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說明設在學宮南講堂。
一開始,溫知衡不同意。
「補基散是外務任務,不該把所有普通畢業生和復養者都叫來聽。」
柏從簡也不同意。
「丹務術語越說越多,賣藥的人越有東西抄。」
紀南梔更直接。
「讓正在焦慮的人坐在一起聽『你不能吃這個』,很容易變成另一場刺激。」
最後,說明還是開了。
原因很簡單:灰袋已經先開了。
三日內,和生所、再培班、小滿鋪、糧庫和兩個常養觀察點共收到十七份灰袋,其中七份沒有開封,四份被人用過一點,六份只剩空袋。
有人把袋子藏在床下。
有人夾在成人築基初詢書里。
有人把藥粉倒進水裡聞過味。
還有人把它塞給夜血復養者,說「喝了就不會再怕光」。
謠言走得比任務簽快。
說明不開,謠言也會自己開課。
南講堂門口掛了三塊牌。
第一塊:灰袋不上交不罰。
第二塊:已試用者先報不適,不先記過。
第三塊:本場說明不判定個人資格。
陸衡山看見第三塊時,低聲道:「這塊最重要。」
紀南梔站在醫養席旁邊。
「也最難讓人信。」
講堂里坐得很滿。
前排是再培班、普通畢業生和一些崗位復歸者。
中間是深造生、任務組、丹務課旁聽生。
後排有常養署、崗位復歸處、和生所、醫養司的人。
白聞川坐在靠門的位置,膝上放著食盒。
陶綏坐在廊柱旁,雙手放在膝上,左手指尖包著新布。
梅棲沒有坐前排。她帶著簡禾站在側門附近,像隨時準備離開。
桑見微給他們遞了兩塊木牌。
不舒服要說。
可以出去。
李觀寰看見這兩塊牌,忽然覺得今天的說明不該只靠嘴。
柏從簡先講。
他講得很克制。
築基丹不是「補一點靈力」的藥。
它是形成丹田核心法陣、連通全身細胞微陣列的關鍵材料。
廢丹殼也不是殘灰仙藥。
廢丹殼殘留的是築基丹使用後的空殼紋路,有研究價值,有危險邊界,沒有給人直接服用的意義。
灰袋粉末未見築基丹核心結構,未見可穩定築基的丹紋閉環。
它不能替代築基丹。
也不能替代醫養評估。
柏從簡說到這裡,台下已經有人皺眉。
一個普通畢業生舉手。
「你說不能替代,那它有沒有一點用?」
柏從簡道:「未經覆核,不能判斷。」
「不能判斷就是可能有。」
「不能判斷就是不能判斷。」
「可我們等得起嗎?」
聲音從前排另一側傳來。
許廬站起來。
「成人築基初詢半年一次。錯過一次等半年,工作名額不等,身體窗口也不等。你們說灰袋危險,說得對。可我們不吃灰袋,路在哪裡?」
講堂里靜了一下。
溫知衡坐在側席,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沒有立刻讓人壓下去。
李觀寰站起來。
他本來排在柏從簡之後,此刻提前開口。
「路不在灰袋裡。」
許廬看向他。
「你有築基丹。」
這句話像一粒石子砸進水裡。
講堂中間有人低聲吸氣。
邵臨川坐在深造生席里,忽然也開口。
「這個問題可以問。」
林若晴皺眉看他。
邵臨川沒有躲。
「李觀寰有蓮客身份,有事故大功,有廢丹殼申請,有殘紋候選。普通畢業生沒有。這不是他的錯,但如果今天由他來說別碰灰袋,別人當然會覺得刺耳。」
這話不討喜。
卻也不是惡意。
李觀寰看向邵臨川。
「你說得對。」
講堂又靜了一下。
邵臨川像沒料到他會這麼接。
李觀寰轉向前排。
「我能接觸廢丹殼,是因為我承擔公開記錄、風險說明、任務覆核和後續誤用責任。不是因為我想看,就能看。你們沒有這條路,不代表灰袋就是路。它只是把沒有路這件事偽裝成一袋粉末。」
許廬道:「那我們怎麼辦?」
李觀寰沒有立刻答。
他看向陸衡山。
陸衡山也看著他。
兩人隔著講堂對視一瞬。
陸衡山站起來。
「今天能不能先讓吃過、聞過、差點吃的人說?」
常養署席上有人皺眉。
陸衡山補了一句:「不記名。只說賣藥人怎麼找到你們,說了什麼,抓住了哪一點。」
溫知衡點頭。
「可以。」
第一張匿名條很快遞上來。
我上次初詢被退。他說退兩次就沒有好老師願意看我。
第二張:
我怕夜血記錄影響崗位。他說喝一點可以讓血息看起來穩。
第三張:
我不敢告訴復養員。他說復養員只會把我送回去。
第四張:
他說李先生也在研究丹紋殘灰,只是學宮不會給我們普通人。
這張條遞上來時,講堂里出現一陣很輕的響動。
李觀寰把紙壓在桌上。
他的名字第一次被灰袋話術明白借用。
柏從簡臉色沉下去。
「這就是為什麼丹務術語不能亂放。」
鄭雲岫坐在後排,沒說話。
李觀寰心裡卻浮起她之前問過的話。
公開一種觀察範式,會改變什麼?
