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後的第六日,學宮醫養廊下的人少了些。
少,不代表事情過去了。
只是能自己走路的人被趕回課業,不能自己走路的人轉進內室,剩下的人在廊下排隊換藥,手裡都拿著補錄簽、複查簽和不許擅自外務的臨時禁令。
陸衡山拿的是右腕複查簽。
簽上寫得很清楚:
舊傷二次裂開,七日內不得負重、不得執械、不得參加強度外務。
他看完,把簽翻過去。
背面沒字。
紀南梔從藥房出來時,正好看見他這個動作。
「背面也不會給你開特例。」
陸衡山把簽翻回來。
「我只是確認它有沒有給我留一點餘地。」
「沒有。」
「很絕情。」
「對傷口絕情,是為了對你仁慈。」
陸衡山坐下。
這句話若放在平時,他大概會順口接兩句。今日他只笑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紀南梔拆開舊布。
右腕已經不再滲血,但皮膚下那一道紅痕仍舊明顯。她指尖按上去時,陸衡山肩膀微微一僵。
「還疼?」
「疼。」
「知道疼就好。」
「你昨天也這麼說。」
「明天還會說。」
陸衡山低頭看她替自己清創。
藥粉落下去,白得很細。窗外有風,藥粉卻沒有被吹散,紀南梔的手穩得像所有事故都沒能讓她亂一分。
可她眼下還有青。
陸衡山道:「你也該休息。」
紀南梔道:「你先別操心醫養員。」
「我現在不能負重,操心應該不算負重。」
「算。」
「那我輕一點。」
紀南梔沒有笑。
陸衡山也安靜下來。
廊外傳來幾聲木牌碰撞。
桑見微從遠處走過,懷裡抱著一疊復養記錄,竹夾別在袖口,膝蓋還包著布。她沒有看見這邊,只低頭和阿蘿說話。
阿蘿說:「我今天走到門口了。」
桑見微道:「腿軟嗎?」
「有一點。」
「那要說。」
「說了。」
「這次記好分。」
陸衡山聽見,目光跟了一瞬。
紀南梔的手也停了一瞬。
她沒有立刻說話。
等桑見微走遠,紀南梔才把藥布繞過他的腕骨。
「你看見她,眼睛還是會亮。」
陸衡山收回目光,耳根有些熱。
「這麼明顯?」
「比你自己以為的明顯。」
「我以後練一下。」
「練什麼?」
「練得不那麼明顯。」
紀南梔抬眼。
陸衡山立刻改口:「或者先別亂看。」
「不用。」
紀南梔把藥布拉平。
「本來也沒人要求你一眼都不能看別人。」
她說得輕,比前一日輕得多。
「不過我不否認,我可能有點在意。」
陸衡山沒有接玩笑。
他聽出這句話不容易。
「我昨天想了很久。」
陸衡山道。
紀南梔沒有抬頭。
「想出什麼?」
「你說我們還沒確定什麼,好像沒有太多立場。」
紀南梔手裡的布結停住。
陸衡山繼續道:「我覺得我們可以有。」
她抬眼。
「有什麼?」
廊下安靜了一點。
遠處有人在翻藥盒,有人低聲報傷情,有人從門外經過,腳步很輕。
「一定要說出來嗎?會不會太直白。」
紀南梔看著他。
陸衡山喉結動了一下。
「我知道,以前也說過一點。那時說得不夠認真,像玩笑,也像試探。現在不是。」
「為什麼現在不一樣?」
「因為你會在意,我不能裝不知道。」
他頓了頓。
「也因為槐南這件事之後,我覺得很多事不能一直放在『以後再說』里。以後不一定每次都等得到。」
紀南梔垂下眼。
她把布結系好,沒有立刻回答。
陸衡山安靜等。
等得心口一點點發緊。
過了很久,紀南梔道:「你分得清喜歡和被人照顧久了的依賴嗎?」
「分得清。。。一點?」
「一點?」
「剩下的我慢慢學。」
紀南梔終於看了他一眼。
「聽起來像不合格。」
「但比假裝滿分好。」
紀南梔把剪刀放回藥盤。
「那桑見微呢?」
陸衡山吸了一口氣。
「她很好。我會注意到她,也會被她打動。這個我不想騙你。」
