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時資料之後,李觀寰去查少數血脈。
這不是一時興起。
棲遲圃事故里,阿蘿的森脈、夜血復養者的血息、陶綏的獸化肢體,都在無靈區里留下了太清楚的痕跡。
修煉體系改的是靈力轉換和身體能量結構。
舊蓮村內功更接近一種粗糙的體能與經脈壓榨。
築基則與丹田核心法陣、細胞微陣列、線粒體式能量結構變化有關。
少數血脈的表現卻繞開了這條路。
至少從現有資料看,它不像單純的線粒體能量路徑變化。
李觀寰翻開和生資料公開索引。
第一行就是警告:
不得以血脈類型推定個體風險。
第二行:
不得未經授權採集、交換、外傳復養樣本。
第三行:
不得以復養記錄替代本人陳述。
這三行寫得比正文還大。
李觀寰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六十八章事故後自己寫下的那條路書。
不碰樣本。
不碰,不代表不看。
但看也要有邊界。少數血脈不是一堆等待解析的材料。每一條記錄後面都有本人、父母、復養員、崗位和曾經出過事的夜晚。
然後才繼續往下翻。
公開資料把少數血脈分成幾類。
夜血。
森脈。
獸化。
鱗化。
寒骨。
灰羽。
還有一些只在舊案里出現、當前已很少見的異血類型。
每一類後面都有復養建議、常見不適、崗位禁忌和社會接軌注意。可真正的由來寫得很少,常常只用一句話帶過:
多源於魔修血肉實驗、非法煉體、邪法污染及其近代家庭後續影響。
近代家庭。
不是遠祖。
李觀寰把這四個字圈出來。
他原本想過穩定遺傳。
但資料很快否掉了這個方向。
少數血脈人群通常生育率低,很多人因身體風險、復養要求、心理創傷或公共安全限制,不會輕易生育。即使有子女,後續幾代經過復養、醫養干預、靈息重整和伴侶篩查後,大多會逐漸恢復普通體質。
所以青槐學域現在看到的少數血脈,很多並非久遠傳下來的血統。
更常見的情況是,父母之一曾經遭遇魔修血肉實驗、非法改造或邪法污染,身體在復養中穩定下來,卻仍把一部分異常結構帶進了下一代。
有些孩子出生時就需要登記。
有些到練氣、築基或青春期才顯出特徵。
有些則在外傷、驚嚇、靈潮或藥物刺激後才第一次發作。
公開資料里沒有完整姓名。
大多數案例只用編號。
某森脈幼童,母親曾受非法木息煉體污染,出生後葉紋淺顯,五歲復養穩定,十歲後可入普通學堂。
某夜血少年,父親為魔修血液替換術受害者,出生時無異常,練氣後出現強光灼痛與血息不穩,復養兩年後轉入低光崗位試訓。
某鱗化女子,父親舊案復養後成家,女兒十五歲初次發作,二十歲申請普通崗位復歸。
每一條都寫得很短。
短到看不見魔修是誰,也看不見受害者最初是怎樣被帶走、被救出、被復養,又怎樣回到家庭里繼續生活。
這不是疏漏。
公開資料有意把細節收起來,防止後來的人拿著傷口重新追問。
李觀寰把公開描述輸入幻米。
幻米給出粗略模型:
樣本不足。
無法構建穩定遺傳圖譜。
疑似非線粒體主導。
可能涉及細胞核層面長期變異或外源改造殘留。
需樣本、家系記錄、復養前後對照、細胞核結構資料。
李觀寰沒有把「細胞核改造」寫進公開筆記。
他只寫進私錄:
少數血脈疑似核基因層面異常,而非線粒體修煉路徑。
待覆核。
他又在後面加了一句:
不得為覆核而擅自索取樣本。
幻米沒有反對。
它只把「樣本不足」四個字重新標亮。
「你又在寫別人看不懂的東西?」
白聞川坐到他對面。
他肩上的壓傷還沒好,動作比平時慢。手裡卻仍然拿著食盒。
李觀寰看他。
「你不用繼續送餐?」
「送。順路。」
「圖書館不是順路。」
「我想來問一句。」
白聞川把食盒放下。
「宋簡的記錄板,松陵那邊拿走了嗎?」
