能寫完整。」

  他說。

  顧眠生看著他。

  李觀寰道:「至少現在不能。」

  這句話說出來,他胸口反而鬆了一點。

  不寫不是放棄,是承認自己現在會被那東西牽著走。




  「那我負責把不能寫的地方寫成不能做。」

  他在公開板上另起一欄。

  不做清單:

  不買。

  不試。

  不替別人保管。

  不因熟人推薦就省略上報。

  不因自己快要失去機會,就相信陌生人遞來的機會。

  寫完最後一句,顧眠生自己先愣了一下。

  李觀寰也看著那行字。

  快要失去機會的人。

  鄭鳴。

  白聞川。

  顧眠生。

  阮清珀。

  甚至是那名瀕失元嬰。


  區別不在於有沒有恐懼。

  區別在於有沒有把別人拖成自己的路。

  午後,陸衡山被紀南梔押著來交復盤。

  他走路已經不需要人扶,但右肩仍不能大動。進門時,他看見李觀寰和顧眠生並排坐著,眉頭挑了一下。

  「你們兩個湊在一起,教習不緊張?」

  門側教習面無表情。

  「緊張。」

  陸衡山笑了一聲。

  紀南梔道:「別笑。笑也牽傷口。」

  陸衡山立刻收住。

  顧眠生看了看他,又看紀南梔。

  「你們這醫囑執行得挺有聲有色。」

  紀南梔道:「他不執行。」

  陸衡山道:「我執行了。」

  紀南梔打開記錄簽。

  「小滿鋪回訪超時八息,回程看宣傳單意圖停留,被我制止。昨日換藥時試圖自己解肩帶。今晨復健多抬手一次。」

  陸衡山道:「多抬一次也記?」

  李觀寰道:「記。」

  顧眠生道:「該記。」

  陸衡山看向他們。

  「你們現在站一邊了?」

  紀南梔把一張復盤板放到他面前。

  「寫。」

  陸衡山低頭。

  復盤題只有一句。

  再培院事故中,我在哪一息取消了自己的判斷?

  他看了很久。

  文錄室慢慢安靜下來。

  陸衡山以前不怕寫這種東西。

  錯了就寫。

  疼了也寫。

  可這次不一樣。

  他記得李觀寰說「第三排,左三」。

  他記得自己衝出去時,心裡沒有一絲遲疑。

  因為李觀寰說了。

  他信。

  信得太快。

  陸衡山握筆。

  寫:

  李觀寰報出左三時,我沒有再確認晶斑是否移動。

  他停了一下。

  又寫:

  我把信任當成了判斷。

  紀南梔站在旁邊,眼神動了一下。

  李觀寰看著那一行字。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

  「是我判斷慢了半息。」

  陸衡山沒有抬頭。

  「所以我也慢了半息。」

  他把筆按下去。

  「下次我仍然會信你。」

  李觀寰看向他。

  陸衡山繼續寫:

  但信你,不等於不看。

  紀南梔沒有說好。

  也沒有說不好。

  她只把那張復盤板收起來,夾進醫養與外務聯合檔。

  「過。」

  陸衡山鬆了口氣。

  「能走了?」

  「換藥。」

  「……」

  顧眠生低頭笑了一下。

  笑聲很輕。

  像文錄室里終於有了一點正常日子的聲音。

  傍晚時,溫知衡來了。

  他沒有進門,只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名法禁司文吏。

  文吏把一隻封好的資料匣交給教習。

  「公開講義修訂稿,三日後初審。」

  溫知衡看向李觀寰。

  「你可以參與公開部分,不碰樣本,不寫殘紋來路。」

  李觀寰點頭。

  溫知衡又看向顧眠生。


  「話術整理做得不錯。」

  顧眠生愣了一下。

  他很久沒聽見這類評價。

  不是「恢復穩定」。

  不是「暫無異常」。

  是做得不錯。

  「謝謝先生。」

  溫知衡點頭,轉身要走。

  法禁司文吏又從袖中取出一張課程轉送單。

  「丹務司那邊問,公開講義初審時,是否保留學生旁聽名額。」

  溫知衡接過看了一眼。

  「保留。」

  文吏道:「幾人?」

  「李觀寰、顧眠生。」

  溫知衡停了一下,又補充。

  「林若晴也列上。司南舟若外務記錄無衝突,一併旁聽。」

  文吏記下。

  「陸衡山呢?」

  紀南梔先開口:「不列。」

  陸衡山看向她。

  紀南梔道:「他下旬復健。」

  溫知衡點頭。

  「陸衡山下旬去外務邊界課,先把站穩、看清、再動手這三件事學完。」

  陸衡山張了張口。

  最後只道:「是。」

  溫知衡看向李觀寰。

  「你也一樣。公開講義初審不是讓你補寫案卷,更不是讓你證明自己已經沒事。」

  李觀寰道:「我知道。」

  「知道不夠。」

  溫知衡把轉送單遞給教習。

  「到時候你只負責三件事:哪些內容低階學生看得懂,哪些內容會誤導,哪些內容應該刪。」

  李觀寰點頭。

  「是。」

  顧眠生低頭看著自己寫下的不做清單。

  「那我呢?」

  「你負責指出哪些話聽起來像機會。」

  溫知衡道。

  「但只指出,不追問來源。」

  顧眠生握筆的手緊了一下。

  又鬆開。

  「是。」

  溫知衡離開後,文錄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夕光斜斜落進來,把桌上三疊材料照成一半明一半暗。

  這一天沒有新的異常,沒有殘紋,沒有灰紙包,也沒有需要他們立刻追出去的線索。

  只有一份三日後的公開講義初審。

  一份復健安排。

  一份外務邊界課名單。

  它們普通得近乎瑣碎。

  可深造期本來就該由這些瑣碎的東西組成。

  課,傷,記錄,覆核。

  一次次停手,一次次重新看人。

  窗外槐葉輕輕響。

  李觀寰低頭,看見自己那份結丹路書還壓在講義底下。

  他抽出來。

  翻到明心一欄。

  原來寫著:

  我不把人只當作樣本。

  他用左手握筆,在下面慢慢補了一行。

  當證據價值與人員存活相衝突時,先保人。

  又補一行。

  當我看不清自己是在判斷,還是在害怕時,先停手,交給覆核。

  寫完,他停了很久。

  最後再寫:

  不碰樣本,不等於不看見人。

  幻米私錄沒有提示。

  也沒有解析。

  只有心息警報在邊緣低低亮著。

  穩定。

  暫時穩定。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