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南和生所不在城牆裡。
從青槐到槐南的任務車走了半日,最後停在城南舊倉道外。
這裡接收各類血肉異變事故後的復養者:傷勢穩定,卻暫時回不了普通崗位的人,要在這裡過醫養評估、崗位復歸和風險暫留。常養署、醫養司、再培院都往這裡遞人,也往這裡遞帳。
它靠著槐南城南邊一片低坡,前面是常養署的舊倉道,後面是一圈淺灰色圍牆。圍牆不高,牆頭種著細葉槐,葉片被風吹得一翻一翻,像許多小小的手。
陸衡山第一眼看見那圈牆,心裡鬆了一點。
它不像監牢。
下一刻,他又覺得這口氣松得太早。
牆不像監牢,卻仍有人被看著。
紀南梔走在他身邊,手裡提著醫養匣。
「今天不是探訪。」
她說。
「是外務邊界課。」
陸衡山道:「我知道。」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
「知道和做到差得遠。」
陸衡山沒有反駁。
他肩後的傷已經結痂,右腕還能看見淡紅的裂痕。再培院事故復盤以後,溫知衡給他的評語很短:願意沖,未必會看。
這句話比傷口疼得久。
和生所門口掛著兩塊牌。
一塊寫「槐南血肉異變受害者和生復養所」。
另一塊小些,寫「短期復養、崗位復歸、醫養評估、風險暫留」。
白聞川正從側門搬蒸籠。
他穿著小滿鋪灰布短衣,袖口挽起,額頭上都是汗。看見陸衡山,他愣了一下,隨即把蒸籠往肩上穩了穩。
「陸先生。」
陸衡山過去幫他。
白聞川立刻避開半步。
「別。你傷還沒好。」
紀南梔在後面道:「他說得對。」
陸衡山的手停在半空,只好收回來。
「你怎麼在這?」
「小滿鋪接了和生所午食,隨任務車在這邊支了一日臨灶。」
白聞川把蒸籠交給廚房窗口的雜役,聲音壓低些。
「也是再培崗位參訪。飯鋪掌柜說,這邊缺能和人好好說話的廚幫。」
陸衡山看向院裡。
正院裡有人曬藥布,有人坐在檐下削木籤。兩個孩子在低光棚里玩石子,棚外站著一名醫養員,手裡拿著記錄板。
其中一個女孩抬頭時,臉頰旁浮著淡淡葉紋。她看見陌生人,先把手裡的石子藏到身後,又偷偷伸出兩根指頭,像是在給誰報數。
廊下有人敲了一下竹筒。
「阿蘿,藏石子沒用。今天第三回。」
說話的人從低光棚後面繞出來。
她個子不高,身形很輕,淺青短袍被風一吹,像一片剛從枝頭落下來的葉。耳尖比常人略長,眼睛圓而亮,瞳色帶一點乾淨的綠,笑起來時耳尖會先輕輕動一下。她手裡拿著一塊小木牌,牌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葉子,葉子旁寫著兩個小字:不忍。
陸衡山先是被她的樣子晃了一下。
不是艷麗,也不是端莊。是很乾淨的可愛。明明是成年人,卻像認真長大到一半,又急著把自己放到大人的崗位上。
阿蘿把石子慢慢拿出來。
「我沒吃。」
「這就是進步。」
那人把木牌翻過來,背面又寫著兩個字:說了。
「今日小勝,自己說出來。記一分。」
阿蘿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頭。
那人把木牌掛回棚柱,語氣輕快得像在說天氣。
「下次要是忍到眼睛發酸不說,我就把這分扣掉。扣分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會念叨你半日。」
阿蘿小聲道:「桑姐姐念叨很長。」
「所以要保護自己的耳朵。」
她說完才看向陸衡山和紀南梔。
「紀醫士。」
紀南梔點頭。
「桑見微,和生所復養協辦。」
桑見微把視線落到陸衡山身上,停了一瞬。
「這位就是再培院事故里抱著半張蜥臉不鬆手的陸先生?」
陸衡山喉嚨一噎。
白聞川在旁邊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紀南梔道:「所以今天他來學鬆手。」
桑見微認真看了看陸衡山,像在確認他會不會突然衝出去。她確認得很努力,眉心微微皺著,反而顯出一點乖。
片刻後,她從袖口解下一枚空木牌,遞給他。
