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棲的半日複評,定在第二日辰初。
地點不是和生所。
她要回的是糧庫,複評自然也要在糧庫做。
陸衡山到的時候,糧庫外牆已經開了半扇門。灰白色的糧袋堆在院內,低溫庫房外掛著一排濕布,地上畫著三條線。
第一條線是普通出入線。
第二條線是半日低擾動崗位線。
第三條線旁邊立著一塊木牌,寫著:臨時觀察,不得圍觀。
圍觀的人卻不少。
崗位復歸處來了兩名文吏,常養署來了一個判簽員,糧庫本署派出帳房和管袋員。紀南梔負責醫養評估,桑見微抱著復養記錄,陸衡山則拿著那張「低強協助」簽站在最外側。
他右腕不能負重,連袖口都被紀南梔重新綁了一道窄布。
窄布上沒有字。
陸衡山覺得紀南梔如果願意,完全可以在上面寫滿「不得逞能」。
梅棲牽著簡禾站在門口。
簡禾七八歲,是梅棲親緣互認的同父幼弟。學堂今日早課晚開,和生所臨時把他帶來,等半日複評結束再送回去。
簡禾抓著梅棲的袖子,看糧庫時眼睛很亮,看旁人時又收回去。
崗位復歸處的文吏清了清嗓子。
「梅棲,鱗化類復養者,申請糧庫外帳核袋半日低擾動觀察。今日觀察範圍為外院、外帳棚、乾燥過道,不得進入低溫庫,不得進入粉塵區,不得搬運重袋,不得接觸銳器。若出現鱗化加重、心息亂跳、攻擊傾向、破壞器物或本人不適,即刻中止。」
梅棲點頭。
「知道。」
文吏繼續道:「中止不等於退回常養觀察,但會作為複評依據。」
這句話聽起來公正。
可它落在梅棲耳里,仍像門口多了一道栓。
陸衡山看見她脖頸邊的淺鱗亮了一下。
他差點開口。
桑見微站在他旁邊,輕輕把「先問」木牌往他手邊碰了碰。
陸衡山閉上嘴。
紀南梔走到梅棲面前。
「現在有什麼不舒服?」
梅棲看了一眼文吏,又看一眼帳房。
紀南梔道:「問你,不問記錄。」
梅棲低聲道:「手心有點涼。喉嚨干。心跳快。」
紀南梔點頭,把這些寫進醫養短簽。
「不算中止。先喝水。進棚後每半刻報一次。」
崗位復歸處的文吏皺眉。
「還沒開始就寫不適?」
紀南梔頭也沒抬。
「她說了,我就寫。複評不是讓她假裝沒事。」
糧庫帳房是個瘦高的中年人,名叫任禾。他把外帳冊推到桌上,語氣還算平穩。
「今日只核袋號和封口簽。錯一處,劃一處,別急。」
梅棲接過帳冊。
她的手指很細,指甲邊緣有一點冷白。
簡禾仰頭問:「阿姐,我能看嗎?」
梅棲猶豫。
任禾道:「在外線後看,別進棚。」
簡禾立刻退到線後,腳尖貼著木牌,像守一個很重要的邊界。
複評開始得很平靜。
梅棲坐在外帳棚里,一袋一袋核外封。任禾報袋號,她復念,桑見微旁邊做復養狀態記錄,崗位復歸處的人在另一張表上打勾。
陸衡山站在院中,不搬袋,不擋人,也不說多餘話。
這比打架難。
第一排糧袋核完,梅棲只錯了一處。任禾讓她重對,她很快找出是封簽舊字磨掉了半筆。
簡禾在外線後小小地笑了一下。
梅棲也看見了。
她脖頸邊的鱗光淡下去些。
就在這時,庫房裡傳來一聲悶響。
一袋糧從高架上滑落,砸在地面。塵粉從門縫裡撲出來,雖然沒進外帳棚,卻把棚邊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梅棲手一抖,筆尖在帳冊上劃出一道黑線。
她脖頸側的鱗紋驟然亮起,冷白色順著下頜爬到耳下。簡禾臉色變了,往前邁了一步。
「別過線。」
梅棲聲音很輕,卻先說給孩子聽。
桑見微立刻舉起木牌。
說不舒服。
梅棲看見了。
她閉了一下眼。
「喉嚨干。背後冷。手指有點硬。」
紀南梔走過去,把濕布遞給她。
「握住。呼吸跟我。」
崗位復歸處文吏已經提筆。
「鱗化加重。」
陸衡山忍不住道:「原因也寫上。」
文吏看向他。
陸衡山把低強協助簽亮了一下。
