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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槐南和生所

2026-06-09 09:16:43 作者: 小熊呀

  槐南和生所不在城牆裡。

  從青槐到槐南的任務車走了半日,最後停在城南舊倉道外。

  這裡接收各類血肉異變事故後的復養者:傷勢穩定,卻暫時回不了普通崗位的人,要在這裡過醫養評估、崗位復歸和風險暫留。常養署、醫養司、再培院都往這裡遞人,也往這裡遞帳。

  它靠著槐南城南邊一片低坡,前面是常養署的舊倉道,後面是一圈淺灰色圍牆。圍牆不高,牆頭種著細葉槐,葉片被風吹得一翻一翻,像許多小小的手。

  陸衡山第一眼看見那圈牆,心裡鬆了一點。

  它不像監牢。

  下一刻,他又覺得這口氣松得太早。

  牆不像監牢,卻仍有人被看著。

  紀南梔走在他身邊,手裡提著醫養匣。

  「今天不是探訪。」

  她說。

  「是外務邊界課。」

  陸衡山道:「我知道。」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

  「知道和做到差得遠。」

  陸衡山沒有反駁。

  他肩後的傷已經結痂,右腕還能看見淡紅的裂痕。再培院事故復盤以後,溫知衡給他的評語很短:願意沖,未必會看。

  這句話比傷口疼得久。

  和生所門口掛著兩塊牌。

  一塊寫「槐南血肉異變受害者和生復養所」。

  另一塊小些,寫「短期復養、崗位復歸、醫養評估、風險暫留」。

  白聞川正從側門搬蒸籠。

  他穿著小滿鋪灰布短衣,袖口挽起,額頭上都是汗。看見陸衡山,他愣了一下,隨即把蒸籠往肩上穩了穩。

  

  「陸先生。」

  陸衡山過去幫他。

  白聞川立刻避開半步。

  「別。你傷還沒好。」

  紀南梔在後面道:「他說得對。」

  陸衡山的手停在半空,只好收回來。

  「你怎麼在這?」

  「小滿鋪接了和生所午食,隨任務車在這邊支了一日臨灶。」

  白聞川把蒸籠交給廚房窗口的雜役,聲音壓低些。

  「也是再培崗位參訪。飯鋪掌柜說,這邊缺能和人好好說話的廚幫。」

  陸衡山看向院裡。

  正院裡有人曬藥布,有人坐在檐下削木籤。兩個孩子在低光棚里玩石子,棚外站著一名醫養員,手裡拿著記錄板。

  其中一個女孩抬頭時,臉頰旁浮著淡淡葉紋。她看見陌生人,先把手裡的石子藏到身後,又偷偷伸出兩根指頭,像是在給誰報數。

  廊下有人敲了一下竹筒。

  「阿蘿,藏石子沒用。今天第三回。」

  說話的人從低光棚後面繞出來。

  她個子不高,身形很輕,淺青短袍被風一吹,像一片剛從枝頭落下來的葉。耳尖比常人略長,眼睛圓而亮,瞳色帶一點乾淨的綠,笑起來時耳尖會先輕輕動一下。她手裡拿著一塊小木牌,牌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葉子,葉子旁寫著兩個小字:不忍。

  陸衡山先是被她的樣子晃了一下。

  不是艷麗,也不是端莊。是很乾淨的可愛。明明是成年人,卻像認真長大到一半,又急著把自己放到大人的崗位上。

  阿蘿把石子慢慢拿出來。

  「我沒吃。」

  「這就是進步。」

  那人把木牌翻過來,背面又寫著兩個字:說了。

  「今日小勝,自己說出來。記一分。」

  阿蘿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頭。

  那人把木牌掛回棚柱,語氣輕快得像在說天氣。

  「下次要是忍到眼睛發酸不說,我就把這分扣掉。扣分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會念叨你半日。」

