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基散覆核任務,當夜重新掛出。
這一次,任務名變了。
原先的「普通畢業生灰色丹粉覆核」被撤下,換成了「穩血脈灰袋話術及藥粉風險初查」。
任務等級仍然寫著低風險。
可任務說明比先前長了整整一頁。
不得誘購。
不得私下接觸售賣者。
不得擅自詢問復養者病史。
不得採集血液、鱗片、髮絲、唾液及其它身體樣本。
不得向普通畢業生或少數血脈復養者作出藥效判斷。
所有上交藥粉只能按棄置危險物流程封存、編號、公開檢測。
陸衡山看完,第一反應是看李觀寰。
李觀寰正在看最後一條。
所有說明不得使用未經覆核的丹務術語。
「這條沖你來的?」陸衡山問。
「一半。」
李觀寰把任務簽放下。
「另一半沖賣藥的人來。」
他把白聞川帶來的皺紙夾在透明封頁里。
丹紋殘灰調製。
這幾個字用得很巧。
它沒說築基丹,也沒說廢丹殼,更沒說結丹資源。可讀過幾堂丹務公開課、聽過築基丹殘紋的人,很容易把它們連在一起。
越聽不懂的人,越容易覺得裡面有真東西。
司南舟、林若晴也到了。
司南舟把任務分工寫在板上。
李觀寰負責公開藥粉結構初檢與話術記錄。
林若晴負責醫養風險歸類。
陸衡山負責和生所、再培班與普通畢業生訪談接口。
司南舟負責流程和上報。
顧眠生不外出。
他只能在校內資料室做公開投訴記錄整理,旁聽時必須有館員或林若晴在場。
顧眠生坐在角落裡,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抬了一下頭。
沒有爭。
這比他爭更讓人不習慣。
林若晴把一卷話術抄件遞給他。
「你看重複句式。只標句式,不判斷人。」
顧眠生接過。
他的手指停在第一行。
只差一點。
制度不會等你。
你只是缺一個機會。
他臉色白了一點。
林若晴看見了。
「不舒服就停。」
顧眠生低聲道:「我能看。」
「能看不等於要硬撐。」
「我知道。」
他把紙往桌上放平,拿起筆。
李觀寰沒有看太久。
他還有另一件事要做。
白聞川那張紙不是唯一的樣本。
當日午後,小滿鋪一個普通畢業生把一隻灰袋交到了學宮外務處。
那人名叫賀砧,二十歲,普通畢業,正在再培班旁聽成人築基初詢。他沒有買下整包,只拿到了半袋試粉。
「他說不要錢。」
賀砧坐在外務處側室里,雙手放在膝上,指節粗大,掌心有磨痕。
「說我這種人可以先試。有效再付。」
陸衡山問:「他說你這種人,指什麼?」
賀砧嘴角動了一下。
「普通畢業,練氣後段,沒築基,年紀到了,心還不死。」
這句話讓側室里安靜了一瞬。
司南舟沒有抬頭,只在記錄上寫下原話。
陸衡山又問:「他有沒有提少數血脈?」
「提了。」
賀砧道。
「他說和生所那邊都在用,鱗化、夜血、獸化,穩住以後就不會被退回常養觀察。我問有沒有憑據,他說學宮有人已經在看丹紋殘灰,遲早會公開。現在只是先行一步。」
陸衡山看向李觀寰。
李觀寰沒有立刻說話。
賀砧也看他。
「李先生,我不是來找你麻煩。」
「我知道。」
「但他說得很像真的。」
「越像真的,越危險。」
灰袋被放進透明封匣。
藥粉顏色並不灰,偏青白,混著一點暗紅細粒。公開檢測法不能拆得太細,只能用丹務低階試紙、靈息水、冷燈照和封閉小火盤做初檢。
柏從簡派來的丹務助教在旁邊盯著。
「只做表層反應。」
李觀寰點頭。
「不做效用推斷。」
他把一粒粉末放入靈息水。
水面先浮起淺青色,再猛地沉下暗紅。
林若晴皺眉。
「有血息刺激。」
丹務助教道:「也可能是獸筋粉、赤腺灰、沉沙藤。低階方子裡常見,不代表一定針對少數血脈。」
李觀寰看著水面。
幻米在視野邊緣給出初步結構猜測。