「不得代表學宮表態。我只提醒記錄完整。」
文吏冷著臉,在「鱗化加重」後面補了兩個字:受驚。
桑見微盯著那兩個字,又小聲道:「還有未攻擊、未離崗、主動報告不適。」
文吏停筆。
桑見微臉有些紅,聲音卻沒有退。
「第十九條後面有。復歸觀察要寫應對過程。」
紀南梔沒有替她說話,只看著梅棲的心息。
任禾也沒催。
過了十幾息,梅棲的手指慢慢軟下來。
她把濕布放回桌角。
「我可以繼續。」
崗位復歸處文吏道:「建議中止。」
梅棲看向他。
「我可以繼續。」
她重複了一遍。
紀南梔道:「醫養意見,暫不中止。減少粉塵,外帳棚移兩步。」
任禾立刻讓人挪桌。
這一挪,複評就不再像剛才那樣順。
糧庫里有人低聲議論。
「這樣都不中止?」
「那以後誰出事算誰的?」
「她以前不是挺穩的嗎,事故後怎麼又這樣?」
簡禾聽見了。
他站在外線後,手指摳住自己的衣角。
陸衡山看見孩子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他走過去,蹲在外線另一側,沒有越線。
「你阿姐剛才做了什麼?」
簡禾抬頭。
「核袋。」
「還有呢?」
「說不舒服。」
「再有呢?」
簡禾想了想。
「沒跑。沒碰別人。沒讓我過去。」
陸衡山點頭。
「那你記得比他們全。」
簡禾看著他。
「可是他們只看鱗。」
陸衡山沒有立刻答。
「所以要有人把別的也記下來。」
他指了指桑見微,又指了指紀南梔。
「也包括你剛才說的。」
簡禾低頭,小聲道:「我不會寫那麼快。」
「那先記在心裡。以後慢慢寫。」
第二排核到一半,真正的波折來了。
低溫庫里臨時換架,兩個管袋員把一排舊袋移到外院。按規矩,那些袋子不該靠近外帳棚,可其中一人圖省事,把車推近了些。
車輪壓到門檻,忽然一偏。
最上面三袋糧同時歪倒。
任禾喊了一聲:「讓開!」
梅棲離得最近。
她可以往後退。
可簡禾站在外線後,正好在糧袋滑落的方向。
陸衡山也動了。
他的腳剛邁出去,右腕上的窄布被紀南梔一把抓住。
「別用手!」
同一瞬,梅棲伸出左臂。
鱗紋從腕口一下鋪到手背,冷白鱗片扣住袋角。她沒有撲向糧袋,只把最外側那一袋往旁邊一帶。
糧袋擦著簡禾身前落下,砸在地面,散出一地穀殼。
簡禾嚇得坐倒。
梅棲站在原地,左手鱗片還沒退。
院內一下靜了。
崗位復歸處文吏臉色變了。
「使用異相。」
常養署判簽員也提筆。
「複評中出現應激鱗化並接觸糧袋。」
梅棲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她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孩子。
簡禾爬起來,想撲過去。
梅棲卻後退了半步。
「別過來。」
這三個字比剛才任何議論都重。
陸衡山呼吸一沉。
他又想說話。
這回桑見微比他更快。
「記錄不完整。」
文吏冷冷道:「你又要補什麼?」
桑見微抱著記錄,手指有點發抖。
她經驗不足,眼睛還紅著,卻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外院推袋車違規靠近觀察線。糧袋滑落。梅棲左臂短時鱗化,改變糧袋落向,未攻擊,未破壞器物,未主動離崗,保護線外兒童免受砸傷。異相使用目的為應急護持。」
她念到最後,聲音反而穩了。
「應寫應急護持。」
任禾沉默片刻,開口道:「糧庫認這個過程。推車的人,我會另行記錄。」
崗位復歸處文吏道:「可她畢竟使用了鱗化肢體。」
梅棲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我不用,孩子被砸。用了,又算危險。」