陸衡山接過。
牌上沒寫字。
「做什麼?」
「等你想替人說話的時候,先捏這個。」
桑見微道。
「如果捏碎了,就說明你至少忍住了一句。」
陸衡山低頭看那枚薄薄木牌。
它被磨得很光,邊角圓潤,不像臨時拿來糊弄人的東西。
紀南梔看著他。
「收著。」
陸衡山把木牌收進掌心。
院裡忽然響起瓷器落地聲。
一名青年蹲在水槽旁洗杯子。他的手背生著灰色短毛,指甲比常人厚。水聲一響,他耳朵就動一下。
廚房門邊有個普通畢業生看著他,神情緊繃。
青年把杯子放進木架。
普通畢業生立刻後退。
杯子沒放穩,掉在地上,碎了。
院裡聲音一靜。
灰毛青年站著沒動。
他看了一眼碎片,又看一眼那個畢業生。
「我沒碰你。」
普通畢業生臉漲紅。
「我知道。」
「那你退什麼?」
「我、我就是……」
他說不下去。
常養署的文吏從廊下過來,皺眉道:「陶綏,杯盞記損耗。你這月已經第三回了。」
灰毛青年陶綏低聲道:「不是我摔的。」
「你在崗位上。」
文吏看向普通畢業生。
「你說。」
那畢業生嘴唇動了動。
陸衡山下意識往前走。
紀南梔沒有攔他。
桑見微卻抬手,把一隻竹夾橫在他面前。
「木牌。」
陸衡山停住。
掌心裡的小木牌被他捏得發熱。
陶綏彎腰去撿碎片。
他的指尖剛碰到瓷片,廚房窗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別用手。」
桑見微走過去,把竹夾遞給陶綏。
陶綏沒有接。
他的耳朵壓低,喉間有一點細微的磨音。那不是吼,更像忍著不讓自己吼。
文吏皺眉。
「桑協辦,崗位復歸評估看日常穩定。」
「我知道。」
桑見微蹲到陶綏身邊,沒有碰他。
「陶綏,三息。水,夾子,還是退後?」
陶綏盯著碎瓷。
一息。
普通畢業生又退了半步。
陶綏的指甲在地上刮出一道淺痕。
二息。
陸衡山捏著木牌,忍得肩背發僵。
三息將盡時,陶綏伸手拿過竹夾。
「夾子。」
桑見微點頭。
「好,陶綏選夾子。」
她站起來,看向文吏。
「損耗記廚房,不記陶綏。」
文吏道:「他負責杯盞交接。」
「他負責交接,不負責讓別人不害怕。」
桑見微聲音不高。
院裡幾個人都聽見了。
普通畢業生臉更紅。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桑見微看向他,語氣沒有責備。
「所以寫進崗位協助表。第一次接觸獸化血統崗位者,前三日不單獨安排易碎物交接。你也不必一個人硬撐。怕不是錯,不說才容易出事。」
普通畢業生怔住。
陶綏把碎瓷一片片夾進廢料盒,牙關咬得很緊,卻沒有吼,也沒有甩手。
過了一會兒,普通畢業生低聲道:「對不起。」
陶綏沒看他。
「你下次別退那麼快。」
「我儘量。」
「儘量不夠。」
桑見微把那塊寫著「不忍」的木牌取下來,換到普通畢業生手裡。
「今天先拿這個。怕了就說,別讓腳替你說。」
那畢業生低頭看牌。
「這不是給阿蘿的嗎?」
「她今天進步了,可以借你。」
低光棚里的阿蘿立刻探出頭。
「要還。」
院裡有人笑了一聲。
緊繃的氣散開一點。
陸衡山看著桑見微,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不是溫柔地替人擋刀。
她也不像經驗很足的老協辦,能把所有事按規程一格格壓平。
她只是很靈。
像一眼看見了每個人卡住的地方,然後用一塊小木牌、一句玩笑、一個台階,把人往自己的位置上輕輕推回去。
桑見微回頭看見他還站著,眉梢一揚。
「陸先生,木牌沒碎,今日小勝。」
陸衡山這才發現自己還攥著那枚空牌。
「我能記一分嗎?」
「可以。」
桑見微道。
「不過你這分不能換飯,只能換少挨一句罵。」
紀南梔在旁邊道:「那很值。」
陸衡山摸了摸鼻子。
「受教。」
桑見微把竹夾收回袖口。
「想幫人,先別替他說話。」
這句話撞得陸衡山胸口微微一動。
午食之後,和生所開短會。
常養署、醫養司、學宮外務課、再培院和和生所各坐一邊。陸衡山本來只負責旁聽記錄,坐下不到半刻,就聽出火藥味。
常養署要縮短三名復養者的常養觀察期。