紀南梔指尖微微一頓。
陸衡山道:「但我不會拿這件事去討好她,也不會用她來試探你。她剛經歷事故,和生所還有很多事情,我去幫忙就是幫忙。心裡有波動,我會告訴你,不會裝沒有。」
「東極人一生可以不只愛一個人。無論男女,隨著年齡的增長,都會有不止一個伴契的名額。」
紀南梔說。
「但這不是隨便的理由。關係有關係的次序,風序有風序的規矩。」
陸衡山點頭。
「我記住。」
「你每次都說記住。」
「這次可以寫下來。」
「檢討?」
「情書也行。」
紀南梔別過臉。
她沒有笑出聲。
耳根卻有一點紅。
陸衡山看見了。
這次他很識相地沒有說。
紀南梔把藥盒蓋上。
「那就先確定關係。」
陸衡山心口猛地一跳。
「什麼關係?」
「你剛才說的關係。」
「我想聽你說。」
紀南梔回頭看他。
陸衡山立刻補:「不是逼你,是我怕我聽錯。」
紀南梔道:「戀人。」
兩個字落下來,輕得像藥粉,卻燙得陸衡山整個人都安靜了。
廊外風吹過。
很普通的一陣風。
他卻覺得自己站在事故之後的世界裡,第一次真正聽清了某個新的現在。
「好。」
他說。
「戀人。」
紀南梔把藥盒往旁邊一推。
「伴契以後再談。風序也慢慢走。你先把自己的眼睛和腦子管好。」
「嘴呢?」
「嘴也管。」
「那我現在能不能說一句?」
「看內容。」
陸衡山抬頭。
「我看你時也亮,而且更亮。」
紀南梔把藥盒蓋好。
「這句可以留下。」
陸衡山笑了,笑到一半又怕牽動手腕,收得有點狼狽。
紀南梔看見了,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很淺的笑意。
「還有一件事。」
「你說。」
「先不必滿學宮說。」
陸衡山點頭。
這倒不是躲藏。東極學宮裡並不禁止學生戀愛,也沒人把一段關係當成必須遮掩的事。只是事故餘波還在,宋簡的名字剛進死亡欄,棲遲圃那批覆養者也還沒有安置穩。此時把自己的事推到人前,顯得太不合時宜。
紀南梔道:「等你手好了,等我不再一日跑三處醫養補錄,再談要不要走風序。」
「好。」
「你別答得太快。」
「這句不是嘴快。」陸衡山道,「我是真想慢一點走穩。」
紀南梔看他片刻。
「那就慢一點。」
傍晚,陸衡山從醫養廊下出來,右腕新布還帶著藥味。
他沒有立刻去和生所。
許照瀾的低強協助簽還沒批下來,紀南梔也不許他當天再跑。於是他只在學宮南廊下坐了一會兒,看見遠處有槐南和生所的人來送補錄材料。
桑見微沒有來。
來的是白聞川。
白聞川把一疊材料遞給外務課,又順手給陸衡山帶了一枚木牌。
還是那枚「先看」。
邊角被磨平了些,裂痕也被細竹絲纏住。
白聞川道:「桑見微讓我轉交。她說不收錢。」
陸衡山接過。
「她還說什麼?」
「說你那天看了。」
白聞川看著他。
「還有,陶綏的復歸評估又卡住了。和生所明日可能要和常養署、崗位復歸處一起複議。你如果能來,別用傷手搬東西,別替人說話太快。」
陸衡山低頭看木牌。
「這是桑見微說的?」
「前半句是紀醫士說的,後半句是桑見微說的。」
白聞川補了一句。
「我說的是,別拍桌子。」
陸衡山笑了一下。
「你們三個很了解我。」
「事故教的。」
白聞川把空食盒提起來。
「明天和生所會很亂。棲遲圃那批人臨時轉進來,常養署那邊也來了人。你要去,就先想清楚你是幫忙,不是顯本事。」
陸衡山收起木牌。
那點心動還在。
紀南梔剛才說的「戀人」也在。
這兩件事都不能拿來糊弄。
他看向槐南方向。
「明天我去。」
不是去顯得自己懂事。
也不是去讓誰多看一眼。
這句話先說給自己聽。
他把「先看」木牌扣進掌心。
明天先看。
再問。