  阿蘿小聲道:「桑姐姐念叨很長。」

  「所以要保護自己的耳朵。」

  她說完才看向陸衡山和紀南梔。


  「紀醫士。」

  紀南梔點頭。

  「桑見微,和生所復養協辦。」

  桑見微把視線落到陸衡山身上,停了一瞬。

  「這位就是再培院事故里抱著半張蜥臉不鬆手的陸先生?」

  陸衡山喉嚨一噎。

  白聞川在旁邊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紀南梔道:「所以今天他來學鬆手。」

  桑見微認真看了看陸衡山,像在確認他會不會突然衝出去。她確認得很努力,眉心微微皺著,反而顯出一點乖。

  片刻後,她從袖口解下一枚空木牌,遞給他。

  陸衡山接過。

  牌上沒寫字。

  「做什麼?」

  「等你想替人說話的時候,先捏這個。」

  桑見微道。

  「如果捏碎了,就說明你至少忍住了一句。」

  陸衡山低頭看那枚薄薄木牌。

  它被磨得很光,邊角圓潤,不像臨時拿來糊弄人的東西。

  紀南梔看著他。

  「收著。」

  陸衡山把木牌收進掌心。

  院裡忽然響起瓷器落地聲。

  一名青年蹲在水槽旁洗杯子。他的手背生著灰色短毛,指甲比常人厚。水聲一響,他耳朵就動一下。

  廚房門邊有個普通畢業生看著他,神情緊繃。

  青年把杯子放進木架。

  普通畢業生立刻後退。

  杯子沒放穩,掉在地上,碎了。

  院裡聲音一靜。

  灰毛青年站著沒動。

  他看了一眼碎片,又看一眼那個畢業生。

  「我沒碰你。」

  普通畢業生臉漲紅。

  「我知道。」

  「那你退什麼?」

  「我、我就是……」

  他說不下去。

  常養署的文吏從廊下過來,皺眉道:「陶綏,杯盞記損耗。你這月已經第三回了。」

  灰毛青年陶綏低聲道:「不是我摔的。」

  「你在崗位上。」

  文吏看向普通畢業生。

  「你說。」

  那畢業生嘴唇動了動。

  陸衡山下意識往前走。

  紀南梔沒有攔他。

  桑見微卻抬手,把一隻竹夾橫在他面前。

  「木牌。」

  陸衡山停住。

  掌心裡的小木牌被他捏得發熱。

  陶綏彎腰去撿碎片。

  他的指尖剛碰到瓷片,廚房窗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別用手。」

  桑見微走過去,把竹夾遞給陶綏。

  陶綏沒有接。

  他的耳朵壓低,喉間有一點細微的磨音。那不是吼,更像忍著不讓自己吼。

  文吏皺眉。

  「桑協辦,崗位復歸評估看日常穩定。」

  「我知道。」

  桑見微蹲到陶綏身邊,沒有碰他。

  「陶綏,三息。水,夾子,還是退後?」

  陶綏盯著碎瓷。

  一息。

  普通畢業生又退了半步。

  陶綏的指甲在地上刮出一道淺痕。

  二息。

  陸衡山捏著木牌,忍得肩背發僵。

  三息將盡時,陶綏伸手拿過竹夾。

  「夾子。」

  桑見微點頭。

  「好,陶綏選夾子。」

  她站起來,看向文吏。


  「損耗記廚房,不記陶綏。」

  文吏道:「他負責杯盞交接。」

  「他負責交接,不負責讓別人不害怕。」

  桑見微聲音不高。

  院裡幾個人都聽見了。

  普通畢業生臉更紅。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桑見微看向他,語氣沒有責備。

  「所以寫進崗位協助表。第一次接觸獸化血統崗位者,前三日不單獨安排易碎物交接。你也不必一個人硬撐。怕不是錯,不說才容易出事。」

  普通畢業生怔住。

  陶綏把碎瓷一片片夾進廢料盒,牙關咬得很緊,卻沒有吼,也沒有甩手。

  過了一會兒,普通畢業生低聲道:「對不起。」

  陶綏沒看他。

  「你下次別退那麼快。」

  「我儘量。」

  「儘量不夠。」

  桑見微把那塊寫著「不忍」的木牌取下來,換到普通畢業生手裡。

  「今天先拿這個。怕了就說,別讓腳替你說。」

  那畢業生低頭看牌。

  「這不是給阿蘿的嗎?」

  「她今天進步了,可以借你。」

  低光棚里的阿蘿立刻探出頭。

  「要還。」

  院裡有人笑了一聲。

  緊繃的氣散開一點。

  陸衡山看著桑見微,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不是溫柔地替人擋刀。

  她也不像經驗很足的老協辦,能把所有事按規程一格格壓平。

  她只是很靈。

  像一眼看見了每個人卡住的地方,然後用一塊小木牌、一句玩笑、一個台階,把人往自己的位置上輕輕推回去。

  桑見微回頭看見他還站著,眉梢一揚。

  「陸先生,木牌沒碎,今日小勝。」

  陸衡山這才發現自己還攥著那枚空牌。

  「我能記一分嗎?」

  「可以。」

  桑見微道。

  「不過你這分不能換飯,只能換少挨一句罵。」

  紀南梔在旁邊道:「那很值。」

  陸衡山摸了摸鼻子。

  「受教。」

