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衡山的外務記錄第二日送回學宮外務課。
記錄板上有一行很不起眼的字:棲遲圃外門舊錨自檢,銅鐘響後,桑見微指尖停留約一息。
外務課沒有把它列為異常。
李觀寰看見那一行時,先想起「半息」,隨後才想起棲遲圃。
他把第三枚時簽片壓在桌角。
青槐學宮的工造小室里,窗簾拉了一半。桌上擺著兩隻簡易擺鐘,一隻校過的城域時簽片,一枚星鈴回執拓本,還有一疊飛遁往返記錄。
擺鐘走得不穩。
左邊那隻每百息慢半息。
右邊那只在陣槽附近會快。
若在地球實驗室里,這些東西連入門誤差都算不上。
在青槐學宮,它們已經是他用公開材料、低階器件和幻米有限修正能做到的最好。
李觀寰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先把所有表層原因排掉。
木軸摩擦。
銅絲疲勞。
晶粉雜質。
陣槽靈潮。
桌面傾斜。
校時片品級。
幻米私錄里,變量一行行暗下去。
剩下的,是一個越來越礙眼的空白。
林若晴站在旁邊,負責公開記錄。
她看不懂李觀寰私錄里那套陌生模型,只看得懂桌面上的本地器具。
「你這不是已經證明擺鐘不准了嗎?」
李觀寰道:「擺鐘不准,不影響飛遁記錄准。」
「那你為什麼還看擺鐘?」
「因為我想知道不准在哪裡。」
林若晴沉默片刻。
「你們蓮客都這麼擰嗎?」
「不一定。」
李觀寰把飛遁記錄推給她。
「你看這兩份。」
一份來自青槐城到白渠城的飛舟往返。
一份來自同路段高階遁光信標。
兩者都按城域時准登記。飛舟慢,高階遁光快,星鈴回執更快。若套用地球相對論模型,速度足夠高時,至少應該出現可討論的時間差趨勢。
沒有。
在現有精度內,沒有。
所有記錄都被城域時准、學域時簽和星鈴回執拉回同一套表。
李觀寰在私錄里寫:
若存在速度相關時間差,其對應速度上限遠高於地球光速。
他停了一下,又補:
當前條件無法測出上限。
幻米彈出建議:
可擴大樣本,申請飛舟內艙時簽、遁光外簽、星鈴信號分段記錄。
李觀寰沒有立刻確認。
這種申請很麻煩。
而且理由不好寫。
東極本地人不關心「光速是否為不變量」。他們關心校時是否穩定,星鈴是否準時,飛舟有沒有遲到,虛空出入是否需要時序錨。
鄭雲岫恰在此時推門進來。
「又在折騰鍾?」
李觀寰起身。
「鄭館。」
鄭雲岫把一冊薄書放到桌上。
「你上次問環形位面的公開資料。能給你的都在這裡。」
書名是《近域穩定位面與閉環地理略說》。
很薄。
李觀寰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是警告。
穩定位面之地理閉環,不等同凡人步行之圓。
不可據此私行遠域校驗。
鄭雲岫看他讀完,才道:「別想自己飛一圈。」
「我現在飛不了。」
「以後也別想。」
「為什麼?」
鄭雲岫笑了一聲。
「你果然想過。」
李觀寰沒有否認。
鄭雲岫指了指書。
「環形位面只是公開課里方便理解的說法。真正遠域涉及地脈、城域、學域、邊界層、虛空潮和仙庭登記。普通飛行不是拿繩子繞球。」
李觀寰點頭。
但閉環足夠重要。
一個穩定空間如果在高階結構上閉合,又允許遠距訊號和高速遁行,那麼根據他從地球學到的相對論知識,沒有公共時准,記錄會亂。
契約會亂。
年齡會亂。
藥效、考試、伴契額、星鈴回執都會亂。
東極沒有亂。
至少青槐沒有亂。
鄭雲岫看見他眼神,忽然道:「你是不是又拿自己那套常識在比?」
李觀寰抬頭。
「一部分。」
「比得出來嗎?」
「比不出來。」
他說。
「越比越不像。」
鄭雲岫沒有追問那套常識從哪裡來。
她只道:「東極課本講得很樸素。城有城時,學域有學域時,位面有位面時。虛空里容易失時,所以要校準。」
李觀寰道:「秘境也要校準?」
「尤其要。」
鄭雲岫道。
「秘境不是城外一間屋。門開在這裡,裡面那片地方卻像掛在位面邊上的小院。離得近,它會自己跟主位面對時,差一點沒關係;差得多,先亂作息、藥效和出入門,再往後,邊界會薄。」
李觀寰問:「邊界薄會怎樣?」
鄭雲岫看了他一眼。
「會碰虛空。」
她沒有把話說得嚇人,語氣反而更平。
「虛空不是空地,也不是海。課本里常寫虛空亂流,因為它沒有穩定方向,擦到秘境邊界時,像極薄的刀從外側掠過去。小則削物傷人,大則拖偏門戶。正規校時不是為了鐘好看,是為了讓秘境知道自己該貼在哪裡。」
李觀寰道:「有公開資料嗎?」
鄭雲岫把薄書往他面前推近。