鄭雲岫給李觀寰的校時資料旁聽資格,第一日就派上了用場。
不是因為他身體恢復得快。
紀南梔給他的複查意見寫得很直白:
七日內不得進入殘場,不得接觸失錨器件,不得私自復盤事故原始傷害過程。
李觀寰看完,問:「公開資料算殘場嗎?」
紀南梔道:「看你怎麼讀。」
「坐著讀。」
「坐著讀到心息亂,也算。」
她把複查簽扣到桌上。
「每天兩時辰。中途休息。幻米私錄可以用,但不要把事故畫面反覆調出來。」
李觀寰點頭。
他沒有爭。
宋簡的半截袖子已經交上去。記錄鏡也碎了。他能拿到的,只剩公開資料、校時站事故摘錄和自己的低限記錄。
資料室在圖書館後樓。
鄭雲岫沒有親自守著,只讓一名館員送來三冊書、兩張圖、一份校時站事故通報摘錄。
第一冊是《近域洞天秘境時准略說》。
第二冊是《學域公用通道與小秘境維護規程》。
第三冊是《星鈴遠時回執入門》。
兩張圖一張畫東極位面周邊結構,一張畫青槐學域城域與中樞交通。
李觀寰先看周邊結構圖。
圖上,東極位面被畫成一片巨大的環形平面。
旁邊標了幾層。
東極位面,二級大位面。
衛星九級位面,一處,遠離普通城域,是高階交通、洞天管理、位面委員會接口和元嬰以上事務近域樞紐。
大型洞天,若干。多用於高階閉關、府邸、丹務工坊、大型倉儲、封禁、化神本體安置條件候選。
中小洞天,數量更多。可供學校試煉、專門工坊、長期復養、資源培育、封禁隔離。
秘境,數量最多。規模不一,穩定性差異很大。常用於短期試煉、小型復養、臨時倉儲、危險殘片隔離、教學演示、局部生態保存。
圖旁邊有一句話:
秘境不可視作城外房屋。入口可設於城中,秘境本體常懸於虛空近域,須以穩定通道、外錨、內錨和時准維繫出入。
李觀寰把這句抄進私錄。
再往下看,資料寫得更直白。
位面本身有位面時准。
東極這樣的穩定大位面,內部時間可視為公共絕對參考。它依託位面自身規則和仙庭登記秩序,不是單純行政鐘錶,也難以套用地球意義上的相對論參考系。
周邊洞天、秘境、衛星位面會因距離、規模、穩定性而產生粗差。
粗差不大時,它們會自發向主位面對齊。
粗差持續擴大時,就需要錨。
外錨系主位面時准,釘住入口外側。
內錨系洞天或秘境自身時准,釘住內部作息、靈潮和出口方向。
穩定通道則是兩端之間的路。
李觀寰看著「路」字,想起灰白廊壁在腳下起伏。
那條路和地球經驗里的道路不同。
它更像被兩套時間和空間約束臨時編出來的一段可通行區域。
幻米把他的私錄整理成模型。
主位面內部:近似絕對時間。
洞天/秘境:局部時准。
通道:兩端錨定後的可通行連接。
虛空:缺乏穩定物理參考,方向、距離、時間與能量規則均可能失准。
李觀寰在「近似絕對時間」後加了一個括號:
東極內部。
這不代表整個世界有一個統一絕對時間。
資料第三冊很快就證明了這一點。
星鈴遠時回執不靠實體錨。
東極可以通過星鈴與仙庭時准對表,但星鈴只是遠程通訊和時間戳校驗。它能告訴東極「仙庭那邊此刻如何記時」,也能讓東極把本地記錄換算進仙庭公共表,卻不能像錨一樣把東極位面釘在仙庭旁邊。
所以星鈴校準誤差更大。
誤差不是鍾慢了幾息那麼簡單。
它可能來自虛空路徑、星鈴中繼、遠時回執延遲、兩地時准框架換算,以及仙庭公共參考本身的登記容差。
李觀寰在紙上寫:
東極位面時准對本地絕對。
東極與近域洞天秘境通過錨校準。
東極與仙庭通過星鈴遠程校準,非錨定,誤差較大。
地球相對論模型不適用。
他停了一下,把最後一句改成:
至少當前資料不支持地球相對論模型。
鄭雲岫恰在此時進來。
她看見他改字,雖然看不懂,但挑了一下眉。
「還知道留餘地。」
李觀寰道:「事故教的。」
鄭雲岫沒有笑。
她把第二張圖推到他面前。