「拿走了。」
「夜血棚那個孩子呢?」
「還在和生所內院。」
白聞川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一直說,宋簡推了他。」
「嗯。」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害了宋簡?」
李觀寰沒有立刻回答。
會。
這很可能。
他自己也會。
哪怕知道不是,仍然會。
「紀醫士和桑見微在看。」
李觀寰道。
「不能靠一句話解決。」
白聞川低頭看食盒。
「那就好。」
李觀寰問:「你來不是只問這個吧?」
白聞川道:「還有陶綏。」
「怎麼了?」
「常養署那邊雖然沒把他記成失控,但崗位復歸又要重審。理由是事故後獸化肢體使用頻次增加。」
他說到這裡,臉色不太好。
「他救了人,卻又多了一條風險記錄。」
李觀寰看向資料。
公開條目里,獸化類復養者常見備註:
救援、搬運、護持中使用獸化肢體,應記錄用途、環境和本人意願,避免將應急能力等同危險傾向。
這句話寫得很好。
但寫得很好,不代表每個執行的人都會照做。
「和生所會爭嗎?」
「桑見微會。」白聞川道,「紀醫士也會。但常養署那邊有人覺得,復歸崗位不該冒風險。」
李觀寰合上資料。
「這就是陸衡山要去和生所的原因?」
白聞川看他。
「你怎麼知道?」
「他今天沒來找我。」
「這也能推出來?」
「他沒來找我,又沒去練武,通常就是去惹事或者幫忙。」
白聞川想了想。
「這次可能兩個都有。」
李觀寰沒有笑。
他繼續翻舊檔。
魔修血肉實驗。
非法煉體。
邪法污染。
父母之一受害。
子女登記。
復養幾代後恢復。
這些詞背後本該有完整的案卷,可公開資料只給了概括。
他翻到資料索引末尾。
地名欄里,幾個城市反覆出現。
赤槐。
灰岑。
槐南。
其中赤槐出現得最多。
他本能地覺得這背後有原因。
赤槐城周邊舊礦、低階秘境、遷入登記、少數血脈復養記錄和魔修舊案交叉得十分頻繁。
李觀寰把這點記下。
赤槐相關舊案多。
公開資料細節缺失。
少數血脈來源多為近代父母一方受害或污染後家庭後續影響。
樣本不足,暫不可做生物學定論。
白聞川看著他寫。
「你是不是又發現什麼了?」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都像有。」
李觀寰道:「現在只有疑問。」
「疑問也算。」
「那就有很多。」
白聞川把食盒推過去。
「那你先吃。」
李觀寰看著食盒。
「給我的?」
「順路。」
「圖書館不是順路。」
「今天算。」
李觀寰打開食盒。
裡面是很簡單的熱粥,旁邊放了一小碟醃菜。
他忽然想起槐南事故里,白聞川半跪在廚房門口說別管食盒。
有些人從事故里出來,仍然會做自己會做的事。
送飯。
寫記錄。
補木牌。
核資料。
這些都不宏大。
但它們讓人重新回到日常。
李觀寰喝了一口粥。
然後把「赤槐」兩個字又看了一遍。
李觀寰把「赤槐」從私錄醒目標紅里撤下來,只留在普通待查欄。
他合上資料,把熱粥喝完。
明日陸衡山要去和生所。
少數血脈不該只停在紙上。
至少,先聽活人怎麼說。
紙面上的分類很整齊。
活人不會那麼整齊。
他需要記住這一點,尤其是在自己覺得快要看懂的時候。
陸衡山去槐南和生所,不是以外務生身份。
至少外務課不承認。
許照瀾看完他的申請,只批了四個字:
低強協助。
下面還有一行:
不得執械,不得介入衝突核心,不得擅自代表學宮表態。
陸衡山看著最後一句,覺得許照瀾對自己有很深的了解。
紀南梔看完,也加了一行:
右腕不得負重。
他把兩張簽都帶在身上。
進和生所內院前,桑見微先檢查了他的簽。
她看得很認真。
「你這個不能搬東西。」