她把鱗化的手背藏進袖子裡。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沒人立刻回答。
紀南梔走到她身側。
「先報不適。」
梅棲怔了怔。
紀南梔把濕布遞過去。
「你現在不舒服嗎?」
梅棲低頭看自己的手。
「疼。手背熱。心跳很快。」
「好。」紀南梔寫下,「應急護持後短時不適,需濕敷,未見失控。」
陸衡山看著這行字,忽然明白為什麼紀南梔總要人先說。
不說,別人就會替你寫。
半日複評最終沒有中止。
但也沒有順利通過。
崗位復歸處給出的意見是:半日低擾動觀察延長七日,暫不進入粉塵區,外帳核袋需雙人覆核。
這不是梅棲想要的完整復崗。
可也沒有退回常養觀察。
梅棲接過新的木牌時,手背的鱗紋已經淡了很多。簡禾站在線外,眼睛紅紅的,卻沒有撲上來。
梅棲看見他忍著,終於伸出沒有鱗化的右手,摸了摸他的頭。
「我沒事。」
簡禾點頭。
「我記下來了。」
梅棲問:「記什麼?」
「你先說不舒服。然後救我。然後他們要寫完整。」
梅棲眼眶微微一紅。
陸衡山站在一旁,忽然覺得今天這半日比許多外務都累。
回到和生所時,陶綏的復歸記錄還卡著。
他坐在廊下,左手指尖包著布,面前擺著三張表。第一張寫「事故中獸化肢體使用」,第二張寫「應急護持」,第三張空著,等常養署判簽。
白聞川提著食盒蹲在旁邊。
「要不我給你寫一張:餓了,想吃飯。」
陶綏看他一眼。
「你寫,能過嗎?」
「不能。」
「那別寫。」
白聞川嘆氣。
桑見微把梅棲的半日複評記錄補進夾子,字仍然有點歪。
陸衡山坐下幫她分木牌。
分到第三摞時,白聞川忽然把一張皺紙放到桌上。
「小滿鋪那邊有人塞的。」
紙上印著幾行字。
穩血脈。
護根紋。
防退回。
不傷身。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丹紋殘灰調製,適合復養後不穩者。
陸衡山臉色沉了下來。
桑見微看著那張紙,手裡的木牌輕輕一碰。
「他們現在賣給復養者了?」
白聞川道:「不只復養者。」
他把另一張紙展開。
上面寫著:
普通畢業不等於沒路。
只差一點,先穩一口。
梅棲看見那兩張紙,臉色比糧袋滑落時還難看。
她沒有伸手去碰。
「這個也會發給孩子嗎?」
白聞川道:「我是在小滿鋪門口撿的。有人塞給買粥的人,沒看見塞給孩子。」
「沒看見,不等於沒有。」
梅棲低頭看自己的袖口。
簡禾今日站在線後,沒有越線,沒有哭出聲,也沒有罵回去。可如果有一天別人告訴他,只要他阿姐喝一點粉,就不會再被人盯著看,不會再拿半日木牌,不會再害怕常養觀察,他會不會信?
陸衡山也想到這一層。
「你要不要先和孩子說?」
梅棲搖頭。
「我不能把每個危險都提前塞進他腦子裡。」
紀南梔從廊口過來,聽見這句,停了一下。
梅棲道:「但我可以告訴他,有人說只要一袋粉就能讓阿姐不害怕,那是假的。」
桑見微把這句話記進復養提醒。
記到一半,她又抬頭。
「要不要寫成木牌?」
白聞川道:「木牌太小,寫不下。」
桑見微認真想了想,拿起一枚空牌,在上面刻了兩個字:
別信。
她刻完,自己也覺得太硬,又在旁邊補了一枚:
先問。
兩塊牌並排放著。
別信。
先問。
陸衡山看了很久。
「這兩塊可以一起掛。」
桑見微點頭。
她把木牌收進夾子裡,手指被竹屑扎了一下,疼得皺了皺臉,卻沒有叫出聲。
陸衡山看見她那一下忍痛,剛想說什麼,紀南梔已經把小鑷子遞過去。
「先處理手。」
桑見微乖乖伸手。
陸衡山把話咽回去。
他想,先看,也包括先看見自己不是唯一會關心她的人。
陸衡山抬頭,看向和生所外漸暗的天色。
半日複評才剛剛讓一個人從門前走開。
門外已經有人開始賣另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