「看這個。」
圖名是《青槐學域公用秘境與城域通道簡圖》。
李觀寰先看見青槐城。
然後是白渠城、松陵城、槐南城、赤槐城、灰岑城、北蘆城等十餘座城市。
這些城市沒有圍著某一座城畫成圓。
它們都連向圖中央的一處秘境。
圖上標名:
明衡議境。
鄭雲岫道:「青槐學域的中樞不設在某座城裡。」
李觀寰抬頭。
「在秘境裡?」
「對。明衡議境是學域公用秘境。學域議事、城主定期會、學務統籌、高階資源分配、跨城事故覆核、試煉通道登記,都在那裡辦。」
李觀寰看著圖。
每座城到明衡議境都有穩定通道。
通道旁標著時程、錨級、維護周期和校時站編號。
青槐到明衡議境的線最短。
鄭雲岫道:「看出來了?」
「青槐離中樞最近。」
「所以青槐不是名義上的學域首府,卻事實占了近域便利。很多學域事務從青槐轉手,也不是因為青槐城主脾氣好。」
「赤槐呢?」
鄭雲岫看他一眼。
「你為什麼先問赤槐?」
李觀寰指了指圖。
赤槐城的通道線不短,卻有兩條。
一條直連明衡議境。
一條繞向一處小型封禁秘境,再從那裡接入議境外線。
鄭雲岫道:「赤槐周邊舊礦多,低階秘境多,魔修舊案也多。赤槐城主姜臨照早年是巡界營出身,後來轉任城主,手腕硬,名聲也複雜。」
「複雜?」
「有人說他壓得住赤槐,也有人說他太喜歡壓。」
鄭雲岫翻過圖背,背面有學域常設職名。
青槐學域學宰。
學域副學宰。
明衡議境總執。
學域校時使。
學域外務巡監。
學域和生總署。
學域丹務調配使。
學域常養署總判。
學域巡界營都統。
學域法禁司監正。
城主聯席。
城學宰聯席。
李觀寰看著這些官職。
東極的基層秩序不是一座城一座城孤立運轉。
城市之上,有學域。
學域之上,還有東極學議院、位面委員會、衛星九級位面和更遠的仙庭。
鄭雲岫指著那些名字,略作說明。
學域學宰統本學域學務和深造名額,副學宰分管課程、外務和城校協調。明衡議境總執管中樞秘境本身,校時使管通道、錨和事故覆核里的時准部分。外務巡監接跨城任務,和生總署接復養、崗位復歸與血脈安置,丹務調配使管築基丹、結丹材料和丹務工坊配額。至於常養署總判、巡界營都統、法禁司監正,分別對應安置、巡界和禁法執法。
名字很多。
可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能讓一座城動起來的權力。
鄭雲岫點了點「赤槐城主姜臨照」旁邊的小字。
「這些人你現在只需要知道名字。別急著靠近。」
李觀寰道:「他和槐南事故有關?」
「沒有證據。」
鄭雲岫道。
「也別因為某個地方舊案多,就默認那裡的所有人都有問題。赤槐的麻煩是真的,能在赤槐當城主的人,也不可能簡單。」
李觀寰點頭。
他在私錄里寫:
赤槐城主姜臨照。巡界營出身。舊礦、低階秘境、魔修舊案多。名聲複雜。待觀察。
寫完,他又補了一行:
不要先入為主。
窗外,圖書館的鐘響了兩聲。
兩時辰到了。
紀南梔的醫囑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準時按住了他繼續翻頁的念頭。
李觀寰合上資料。
他還有很多疑問。
少數血脈。
虛空物理規則。
舊蓮村時間偏差。
赤槐舊案。
明衡議境的通道結構。
這些疑問暫時都沒有答案。
但至少現在,它們不再只是散在紙面上的名詞。
它們開始連成一張圖。
圖的邊緣還有空白。
空白處沒有寫答案,只寫著通道編號、維護周期和一串暫時看不懂的人名。
李觀寰把資料歸還給館員時,沒有再多問。
問得太急,圖會變成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