  桑見微把竹夾收回袖口。

  「想幫人,先別替他說話。」

  這句話撞得陸衡山胸口微微一動。

  午食之後,和生所開短會。

  常養署、醫養司、學宮外務課、再培院和和生所各坐一邊。陸衡山本來只負責旁聽記錄,坐下不到半刻,就聽出火藥味。

  常養署要縮短三名復養者的常養觀察期。

  理由是半年無傷人記錄,可以轉入普通崗位。

  醫養司不同意。

  理由是其中兩人仍有夜間過敏和情緒周期,轉出太急。

  再培院想要崗位名額。

  理由是普通畢業生需要真實工作。

  和生所要求崗位協助。

  理由是不能把普通畢業生直接丟進高壓環境。

  每一句都像對。

  合在一起,誰都不夠。

  阮清珀就是這時候來的。

  她戴著半指護具,右腕還不能久用力,燈色為她降了一檔。她把一份夜血種復崗意見遞給醫養司。

  「我不建議所有夜血種復養者都調夜工。」

  常養署文吏一怔。

  「夜間不是更便利嗎?」

  阮清珀看著他。

  「便利的是崗位,不是人。」

  屋裡靜了一下。

  她繼續道:「夜間低光可以減少刺激,但長期只排夜工,會讓他們失去正常社會接觸。要分人、分時段、分恢復階段。」


  文吏翻著表。

  「這樣排班會多出三倍表格。」

  桑見微從桌角拿起一根短炭筆,在空白板上畫了三個圈。

  「三倍表格,比三倍事故便宜。」

  文吏道:「你倒是說得輕巧。」

  「我也想輕巧。」

  桑見微嘆了口氣,表情認真得近乎可愛。

  「最好大家都長成表格,按格子吃飯睡覺,哪一格不舒服就自己變紅。可惜他們長成人了。」

  白聞川站在門外等蒸籠回收,聽見這句,低頭笑了一下。

  陸衡山筆尖停住。

  桑見微說話時耳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自己也知道這句話有點胡鬧,卻偏要把胡鬧說得一本正經。

  紀南梔看了陸衡山一眼。

  陸衡山立刻低頭繼續記。

  桑見微在板上把三個圈連起來。

  「第一圈,醫養穩定。第二圈,崗位協助。第三圈,復養者本人能否說出不適。少一個都別急著轉。轉出去不是把人推出門,是要讓他還能回來求助。」

  常養署文吏沉著臉。

  「常養額不是無底洞。」

  「所以更不能把人來回摔。」

  桑見微把炭筆放下。

  「摔一次,人傷,崗位空,帳重寫。哪邊省?」

  文吏沒再說話。

  會後,陸衡山去歸還那枚空木牌。

  桑見微正在廊下給木牌補字,桌上擺著一排小牌:說了、停下、喝水、別碰、我怕。

  陸衡山看著最後那塊。

  「這個也掛出去?」

  「掛。」

  「有人願意拿?」

  「一開始不願意。」

  桑見微吹了吹木牌上的木屑。

  「後來發現拿了不會被笑,就有人願意了。」

  陸衡山把空牌放到桌上。

  「我這塊寫什麼?」

  桑見微咬著筆桿想了一小會兒,提筆寫下兩個字。

  先看。

  陸衡山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

  「這麼會看?」

  「你臉上寫著。」

  「寫得這麼明顯?」

  「很明顯。」

  桑見微把木牌遞迴去。

  「不過不醜。」

  陸衡山一愣。

  桑見微已經轉身去收拾竹夾,耳尖卻紅了一點,像剛才只是順口說了今天風不大。

  紀南梔站在幾步外,神情平靜。

  陸衡山把木牌收好,忽然覺得手心有點熱。

  會後,桑見微帶他們去看棲遲圃外門。

  那是一處嵌在山坡里的小秘境入口,門很窄,石框上長著細苔。門內透出柔和的綠光,風從裡面出來時帶著濕潤的草木氣。

  「棲遲圃主要用於低刺激復養。」

  桑見微道。

  「森脈、夜血、輕度獸化,都有人短住。裡面靈潮很低,時准也單獨校過,比外面慢半息左右。」

  陸衡山問:「慢半息?」

  「出入門會對齊。」

  紀南梔道。

  「小秘境都會有一點粗差,不影響藥劑和作息。粗差可以理解成裡面和外面的鐘不完全同拍。平時出入門會替人校回來,所以住在裡面的人只覺得風慢、光柔,不會真把日子過亂。」

  石框旁有一隻舊銅鐘。

  鐘面刻著密密的短線,中間嵌著一枚灰白小石。

  陸衡山看不懂,卻覺得那東西像一顆沉默的眼。

  桑見微抬手,把鐘上的塵擦掉。

  「下旬校時站聯評,會重校一次。」

  她話音剛落,銅鐘輕輕響了一聲。

  很輕。


  像有人在門後用指甲碰了碰。

  門內綠光晃了一下,又穩住。

  桑見微抬頭。

  紀南梔也看過去。

  陸衡山問:「怎麼了?」

  桑見微道:「沒事。舊錨到點自檢。」

  她說得平靜。

  陸衡山卻看見她指尖還停在鐘面上。

  停了比平常多一息。

  他把這一息記進了外務記錄。

  不算異常。

  他沒有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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