「我知道。」
「不能擋人。」
「知道。」
「不能替人拍桌子。」
陸衡山看她。
「這個簽上沒寫。」
桑見微抬頭。
「許教習寫了不得介入衝突核心。拍桌子通常算。」
陸衡山把簽收回去。
「你們和生所培訓里還教這個?」
「事故之後臨時學的。」
她說完,把一枚臨時木牌遞給他。
牌上寫著:
先問。
陸衡山看了片刻。
「先看之後是先問?」
「先看清,再問本人。」
桑見微道。
「你今天幫忙,不要替人說話太快。」
她的語氣很認真。
陸衡山點頭。
「好。」
槐南和生所內院比他想像中擠。
棲遲圃封檢後,復養者臨時轉入內院,原本的屋舍不夠用,廊下搭了遮棚,東側小院改成臨時低光區,西側藥房外排著複查隊。
常養署、醫養司、崗位復歸處、和生所本院的人擠在一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表格。
每張表格都像在說自己最重要。
阿蘿坐在低光區門口,抱著膝蓋看桑見微分木牌。陶綏坐在另一邊,雙手已經恢復成人形,只是左手指尖少了一小截,包著細布。
白聞川拎著食盒進來時,正好撞見常養署文吏和崗位復歸處的人爭執。
爭執的中心是一名叫梅棲的女子。
她約二十出頭,頭髮用灰布束著,脖頸側有一片很淺的鱗紋。鱗紋不顯眼,只有緊張時會浮出冷光。她身旁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是她親緣互認的同父幼弟,皮膚普通,眼睛卻總往她袖口看。
崗位復歸處的人把一份表推回去。
「現階段不建議進入糧庫崗位。」
梅棲聲音很低。
「我以前就在糧庫。」
「事故後複查,你的鱗化反應加重。」
「那是因為我被嚇到了。」
「我們只看風險。」
桑見微走過去。
「複查記錄寫的是驚嚇後短時鱗化,未攻擊,未破壞器物,未傷人。」
崗位復歸處的人道:「糧庫人多,粉塵多,溫差大。萬一刺激她再次反應,誰負責?」
梅棲抿緊唇。
她沒有哭,也沒有吵。
她把孩子往身後拉了一點。
常養署文吏道:「可以先退回常養觀察。」
梅棲抬頭。
「退回去多久?」
文吏翻表。
「至少三月。」
「三月以後呢?」
「再評估。」
「再評估以後呢?」
文吏沒有答。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很多流程不會說永遠。
它只說再看。
再看一次,三月。
再看兩次,半年。
再看三次,崗位沒了,住處也可能換,親緣探看安排也可能跟著改。
陸衡山往前一步。
桑見微看了他一眼。
先問。
陸衡山停住。
他看向梅棲。
「你現在想要什麼?」
崗位復歸處的人皺眉。
「你是誰?」
陸衡山把低強協助簽亮出來。
「學宮協助。不得代表學宮表態。」
這句話把對方堵了一下。
梅棲看著他,像沒想到有人會先問自己。
她握住孩子的手。
「我想回糧庫。就算先做半日也行。我不想回常養觀察。」
陸衡山點頭。
「為什麼?」
梅棲喉嚨動了動。
「我不是第一次被退回去。」
桑見微把一張舊檔從記錄夾里抽出來。
「梅棲,鱗化類復養者。父親曾受魔修血肉實驗影響,復養後與普通伴侶成家。梅棲出生後登記為輕度鱗化,平時不影響生活。十五歲第一次發作,二十歲復崗糧庫。」
她讀到這裡,聲音放輕。
「她不是遠祖遺傳,也不是自己修了什麼危險法。父親那一代受害,她這一代留下了後續影響。」
常養署文吏道:「我沒說她有罪。」
梅棲忽然開口。
「但每次都像我有。」
廊下安靜下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爹也這樣。他被救出來以後,身上長鱗,怕冷,怕響。別人說他可憐,可一到分工,就說他不穩。他死前最怕我也這樣。」