理由是半年無傷人記錄,可以轉入普通崗位。
醫養司不同意。
理由是其中兩人仍有夜間過敏和情緒周期,轉出太急。
再培院想要崗位名額。
理由是普通畢業生需要真實工作。
和生所要求崗位協助。
理由是不能把普通畢業生直接丟進高壓環境。
每一句都像對。
合在一起,誰都不夠。
阮清珀就是這時候來的。
她戴著半指護具,右腕還不能久用力,燈色為她降了一檔。她把一份夜血種復崗意見遞給醫養司。
「我不建議所有夜血種復養者都調夜工。」
常養署文吏一怔。
「夜間不是更便利嗎?」
阮清珀看著他。
「便利的是崗位,不是人。」
屋裡靜了一下。
她繼續道:「夜間低光可以減少刺激,但長期只排夜工,會讓他們失去正常社會接觸。要分人、分時段、分恢復階段。」
文吏翻著表。
「這樣排班會多出三倍表格。」
桑見微從桌角拿起一根短炭筆,在空白板上畫了三個圈。
「三倍表格,比三倍事故便宜。」
文吏道:「你倒是說得輕巧。」
「我也想輕巧。」
桑見微嘆了口氣,表情認真得近乎可愛。
「最好大家都長成表格,按格子吃飯睡覺,哪一格不舒服就自己變紅。可惜他們長成人了。」
白聞川站在門外等蒸籠回收,聽見這句,低頭笑了一下。
陸衡山筆尖停住。
桑見微說話時耳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自己也知道這句話有點胡鬧,卻偏要把胡鬧說得一本正經。
紀南梔看了陸衡山一眼。
陸衡山立刻低頭繼續記。
桑見微在板上把三個圈連起來。
「第一圈,醫養穩定。第二圈,崗位協助。第三圈,復養者本人能否說出不適。少一個都別急著轉。轉出去不是把人推出門,是要讓他還能回來求助。」
常養署文吏沉著臉。
「常養額不是無底洞。」
「所以更不能把人來回摔。」
桑見微把炭筆放下。
「摔一次,人傷,崗位空,帳重寫。哪邊省?」
文吏沒再說話。
會後,陸衡山去歸還那枚空木牌。
桑見微正在廊下給木牌補字,桌上擺著一排小牌:說了、停下、喝水、別碰、我怕。
陸衡山看著最後那塊。
「這個也掛出去?」
「掛。」
「有人願意拿?」
「一開始不願意。」
桑見微吹了吹木牌上的木屑。
「後來發現拿了不會被笑,就有人願意了。」
陸衡山把空牌放到桌上。
「我這塊寫什麼?」
桑見微咬著筆桿想了一小會兒,提筆寫下兩個字。
先看。
陸衡山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
「這麼會看?」
「你臉上寫著。」
「寫得這麼明顯?」
「很明顯。」
桑見微把木牌遞迴去。
「不過不醜。」
陸衡山一愣。
桑見微已經轉身去收拾竹夾,耳尖卻紅了一點,像剛才只是順口說了今天風不大。
紀南梔站在幾步外,神情平靜。
陸衡山把木牌收好,忽然覺得手心有點熱。
會後,桑見微帶他們去看棲遲圃外門。
那是一處嵌在山坡里的小秘境入口,門很窄,石框上長著細苔。門內透出柔和的綠光,風從裡面出來時帶著濕潤的草木氣。
「棲遲圃主要用於低刺激復養。」
桑見微道。
「森脈、夜血、輕度獸化,都有人短住。裡面靈潮很低,時准也單獨校過,比外面慢半息左右。」
陸衡山問:「慢半息?」
「出入門會對齊。」
紀南梔道。
「小秘境都會有一點粗差,不影響藥劑和作息。粗差可以理解成裡面和外面的鐘不完全同拍。平時出入門會替人校回來,所以住在裡面的人只覺得風慢、光柔,不會真把日子過亂。」
石框旁有一隻舊銅鐘。
鐘面刻著密密的短線,中間嵌著一枚灰白小石。
陸衡山看不懂,卻覺得那東西像一顆沉默的眼。
桑見微抬手,把鐘上的塵擦掉。
「下旬校時站聯評,會重校一次。」
她話音剛落,銅鐘輕輕響了一聲。
很輕。
像有人在門後用指甲碰了碰。
門內綠光晃了一下,又穩住。
桑見微抬頭。
紀南梔也看過去。
陸衡山問:「怎麼了?」
桑見微道:「沒事。舊錨到點自檢。」
她說得平靜。
陸衡山卻看見她指尖還停在鐘面上。
停了比平常多一息。
他把這一息記進了外務記錄。
不算異常。
他沒有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