粗糙能量載體。
低階血肉興奮成分。
微量靈息牽引殘灰。
無穩定丹田核心法陣結構。
無築基丹關鍵閉環。
可能短時提高體感、心跳、末梢血流、靈息敏感度。
可能誘發復養者異常反應。
李觀寰沒有把這些原樣寫下。
他只在公開記錄上寫:
未見築基丹核心結構。
未見廢丹殼殘紋閉環。
見血息刺激反應,風險待醫養覆核。
禁止口服試用。
丹務助教看了,點頭。
「這幾句可以。」
陸衡山在旁邊問:「那它為什麼會讓人覺得有效?」
林若晴道:「很多刺激物都會讓人覺得自己忽然有勁。心跳快,手熱,靈息浮起來,就像門開了一點。」
「然後呢?」
「然後門可能不是門。」
藥粉也一樣。
一撮粉末,一句只差一點,就能把人逼到一扇假門前。
當日下午,和生所來了一個夜血復養者的姐姐。
她沒有帶灰袋。
她帶的是一張空袋拓印。
「我弟弟沒吃。」她先說,「我也沒給他吃。」
這句話一出口,林若晴就把筆放輕了。
「你不用先證明自己沒做錯。慢慢說。」
那女子坐在側室里,手腕扣得很緊。
「賣藥的人說,夜血棚里那個孩子一直睡不好,是因為血息沒穩。說這種粉放在替代營養劑里,不喝也能聞,聞幾次就不怕光了。」
紀南梔問:「他怎麼知道你弟弟在夜血棚?」
女子搖頭。
「他說得不止我弟弟。他說槐南和生所低光區那批人都可以用。」
林若晴的筆停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單個名字泄露。
可能是地點、類別和事故餘波被人打包成了話術。
李觀寰問:「你為什麼沒有試?」
女子看著空袋拓印。
「因為他說,不要告訴紀醫士,也不要告訴桑記錄。她們只會攔。」
她抬頭。
「我弟弟能活下來,是她們攔了很多不該發生的事。我不能瞞她們。」
側室安靜了片刻。
陸衡山站在門邊,心裡忽然鬆了一點。
灰袋會找最怕的人。
可有些人怕到盡頭,還是會抓住信任過的人。
紀南梔把拓印收下。
「你做得對。現在先回去,不要跟任何人說你來過。你弟弟今晚若心息亂,讓低光區直接報醫養。」
女子起身時,桑見微正好從門外經過。
她看見桑見微,怔了一下。
桑見微也怔住。
女子忽然低聲道:「謝謝你那天一直舉牌。」
桑見微抱著夾子,臉一下紅了。
「我……我只是照規程。」
「規程也要有人舉。」
女子說完,低頭走了。
桑見微站在門口,半晌才重新抱緊記錄夾。
陸衡山想誇她。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
他咳了一聲。
「規程寫得好。」
桑見微眨眨眼。
紀南梔低頭整理藥籤,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沒過多久,外務窗又送來一張假短簽。
短簽做得很粗,紙質不對,章也歪。可它學了和生所木牌的顏色,邊角還畫了低光棚常用的淺藍線。
上面寫:
穩血脈粉,醫養試用,聞息即可。
桑見微看到那行字,臉一下白了。
「我們不會寫聞息即可。」
紀南梔接過短簽。
「當然不會。」
「可有人會信。」
桑見微聲音低了下去。
她之前還覺得自己只是舉牌、補錄、分木牌。現在她忽然意識到,連這些小東西也會被人仿。她刻「先問」,別人就可以刻「先試」;她寫「不舒服要說」,別人就能寫「聞息即可」。
陸衡山看著她。
這次他沒有急著安慰。
他問:「這張哪裡最假?」
桑見微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短簽。
「章不對。和生所不會把醫養建議寫在木牌色短簽上。低光棚的淺藍線只用於環境提示,不用於藥粉。還有……」
她指著「聞息即可」四個字。