現在答案擺在眼前。
它不僅改變分配,也會被人盜用,變成誘惑別人的燈。
李觀寰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
「我補一條。」
講堂里安靜下來。
「以後凡涉及我名義的丹紋、殘紋、廢丹殼、築基丹公開說明,必須有學宮編號、丹務覆核和可查出處。沒有編號的,默認不是我的結論。」
柏從簡看他一眼。
「這會增加你自己的說明責任。」
「我知道。」
「也會讓你以後每句話都更難說。」
「那就說慢一點。」
邵臨川低頭,像笑了一下,又沒笑出來。
林若晴接著講醫養風險。
她沒有把灰袋說成魔藥,也沒有把吃過的人說成愚蠢。
她只把十七份灰袋的表層反應列出來。
血息刺激。
心跳加快。
末梢發熱。
靈息浮動。
夜血類可能誘發血息不穩。
鱗化類可能誘發皮膚硬化或疼痛。
普通練氣者可能短時覺得「氣更順」,隨後出現胸悶、頭痛、噁心。
「它最危險的地方,」林若晴說,「不在於一定讓每個人當場出事,而在於讓你誤以為自己正在變好。」
這句話比「禁用」更讓人沉默。
顧眠生坐在後排角落,手指扣住袖口。
他沒有被安排發言。
但林若晴講到「誤以為自己正在變好」時,他的臉色明顯變了。
司南舟把顧眠生整理的話術句式貼到側板上。
不寫出處。
不寫姓名。
只寫句式。
制度太慢。
只差一點。
別人已經試了。
別告訴負責你的人。
你已經浪費過機會。
旁邊還有一張空白板。
溫知衡讓人把它立起來。
「這一面寫學宮能給什麼。」
台下有人抬頭。
溫知衡沒有讓李觀寰寫,也沒有讓柏從簡寫。
他讓再培班先生先寫。
成人築基初詢延期後,可申請原因覆核。
普通畢業後兩年內,可保留再培旁聽優惠。
低收入者可申請工學減免。
醫養風險影響初詢者,可申請醫養補證。
寫到第四條,許廬忽然道:「這些我怎麼不知道?」
再培班先生臉上有點尷尬。
「講過。」
許廬道:「什麼時候講的?」
「開班第一日。」
有人在後排低聲道:「第一日大家都在看自己有沒有被退。」
這一句沒人反駁。
溫知衡讓人把空白板旁邊又加了一行:
知道路,也需要有人反覆說。
李觀寰看著那行字,心裡一沉。
賣藥的人能反覆說「只差一點」。
正路如果只在開班第一日講一次,就會輸得很冤。
講堂里有人低頭。
有人罵了一句。
有人把袖袋裡的灰袋摸出來,放在桌上。
第一隻。
第二隻。
第三隻。
上交沒有掌聲。
溫知衡也沒有讓人表揚。
掌聲有時會讓沒交的人更羞恥。
醫養人員只把封匣遞過去,寫編號,問是否試用,是否不適,是否需要單獨談。
就在場面稍穩時,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你們說得好聽。」
一個戴灰帽的人站在門邊。
他不是學宮的人,也不像再培班旁聽者。
「灰袋不行,學宮給路嗎?廢丹殼不給,殘紋不給,成人築基名額少得可憐。你們怕人吃藥,是怕出事,還是怕別人不按你們的路成事?」
白聞川離他最近,提著食盒站起來。
「你誰?」
灰帽人往後退。
司南舟立刻起身。
邵臨川比他更快,從中排翻出去,堵向側門。
灰帽人把一把紙往空中一撒。
紙片上印著同樣的話:
穩血脈,護根紋,防退回。
下面新加一行:
學宮禁用,只因不願普通人先得路。
講堂里頓時亂了。
有人起身去抓紙。
有人嚇得後退。
桑見微立刻舉起木牌。
坐下。
不要撿。
不舒服要說。
