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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先有立場

2026-06-09 09:17:01 作者: 小熊呀

  事故後的第六日,學宮醫養廊下的人少了些。

  少,不代表事情過去了。

  只是能自己走路的人被趕回課業,不能自己走路的人轉進內室,剩下的人在廊下排隊換藥,手裡都拿著補錄簽、複查簽和不許擅自外務的臨時禁令。

  陸衡山拿的是右腕複查簽。

  簽上寫得很清楚:

  舊傷二次裂開,七日內不得負重、不得執械、不得參加強度外務。

  他看完,把簽翻過去。

  背面沒字。

  紀南梔從藥房出來時,正好看見他這個動作。

  「背面也不會給你開特例。」

  陸衡山把簽翻回來。

  「我只是確認它有沒有給我留一點餘地。」

  「沒有。」

  「很絕情。」

  「對傷口絕情,是為了對你仁慈。」

  

  陸衡山坐下。

  這句話若放在平時,他大概會順口接兩句。今日他只笑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紀南梔拆開舊布。

  右腕已經不再滲血,但皮膚下那一道紅痕仍舊明顯。她指尖按上去時,陸衡山肩膀微微一僵。

  「還疼?」

  「疼。」

  「知道疼就好。」

  「你昨天也這麼說。」

  「明天還會說。」

  陸衡山低頭看她替自己清創。

  藥粉落下去,白得很細。窗外有風,藥粉卻沒有被吹散,紀南梔的手穩得像所有事故都沒能讓她亂一分。

  可她眼下還有青。

  陸衡山道:「你也該休息。」

  紀南梔道:「你先別操心醫養員。」

  「我現在不能負重,操心應該不算負重。」

  「算。」

  「那我輕一點。」

  紀南梔沒有笑。

  陸衡山也安靜下來。

  廊外傳來幾聲木牌碰撞。

  桑見微從遠處走過,懷裡抱著一疊復養記錄,竹夾別在袖口,膝蓋還包著布。她沒有看見這邊,只低頭和阿蘿說話。

  阿蘿說:「我今天走到門口了。」

  桑見微道:「腿軟嗎?」

  「有一點。」

  「那要說。」

  「說了。」

  「這次記好分。」

  陸衡山聽見,目光跟了一瞬。

  紀南梔的手也停了一瞬。

  她沒有立刻說話。

  等桑見微走遠,紀南梔才把藥布繞過他的腕骨。

  「你看見她,眼睛還是會亮。」

  陸衡山收回目光,耳根有些熱。

  「這麼明顯?」

  「比你自己以為的明顯。」

  「我以後練一下。」

  「練什麼?」

  「練得不那麼明顯。」

  紀南梔抬眼。

  陸衡山立刻改口:「或者先別亂看。」

  「不用。」

  紀南梔把藥布拉平。

  「本來也沒人要求你一眼都不能看別人。」

  她說得輕,比前一日輕得多。

  「不過我不否認,我可能有點在意。」

  陸衡山沒有接玩笑。

  他聽出這句話不容易。

  「我昨天想了很久。」

  陸衡山道。

  紀南梔沒有抬頭。

  「想出什麼?」

  「你說我們還沒確定什麼,好像沒有太多立場。」

  紀南梔手裡的布結停住。


  陸衡山繼續道:「我覺得我們可以有。」

  她抬眼。

  「有什麼?」

  廊下安靜了一點。

  遠處有人在翻藥盒,有人低聲報傷情,有人從門外經過,腳步很輕。

  「一定要說出來嗎?會不會太直白。」

  紀南梔看著他。

  陸衡山喉結動了一下。

  「我知道,以前也說過一點。那時說得不夠認真,像玩笑,也像試探。現在不是。」

  「為什麼現在不一樣?」

  「因為你會在意,我不能裝不知道。」

  他頓了頓。

  「也因為槐南這件事之後,我覺得很多事不能一直放在『以後再說』里。以後不一定每次都等得到。」

  紀南梔垂下眼。

  她把布結系好,沒有立刻回答。

  陸衡山安靜等。

  等得心口一點點發緊。

  過了很久,紀南梔道:「你分得清喜歡和被人照顧久了的依賴嗎?」

  「分得清。。。一點?」

  「一點?」

  「剩下的我慢慢學。」

  紀南梔終於看了他一眼。

  「聽起來像不合格。」

  「但比假裝滿分好。」

  紀南梔把剪刀放回藥盤。

  「那桑見微呢?」