「醫養不會寫即可。會寫時限、反應、誰負責、哪裡報。」
紀南梔點頭。
「把這些寫成識假說明。」
桑見微抬頭。
「我寫?」
「你最熟。」
桑見微抱著那張假短簽,站了一會兒,才很輕地點頭。
陸衡山看著她走到桌邊,慢慢把假處一條條列出來。
他忽然發現,可愛不只是她臉紅、手抖、認真點頭。
可愛也可以是她被嚇到以後,還能坐回去,把「哪裡不對」寫清楚。
傍晚,再培班那邊來了第一場波折。
賀砧把灰袋上交後,有人說他是學宮的托。
「你上交了,當然能得表揚。」
「我們交了,誰給我們成人築基機會?」
「你是不是已經拿到初詢加分了?」
賀砧站在再培班門口,臉黑得像鍋底。
「加個屁。」
陸衡山到的時候,幾個人正圍著他。
他們都是普通畢業生,有人在工坊做半日,有人在常養署文錄,有人白日上工、夜間旁聽。
每個人都累。
累的人最怕別人說自己太貪。
陸衡山沒有立刻勸。
他想起桑見微那塊木牌。
先看。
人群里最激動的是一個名叫許廬的青年。他比賀砧瘦,袖口磨得發白。
「你不試,憑什麼攔別人試?你家裡有人給你交旁聽費,我們沒有。」
賀砧怒道:「我交的是灰袋,又不是你腦子。」
許廬上前一步。
陸衡山終於開口。
「你想試,是因為相信它有用,還是因為你覺得沒別的路?」
許廬轉頭瞪他。
「有什麼區別?」
「有。」
陸衡山道。
「前者要找證據,後者要找路。」
「你們深造生當然有路。」
這句話比罵人難接。
陸衡山沒有反駁。
「所以今天先不講我們。講你。」
許廬嗤笑。
「又要記我風險?」
「不記你風險。記賣藥人怎麼找上你的。」
他頓了頓。
「如果你願意說。」
許廬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開口。
再培班門裡,阿硯抱著書站在一旁。
他今日來給李觀寰交觀察作業,正好撞見這場爭執。李觀寰沒有讓他避開,只讓他站在門邊。
阿硯看著許廬,又看賀砧。
他看見兩個人都在生氣,也都在害怕。
最後,許廬低聲道:「他在成人築基初詢牆外等。知道我名字,也知道我上次被退,說我下一次再退,就要等半年。」
司南舟把這句話記下。
「他怎麼知道?」
許廬搖頭。
「我不知道。」
這比藥粉本身更讓人不舒服。
深夜,顧眠生交回第一份句式整理。
他只寫了四組。
你不是不行,只是被制度拖住。
別人已經先試過了,你再等就晚了。
一點點,不算越線。
不要告訴負責你的人,他們只會攔你。
寫完這些,他的筆在紙上停了很久。
林若晴問:「還有嗎?」
顧眠生道:「還有一句。」
「寫。」
他低頭補上。
你已經浪費過一次機會。
這一句下面,他沒有寫出處。
林若晴也沒有追問。
李觀寰看完那頁紙,手指在最後一句上停了一下。
顧眠生低聲道:「我知道這像什麼。」
「知道就寫清楚。」
「我能寫?」
「寫句式,不寫秘密。」
顧眠生沉默一會兒,補了一行:
典型誘導目標:已受挫、羞恥感強、急於證明自己仍有機會者。
他寫完,臉色更白。
李觀寰道:「今天到這裡。」
「我還能……」
「到這裡。」
顧眠生放下筆。
這一次,他沒有爭。
第二日清晨,和生所收到三份新灰袋。
一份來自普通畢業生。
一份來自夜血復養者家屬。
一份被塞在梅棲半日複評用的糧庫外帳棚下。
第三份外面綁著一截細繩。
細繩不是青槐常用結。
司南舟看了半天,說:「跨城轉運繩。」
陸衡山問:「哪座城?」
司南舟搖頭。
「只憑繩結看不出。要查通道轉運號。」
李觀寰看著那截繩。
它很細。
細到像一根無關緊要的線。
可線的另一頭,已經不在青槐城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