阿硯站在側門邊,眼疾手快地踩住一張要飄向簡禾的紙。
灰帽人已經衝出門。
邵臨川追出去。
陸衡山也想動。
紀南梔的目光從醫養席投來。
他右腕一緊。
不能追。
陸衡山轉身,站到前排和門口之間。
「別擠!」
他聲音不算最大,卻足夠穩。
「灰袋沒長腿,別為紙踩人。」
白聞川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也跟著喊:「誰桌上有粉,蓋住!別撒到水裡!」
李觀寰看著滿地紙片,腦中飛快記錄。
對方不是來賣。
是來把說明會變成對立。
邵臨川很快回來,手裡沒抓到人,只拿著半截被扯斷的衣帶。
「跑了。外面有人接。」
司南舟接過衣帶,看見上面有一圈很細的轉運繩壓痕。
說明會沒有中止。
溫知衡讓所有人重新坐下。
他沒有訓話,只讓外務處把那句新話術貼到側板上。
學宮禁用,只因不願普通人先得路。
「看清楚。」
溫知衡道。
「這也是話術。」
講堂里慢慢安靜。
有一個年紀稍大的普通畢業生站起來。
他手裡攥著灰袋,袋口已經被汗浸濕。
「我不交。」
醫養人員沒有上前。
溫知衡也沒有讓人攔。
那人聲音發啞。
「我不信它,可我也不信你們能幫我。我把它交了,回去以後還是等。今天你們說不罰,明天哪個崗位知道我差點吃灰袋,還會要我?」
這句話讓好幾個人低下頭。
陸衡山想起梅棲問「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李觀寰站在台前,沒有說「你應該相信制度」。
他問:「你今天哪裡不舒服?」
那人愣住。
「我沒吃。」
「聞過嗎?」
「聞過。」
「哪裡不舒服?」
那人沉默半晌。
「頭熱,胸口堵。」
李觀寰道:「先去醫養側室。袋子可以自己拿著。醫養只看你現在的不適,不收你的袋。」
醫養席上,紀南梔接了一句:
「看完以後,你願不願交,再說。」
那人盯著她。
「不交也看?」
「看。」
「你們不記?」
「記不適,不記罪。」
那人站在原地很久,最後攥著灰袋去了側室。
他沒有交。
但他去了。
這比交袋更難。
許廬低頭看著桌上的灰袋。
過了很久,他把袋子推到封匣里。
「我沒吃。」
林若晴問:「聞過嗎?」
「聞過。」
「有沒有不舒服?」
「頭有點熱。」
「跟我去側室。」
許廬站起來,走到一半,又回頭看李觀寰。
「你說的編號,什麼時候能有?」
李觀寰道:「今晚先補第一版。」
「會寫給我們看得懂?」
「會。」
許廬點點頭。
說明會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李觀寰坐在空講堂里,把第一版民用說明寫到第三遍。
第一遍太像丹務記錄。
第二遍太像禁令。
第三遍,他寫:
灰袋粉會讓你覺得自己快好了。
這種感覺不等於築基,不等於血脈穩定,也不等於崗位安全。
如果你已經試過,請先報不適。
報不適不等於認罪。
寫到這裡,他停了很久。
陸衡山坐在旁邊,左手幫他壓紙。
「這句好。」
「哪句?」
「報不適不等於認罪。」
李觀寰看著那行字。
他忽然想起梅棲站在糧庫里問: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很多人不是不知道灰袋危險。
他們只是不知道除了假門,還有哪一扇門願意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