「有。但你現在知道了也沒用。」
她走後,李觀寰翻到第三節。
近域洞天、秘境、衛星位面皆有時准粗差。
相近者可自發趨齊。
偏差過大時,須以時簽、時序錨、校時陣輔助回正。
小型秘境常設雙錨。
外錨系主位面時准,穩門戶之外側。
內錨系秘境本身時准,穩門戶之內側、作息、靈潮與出入方向。
二錨相照,門可對齊。
一錨失准,門線遲滯。
二錨錯位,則為錯錨。
李觀寰看著「自發趨齊」四個字。
他想起舊蓮村。
舊蓮村案卷里,有幾份年簿對不上。
當時他以為是神府改冊。
也可能確實改了。
可阿硯測骨時,趙石生那一批孩子的骨齡與村簿差了數十日。舊蓮村成年礦工的勞作年數,也比固定交易帳上的外界間隔略長。
差得不大。
大到足以被說成記錯。
小到不會讓村民察覺。
李觀寰把舊案摘錄調出來。
幻米把村簿、交易帳、清剿日期和醫養骨齡排成四列。
偏差像一道細細的灰線。
舊蓮村內部時間疑似略快。
他把這行字寫下,又立刻在後面加上:
證據不足。可能為人為改冊、營養偏差、骨齡誤差、舊曆換算問題。
手指停住。
再補:
待後續補證。
窗外有人敲門。
是司南舟。
「槐南校時站聯評名單出了。」
李觀寰合上薄書。
「什麼時候?」
「三日後。」
司南舟把任務簽遞給他。
「槐南和生所、棲遲圃復養秘境、校時站舊錨巡檢。」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先說獎勵。
「金丹主導,深造生只列外圍記錄和醫養協助。風險標了紅。」
李觀寰接過任務簽。
紙面上有一行小字:
舊錨年限過長,棲遲圃低靈環境,若失錨,可能短時抽調內部靈力穩界,導致內部無靈力。
林若晴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這不是學生任務吧?」
司南舟道:「本來不是。校時站缺舊錨巡檢記錄員,和生所那邊又有再培院事故後的復崗材料,許教習只放我們在外場。真出事,金丹處理。」
李觀寰的目光停在「抽調內部靈力」六個字上。
築基修士能調動靈力。
金丹以上,才能在一定範圍內調動更多種類的力量。
如果一片區域短時無靈,築基大半本事都會廢掉。
可他忽然想到,舊蓮村內功不需要靈力。
它粗糙,痛苦,效率低,帶著舊蓮村壓榨身體的影子。
但它不靠外靈起手。
李觀寰抬手按住腕脈。
那點舊內息還在。
築基以後,醫養司給舊蓮村出身者做過複測。大多數村民的內功脈路已經隨著重修散入靈息,留下的只是習慣和肌肉記憶。陸衡山也只剩一點站樁底子,遇到靈力流轉,很快就被新的經脈規則吞進去。
李觀寰不同。
他的內息沒有完全散。
官方解釋寫得很謹慎:蓮客特殊性,身體整合路徑異常,暫不建議強行抹除舊內功殘留。
在一處低靈甚至無靈的地方,這點殘留也許不是廢物。
林若晴看他不說話。
「你想什麼?」
「想如果真到無靈環境,記錄員還能不能走路。」
司南舟道:「你別亂來。」
「我現在只是在想。」
「你想的時候就已經很危險。」
李觀寰把任務簽壓在環形位面薄書上。
兩張紙挨在一起。
一個是理論。
一個是現場。
一個實踐的機會就擺在面前。
三日後,槐南校時站比李觀寰想像中小。
一座三層灰樓,一口半埋在地下的銅井,樓外立著十二根校時柱。柱身刻滿短線,每隔三十息亮一次,像一圈緩慢眨眼的燈。
棲遲圃入口就在校時站後坡。
從外面看,它是一扇青石門。
門後卻是一片低矮山谷。
谷里有濕草、淺溪、低光棚和一排白牆小屋。天空低得近,風很慢,靈氣也很淡,吸一口進去,肺里涼涼的。
桑見微站在門內,替每個進來的人發一枚木牌。
她今日換了淺綠束袖,袖口仍別著竹夾。風吹起她額前細發,她忙著把木牌一枚枚分出去,分到陸衡山時,手裡那枚寫著「先看」的牌差點遞錯給邵臨川。
她愣了一下,趕緊把牌換回來。
「不對,這塊有主。」
邵臨川莫名其妙。
陸衡山接過那枚牌,低頭看見上面兩個字,忍不住笑。
桑見微耳尖動了動。
「笑什麼?認牌比認人難。」
紀南梔道:「你認他倒是很快。」
桑見微一本正經道:「他比較容易出事。」
陸衡山咳了一聲,把木牌掛好。
這次聯評人數不多,但級別不低。
青槐學宮這邊有李觀寰、陸衡山、司南舟、林若晴、邵臨川。顧眠生只在校內整理資料,不列外務。帶隊的是許照瀾,醫養接口是紀南梔,和生所協辦是桑見微。
白渠和松陵各來兩名深造生。
校時站由賀執事主理,金丹初期,臉色常年缺覺。另有兩名金丹執事守在銅井旁,連閒談都沒有。
許照瀾在門前拍了拍手。
「今天不考誰膽大。」
她聲音不高,足夠所有人聽見。