  陸衡山吸了一口氣。

  「她很好。我會注意到她,也會被她打動。這個我不想騙你。」

  紀南梔指尖微微一頓。

  陸衡山道:「但我不會拿這件事去討好她,也不會用她來試探你。她剛經歷事故,和生所還有很多事情,我去幫忙就是幫忙。心裡有波動,我會告訴你,不會裝沒有。」

  「東極人一生可以不只愛一個人。無論男女,隨著年齡的增長,都會有不止一個伴契的名額。」

  紀南梔說。

  「但這不是隨便的理由。關係有關係的次序,風序有風序的規矩。」

  陸衡山點頭。

  「我記住。」

  「你每次都說記住。」

  「這次可以寫下來。」

  「檢討?」

  「情書也行。」

  紀南梔別過臉。

  她沒有笑出聲。

  耳根卻有一點紅。

  陸衡山看見了。

  這次他很識相地沒有說。

  紀南梔把藥盒蓋上。

  「那就先確定關係。」

  陸衡山心口猛地一跳。

  「什麼關係?」

  「你剛才說的關係。」

  「我想聽你說。」

  紀南梔回頭看他。

  陸衡山立刻補:「不是逼你,是我怕我聽錯。」

  紀南梔道:「戀人。」

  兩個字落下來,輕得像藥粉,卻燙得陸衡山整個人都安靜了。

  廊外風吹過。

  很普通的一陣風。

  他卻覺得自己站在事故之後的世界裡,第一次真正聽清了某個新的現在。

  「好。」

  他說。

  「戀人。」

  紀南梔把藥盒往旁邊一推。

  「伴契以後再談。風序也慢慢走。你先把自己的眼睛和腦子管好。」

  「嘴呢?」

  「嘴也管。」

  「那我現在能不能說一句?」

  「看內容。」

  陸衡山抬頭。

  「我看你時也亮,而且更亮。」

  紀南梔把藥盒蓋好。

  「這句可以留下。」

  陸衡山笑了,笑到一半又怕牽動手腕,收得有點狼狽。

  紀南梔看見了,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很淺的笑意。

  「還有一件事。」

  「你說。」

  「先不必滿學宮說。」

  陸衡山點頭。

  這倒不是躲藏。東極學宮裡並不禁止學生戀愛,也沒人把一段關係當成必須遮掩的事。只是事故餘波還在,宋簡的名字剛進死亡欄,棲遲圃那批覆養者也還沒有安置穩。此時把自己的事推到人前,顯得太不合時宜。

  紀南梔道:「等你手好了,等我不再一日跑三處醫養補錄,再談要不要走風序。」

  「好。」

  「你別答得太快。」

  「這句不是嘴快。」陸衡山道,「我是真想慢一點走穩。」

  紀南梔看他片刻。

  「那就慢一點。」

  傍晚,陸衡山從醫養廊下出來,右腕新布還帶著藥味。

  他沒有立刻去和生所。

  許照瀾的低強協助簽還沒批下來,紀南梔也不許他當天再跑。於是他只在學宮南廊下坐了一會兒,看見遠處有槐南和生所的人來送補錄材料。

  桑見微沒有來。

  來的是白聞川。

  白聞川把一疊材料遞給外務課,又順手給陸衡山帶了一枚木牌。

  還是那枚「先看」。

  邊角被磨平了些,裂痕也被細竹絲纏住。

  白聞川道:「桑見微讓我轉交。她說不收錢。」

  陸衡山接過。

  「她還說什麼?」

  「說你那天看了。」

  白聞川看著他。

  「還有,陶綏的復歸評估又卡住了。和生所明日可能要和常養署、崗位復歸處一起複議。你如果能來,別用傷手搬東西,別替人說話太快。」

  陸衡山低頭看木牌。

  「這是桑見微說的?」

  「前半句是紀醫士說的,後半句是桑見微說的。」

  白聞川補了一句。

  「我說的是,別拍桌子。」

  陸衡山笑了一下。

  「你們三個很了解我。」

  「事故教的。」

  白聞川把空食盒提起來。

  「明天和生所會很亂。棲遲圃那批人臨時轉進來,常養署那邊也來了人。你要去,就先想清楚你是幫忙,不是顯本事。」

  陸衡山收起木牌。

  那點心動還在。

  紀南梔剛才說的「戀人」也在。

  這兩件事都不能拿來糊弄。

  他看向槐南方向。

  「明天我去。」

  不是去顯得自己懂事。

  也不是去讓誰多看一眼。

  這句話先說給自己聽。

  他把「先看」木牌扣進掌心。

  明天先看。

  再問。

  鄭雲岫給李觀寰的校時資料旁聽資格,第一日就派上了用場。

  不是因為他身體恢復得快。

  紀南梔給他的複查意見寫得很直白:

  七日內不得進入殘場,不得接觸失錨器件,不得私自復盤事故原始傷害過程。

  李觀寰看完,問:「公開資料算殘場嗎?」

  紀南梔道:「看你怎麼讀。」

  「坐著讀。」

  「坐著讀到心息亂,也算。」

  她把複查簽扣到桌上。

  「每天兩時辰。中途休息。幻米私錄可以用,但不要把事故畫面反覆調出來。」

  李觀寰點頭。

  他沒有爭。


  宋簡的半截袖子已經交上去。記錄鏡也碎了。他能拿到的,只剩公開資料、校時站事故摘錄和自己的低限記錄。

  資料室在圖書館後樓。

  鄭雲岫沒有親自守著,只讓一名館員送來三冊書、兩張圖、一份校時站事故通報摘錄。

  第一冊是《近域洞天秘境時准略說》。

  第二冊是《學域公用通道與小秘境維護規程》。

  第三冊是《星鈴遠時回執入門》。

  兩張圖一張畫東極位面周邊結構,一張畫青槐學域城域與中樞交通。

  李觀寰先看周邊結構圖。

  圖上,東極位面被畫成一片巨大的環形平面。

  旁邊標了幾層。

  東極位面,二級大位面。

  衛星九級位面,一處,遠離普通城域,是高階交通、洞天管理、位面委員會接口和元嬰以上事務近域樞紐。

  大型洞天,若干。多用於高階閉關、府邸、丹務工坊、大型倉儲、封禁、化神本體安置條件候選。

  中小洞天,數量更多。可供學校試煉、專門工坊、長期復養、資源培育、封禁隔離。

  秘境,數量最多。規模不一,穩定性差異很大。常用於短期試煉、小型復養、臨時倉儲、危險殘片隔離、教學演示、局部生態保存。

  圖旁邊有一句話:

  秘境不可視作城外房屋。入口可設於城中,秘境本體常懸於虛空近域,須以穩定通道、外錨、內錨和時准維繫出入。

  李觀寰把這句抄進私錄。

  再往下看,資料寫得更直白。

  位面本身有位面時准。

  東極這樣的穩定大位面,內部時間可視為公共絕對參考。它依託位面自身規則和仙庭登記秩序,不是單純行政鐘錶,也難以套用地球意義上的相對論參考系。

  周邊洞天、秘境、衛星位面會因距離、規模、穩定性而產生粗差。

  粗差不大時,它們會自發向主位面對齊。

  粗差持續擴大時,就需要錨。

  外錨系主位面時准,釘住入口外側。

  內錨系洞天或秘境自身時准,釘住內部作息、靈潮和出口方向。

  穩定通道則是兩端之間的路。

  李觀寰看著「路」字,想起灰白廊壁在腳下起伏。

  那條路和地球經驗里的道路不同。

  它更像被兩套時間和空間約束臨時編出來的一段可通行區域。

  幻米把他的私錄整理成模型。

  主位面內部:近似絕對時間。

  洞天/秘境:局部時准。

  通道:兩端錨定後的可通行連接。

  虛空:缺乏穩定物理參考,方向、距離、時間與能量規則均可能失准。

  李觀寰在「近似絕對時間」後加了一個括號:

  東極內部。

  這不代表整個世界有一個統一絕對時間。

  資料第三冊很快就證明了這一點。

  星鈴遠時回執不靠實體錨。

  東極可以通過星鈴與仙庭時准對表,但星鈴只是遠程通訊和時間戳校驗。它能告訴東極「仙庭那邊此刻如何記時」,也能讓東極把本地記錄換算進仙庭公共表,卻不能像錨一樣把東極位面釘在仙庭旁邊。

  所以星鈴校準誤差更大。

  誤差不是鍾慢了幾息那麼簡單。

  它可能來自虛空路徑、星鈴中繼、遠時回執延遲、兩地時准框架換算,以及仙庭公共參考本身的登記容差。

  李觀寰在紙上寫:

  東極位面時准對本地絕對。

  東極與近域洞天秘境通過錨校準。

  東極與仙庭通過星鈴遠程校準,非錨定,誤差較大。

  地球相對論模型不適用。

  他停了一下,把最後一句改成:

  至少當前資料不支持地球相對論模型。

  鄭雲岫恰在此時進來。


  她看見他改字,雖然看不懂,但挑了一下眉。

  「還知道留餘地。」

  李觀寰道:「事故教的。」

  鄭雲岫沒有笑。

  她把第二張圖推到他面前。

  「看這個。」

  圖名是《青槐學域公用秘境與城域通道簡圖》。

  李觀寰先看見青槐城。

  然後是白渠城、松陵城、槐南城、赤槐城、灰岑城、北蘆城等十餘座城市。

  這些城市沒有圍著某一座城畫成圓。

  它們都連向圖中央的一處秘境。

  圖上標名:

  明衡議境。

  鄭雲岫道:「青槐學域的中樞不設在某座城裡。」

  李觀寰抬頭。

  「在秘境裡?」

  「對。明衡議境是學域公用秘境。學域議事、城主定期會、學務統籌、高階資源分配、跨城事故覆核、試煉通道登記,都在那裡辦。」

  李觀寰看著圖。

  每座城到明衡議境都有穩定通道。

  通道旁標著時程、錨級、維護周期和校時站編號。

  青槐到明衡議境的線最短。

  鄭雲岫道:「看出來了?」

  「青槐離中樞最近。」

  「所以青槐不是名義上的學域首府,卻事實占了近域便利。很多學域事務從青槐轉手,也不是因為青槐城主脾氣好。」

  「赤槐呢?」

  鄭雲岫看他一眼。

  「你為什麼先問赤槐?」

  李觀寰指了指圖。

  赤槐城的通道線不短,卻有兩條。

  一條直連明衡議境。

  一條繞向一處小型封禁秘境,再從那裡接入議境外線。

  鄭雲岫道:「赤槐周邊舊礦多,低階秘境多,魔修舊案也多。赤槐城主姜臨照早年是巡界營出身,後來轉任城主,手腕硬,名聲也複雜。」

  「複雜?」

  「有人說他壓得住赤槐,也有人說他太喜歡壓。」

  鄭雲岫翻過圖背,背面有學域常設職名。

  青槐學域學宰。

  學域副學宰。

  明衡議境總執。

  學域校時使。

  學域外務巡監。

  學域和生總署。

  學域丹務調配使。

  學域常養署總判。

  學域巡界營都統。

  學域法禁司監正。

  城主聯席。

  城學宰聯席。

  李觀寰看著這些官職。

  東極的基層秩序不是一座城一座城孤立運轉。

  城市之上,有學域。

  學域之上,還有東極學議院、位面委員會、衛星九級位面和更遠的仙庭。

  鄭雲岫指著那些名字,略作說明。

  學域學宰統本學域學務和深造名額,副學宰分管課程、外務和城校協調。明衡議境總執管中樞秘境本身,校時使管通道、錨和事故覆核里的時准部分。外務巡監接跨城任務,和生總署接復養、崗位復歸與血脈安置,丹務調配使管築基丹、結丹材料和丹務工坊配額。至於常養署總判、巡界營都統、法禁司監正,分別對應安置、巡界和禁法執法。

  名字很多。

  可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能讓一座城動起來的權力。

  鄭雲岫點了點「赤槐城主姜臨照」旁邊的小字。

  「這些人你現在只需要知道名字。別急著靠近。」

  李觀寰道:「他和槐南事故有關?」

  「沒有證據。」

  鄭雲岫道。

  「也別因為某個地方舊案多,就默認那裡的所有人都有問題。赤槐的麻煩是真的,能在赤槐當城主的人,也不可能簡單。」


  李觀寰點頭。

  他在私錄里寫:

  赤槐城主姜臨照。巡界營出身。舊礦、低階秘境、魔修舊案多。名聲複雜。待觀察。

  寫完,他又補了一行:

  不要先入為主。

  窗外,圖書館的鐘響了兩聲。

  兩時辰到了。

  紀南梔的醫囑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準時按住了他繼續翻頁的念頭。

  李觀寰合上資料。

  他還有很多疑問。

  少數血脈。

  虛空物理規則。

  舊蓮村時間偏差。

  赤槐舊案。

  明衡議境的通道結構。

  這些疑問暫時都沒有答案。

  但至少現在,它們不再只是散在紙面上的名詞。

  它們開始連成一張圖。

  圖的邊緣還有空白。

  空白處沒有寫答案,只寫著通道編號、維護周期和一串暫時看不懂的人名。

  李觀寰把資料歸還給館員時,沒有再多問。

  問得太急,圖會變成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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