孩子抓緊她的袖子。
梅棲沒有摸孩子的頭。
她怕自己手上的鱗紋嚇到他。
陸衡山看見這個動作,胸口有些堵。
他差點說「你不危險」。
話到嘴邊,又壓住。
他不能替她定義。
「你剛才說,你想先做半日。」
梅棲點頭。
陸衡山看向桑見微。
「有沒有半日低溫區以外的糧庫崗位?」
桑見微翻記錄。
「有。外帳核袋,離粉塵區遠。」
崗位復歸處的人道:「她以前不是外帳。」
白聞川插了一句。
「那可以學。」
對方看他。
「你又是誰?」
「送飯的。」
白聞川把食盒放到旁邊。
「但我知道糧庫外帳缺人。上次你們還催廚房調人幫忙數袋。」
對方臉色一僵。
常養署文吏道:「這不合常規。」
桑見微抬頭。
「臨時復歸觀察本來就有半日低擾動崗位。」
她說完,自己又翻了一下條款,確認沒記錯,才繼續道:「第十九條。事故後復養者如果本人申請,醫養評估允許,崗位方可設半日低擾動觀察,不等同完全復崗。」
紀南梔的聲音從廊口傳來。
「醫養評估可以給。」
眾人回頭。
紀南梔走進來,看了一眼陸衡山的右腕。
陸衡山立刻把手放下。
她沒有當場訓他,只把梅棲的複查單拿過來。
「驚嚇後短時鱗化,心息已穩,無攻擊記錄,無器物破壞。建議半日低擾動觀察,七日後複評。」
崗位復歸處的人還想說話。
紀南梔道:「你可以拒收,但要寫明拒收理由與第十九條衝突原因。」
那人沉默。
寫在嘴上,和寫進檔案里,是兩回事。
常養署文吏也沒再堅持退回。
梅棲站在原地,像一時不知道該鬆氣還是該繼續防備。
孩子小聲問:「阿姐,你不用回去了嗎?」
梅棲低頭。
她的鱗紋還在,卻沒有繼續變深。
「先不用。」
桑見微遞給她一枚木牌。
牌上寫著:
半日。
梅棲接過時,手指有點抖。
「謝謝。」
桑見微道:「七日後還要複評。你不舒服要說。」
梅棲點頭。
陸衡山退到一邊。
他沒有覺得贏了。
眼前的結果很小,把一個人從「退回去三月」改成「先試半日」。
可有時候,半日就是一條很窄的路。
窄,卻能走。
紀南梔走到他身邊。
「沒有拍桌子。」
陸衡山道:「我很克制。」
「也沒有替她說『她不危險』。」
「我差點說了。」
「忍住就算進步。」
陸衡山低聲道:「我覺得,她不該每次都像要證明自己沒罪。」
紀南梔看著梅棲和孩子離開的方向。
「很多少數血脈都是這樣。父母之一受過魔修血肉實驗、非法煉體或者邪法污染,孩子出生後就帶著後續影響。復養得好,幾代後會恢復普通體質;復養不好,一生都在登記、評估和解釋里走。」
陸衡山問:「赤槐也這樣?」
紀南梔看向他。
「你聽誰說赤槐?」
「剛才那邊有人說,赤槐最近也在收這種人。」
紀南梔眉頭微皺。
「赤槐舊案多,復養壓力也大。」
陸衡山點頭。
「我知道。」
遠處,桑見微正在把梅棲的木牌號補進記錄。
她寫得很慢。
字有點歪。
但一筆也沒漏。
陸衡山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紀南梔也看見了。
這一次,她沒有問。
陸衡山輕聲道:「我先看清,再問本人。」
紀南梔道:「下一句呢?」
陸衡山看著手裡的臨時木牌。
「不要替人說話太快。」
他停了停。
「也不要替自己說話太滑。」
紀南梔終於笑了一下。
「這句不用寫進檔案。」
院外有人搬來新的復養床。
常養署、崗位復歸處、醫養司和和生所的人又開始爭下一張表。
陸衡山坐迴廊下,右腕不能動,只能用左手幫桑見微分木牌。
先問。
半日。
不舒服要說。
等複評。
每一塊都很小。
小到不像能改變什麼。
可今天,梅棲拿著其中一塊,從退回常養觀察的門前走開了。
這已經足夠讓陸衡山記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