「棲遲圃是復養秘境,裡面住的是人。任務分三組:校時記錄、醫養協助、崗位復歸觀察。深造生不許單獨入內,不許碰舊錨,不許私自處理異常。發現問題,先報。」
她看向李觀寰。
「尤其是你。」
李觀寰點頭。
又看向陸衡山。
陸衡山舉起木牌。
「先看清。」
桑見微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木牌不能替你受罰。」
陸衡山道:「那它有什麼用?」
「提醒你受罰前先想一想。」
這話輕得像玩笑。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是玩笑。
聯評開始。
李觀寰跟著校時站執事檢查舊錨。
舊錨在銅井下。
一圈灰白石環沉在水裡,水面不動,倒映著十二根校時柱。每隔三十息,石環上就有一點光沿著刻線滑過。
賀執事先指銅井,再指棲遲圃門內遠處一間小小維護房。
「銅井下是外錨。裡面還有一座舊時盤,算內錨。外錨跟青槐城對時,內錨跟棲遲圃對時。兩邊對得上,門才知道自己每一息該開向哪裡。校時站里圖省事,常把整套都叫舊錨。」
賀執事道:「棲遲圃和外界粗差約半息到一息。出入門自動回正。舊錨年限長了些,但每月自檢都在容差內。」
李觀寰問:「容差是多少?」
賀執事看了他一眼。
「學生看這個做什麼?」
「任務記錄。」
賀執事把一張公開表遞給他。
表上數字很整齊。
整齊得不像舊東西。
李觀寰沒有評價,只在公開記錄上寫:舊錨自檢記錄齊全,原始維護簽缺三次。
賀執事皺眉。
「缺的是舊格式,不影響本次聯評。」
「我只記錄。」
賀執事沒再說話。
陸衡山那邊跟著紀南梔和桑見微做崗位復歸觀察。
陶綏正在晾曬棚旁搬藥布。白渠一名學生看見他的爪尖,低聲問:「獸化到這種程度,也能復崗?」
陶綏耳朵動了一下。
桑見微正好聽見。
她沒有立刻反駁,先看陶綏。
「你想自己答,還是我先把這個問題拆開?」
陶綏抓緊藥布。
「我答。」
他說。
「我不是一直這樣。」
白渠學生臉一紅。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
桑見微小聲提醒。
那學生一愣。
桑見微認真得像在改錯字。
「不是罵你。只是你剛才確實是那個意思。承認了,才好改。」
陸衡山捏著木牌,忽然又想笑,又有點佩服。
她經驗不足,處理時常常要先想一下。
可她想得快。
而且想完以後,敢說。
午後,白聞川把飯食送進棲遲圃。
阮清珀坐在低光棚里,給兩名夜血種復養者講復崗安排。
「如果燈色過亮,要先報,不要忍到眼痛。」
其中一個少年問:「報了會不會又說我不穩定?」
阮清珀停了一下。
桑見微蹲到棚邊。
「會寫你會報告不適。」
少年看她。
「這算好?」
「算好。」
桑見微把一枚寫著「說了」的木牌掛在棚柱上。
「不說才麻煩。你們不說,我就要猜。我猜得不准,醫養司又要罵我。」
少年被她說得愣住。
然後很小聲道:「那我儘量不讓你挨罵。」
桑見微認真點頭。
「多謝。」
李觀寰從銅井回來時,正好聽到這句。
他看了一眼那枚木牌,又看向低光棚頂部的穩定燈。
燈色偏白。
不算異常。
他記下了。
下午第三次校時時,舊錨響了。
不是外門銅鐘那種輕響。
是從銅井底下傳出來的一聲悶響。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石壁。
十二根校時柱中,末柱慢了一息。
賀執事臉色沉下來。
「記。」
李觀寰已經寫下。
舊錨第三次校時,末柱慢一息。
賀執事走到銅井邊,伸手按住井沿。
金丹靈力壓下去,水紋很快平復。
他沒有鬆氣。
「所有深造生退到外線。」
邵臨川問:「不是小偏差?」
「小偏差也按大偏差撤。」
許照瀾立刻接令。
「退。」
人群往外線撤。
這時,門內風忽然停了。
棲遲圃的草葉一起垂下。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屏住呼吸。
桑見微抬頭。
她手裡那串木牌輕輕撞了一下,發出很細的響聲。
陶綏手裡的藥布落到地上。
李觀寰看見校時柱上的光又跳了一下。
不是慢。
是亮了兩次。
一前。
一後。
兩個同樣的三十息,重疊在一根柱上。
賀執事臉色變了。
「所有人停步。」
話音剛落,棲遲圃入口的青石門自己合上。
門合到一半,又退回三寸。
像不知道此刻到底該開,還是該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