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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公開說明

2026-06-09 09:17:15 作者: 小熊呀

  公開說明設在學宮南講堂。

  一開始,溫知衡不同意。

  「補基散是外務任務,不該把所有普通畢業生和復養者都叫來聽。」

  柏從簡也不同意。

  「丹務術語越說越多,賣藥的人越有東西抄。」

  紀南梔更直接。

  「讓正在焦慮的人坐在一起聽『你不能吃這個』,很容易變成另一場刺激。」

  最後,說明還是開了。

  原因很簡單:灰袋已經先開了。

  三日內,和生所、再培班、小滿鋪、糧庫和兩個常養觀察點共收到十七份灰袋,其中七份沒有開封,四份被人用過一點,六份只剩空袋。

  有人把袋子藏在床下。

  有人夾在成人築基初詢書里。

  有人把藥粉倒進水裡聞過味。

  還有人把它塞給夜血復養者,說「喝了就不會再怕光」。

  謠言走得比任務簽快。

  

  說明不開,謠言也會自己開課。

  南講堂門口掛了三塊牌。

  第一塊:灰袋不上交不罰。

  第二塊:已試用者先報不適,不先記過。

  第三塊:本場說明不判定個人資格。

  陸衡山看見第三塊時,低聲道:「這塊最重要。」

  紀南梔站在醫養席旁邊。

  「也最難讓人信。」

  講堂里坐得很滿。

  前排是再培班、普通畢業生和一些崗位復歸者。

  中間是深造生、任務組、丹務課旁聽生。

  後排有常養署、崗位復歸處、和生所、醫養司的人。

  白聞川坐在靠門的位置,膝上放著食盒。

  陶綏坐在廊柱旁,雙手放在膝上,左手指尖包著新布。

  梅棲沒有坐前排。她帶著簡禾站在側門附近,像隨時準備離開。

  桑見微給他們遞了兩塊木牌。

  不舒服要說。

  可以出去。

  李觀寰看見這兩塊牌,忽然覺得今天的說明不該只靠嘴。

  柏從簡先講。

  他講得很克制。

  築基丹不是「補一點靈力」的藥。

  它是形成丹田核心法陣、連通全身細胞微陣列的關鍵材料。

  廢丹殼也不是殘灰仙藥。

  廢丹殼殘留的是築基丹使用後的空殼紋路,有研究價值,有危險邊界,沒有給人直接服用的意義。

  灰袋粉末未見築基丹核心結構,未見可穩定築基的丹紋閉環。

  它不能替代築基丹。

  也不能替代醫養評估。

  柏從簡說到這裡,台下已經有人皺眉。

  一個普通畢業生舉手。

  「你說不能替代,那它有沒有一點用?」

  柏從簡道:「未經覆核,不能判斷。」

  「不能判斷就是可能有。」

  「不能判斷就是不能判斷。」

  「可我們等得起嗎?」

  聲音從前排另一側傳來。

  許廬站起來。

  「成人築基初詢半年一次。錯過一次等半年,工作名額不等,身體窗口也不等。你們說灰袋危險,說得對。可我們不吃灰袋,路在哪裡?」

  講堂里靜了一下。

  溫知衡坐在側席,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沒有立刻讓人壓下去。

  李觀寰站起來。

  他本來排在柏從簡之後,此刻提前開口。

  「路不在灰袋裡。」

  許廬看向他。

  「你有築基丹。」

  這句話像一粒石子砸進水裡。

  講堂中間有人低聲吸氣。


  邵臨川坐在深造生席里,忽然也開口。

  「這個問題可以問。」

  林若晴皺眉看他。

  邵臨川沒有躲。

  「李觀寰有蓮客身份,有事故大功,有廢丹殼申請,有殘紋候選。普通畢業生沒有。這不是他的錯,但如果今天由他來說別碰灰袋,別人當然會覺得刺耳。」

  這話不討喜。

  卻也不是惡意。

  李觀寰看向邵臨川。

  「你說得對。」

  講堂又靜了一下。

  邵臨川像沒料到他會這麼接。

  李觀寰轉向前排。

  「我能接觸廢丹殼,是因為我承擔公開記錄、風險說明、任務覆核和後續誤用責任。不是因為我想看,就能看。你們沒有這條路,不代表灰袋就是路。它只是把沒有路這件事偽裝成一袋粉末。」

  許廬道:「那我們怎麼辦?」

  李觀寰沒有立刻答。

  他看向陸衡山。

  陸衡山也看著他。

  兩人隔著講堂對視一瞬。

  陸衡山站起來。

  「今天能不能先讓吃過、聞過、差點吃的人說?」

  常養署席上有人皺眉。

  陸衡山補了一句:「不記名。只說賣藥人怎麼找到你們,說了什麼,抓住了哪一點。」

  溫知衡點頭。

  「可以。」

  第一張匿名條很快遞上來。

  我上次初詢被退。他說退兩次就沒有好老師願意看我。

  第二張:

  我怕夜血記錄影響崗位。他說喝一點可以讓血息看起來穩。

  第三張:

  我不敢告訴復養員。他說復養員只會把我送回去。

  第四張:

  他說李先生也在研究丹紋殘灰,只是學宮不會給我們普通人。

  這張條遞上來時,講堂里出現一陣很輕的響動。

  李觀寰把紙壓在桌上。

  他的名字第一次被灰袋話術明白借用。

  柏從簡臉色沉下去。

  「這就是為什麼丹務術語不能亂放。」

  鄭雲岫坐在後排,沒說話。

  李觀寰心裡卻浮起她之前問過的話。

  公開一種觀察範式,會改變什麼?

  現在答案擺在眼前。

  它不僅改變分配,也會被人盜用,變成誘惑別人的燈。

  李觀寰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

  「我補一條。」

  講堂里安靜下來。

  「以後凡涉及我名義的丹紋、殘紋、廢丹殼、築基丹公開說明,必須有學宮編號、丹務覆核和可查出處。沒有編號的,默認不是我的結論。」

  柏從簡看他一眼。

  「這會增加你自己的說明責任。」

  「我知道。」

  「也會讓你以後每句話都更難說。」

  「那就說慢一點。」

  邵臨川低頭,像笑了一下,又沒笑出來。

  林若晴接著講醫養風險。

  她沒有把灰袋說成魔藥,也沒有把吃過的人說成愚蠢。

  她只把十七份灰袋的表層反應列出來。

  血息刺激。

  心跳加快。

  末梢發熱。

  靈息浮動。

  夜血類可能誘發血息不穩。

  鱗化類可能誘發皮膚硬化或疼痛。

  普通練氣者可能短時覺得「氣更順」,隨後出現胸悶、頭痛、噁心。

  「它最危險的地方,」林若晴說,「不在於一定讓每個人當場出事,而在於讓你誤以為自己正在變好。」


  這句話比「禁用」更讓人沉默。

  顧眠生坐在後排角落,手指扣住袖口。

  他沒有被安排發言。

  但林若晴講到「誤以為自己正在變好」時,他的臉色明顯變了。

  司南舟把顧眠生整理的話術句式貼到側板上。

  不寫出處。

  不寫姓名。

  只寫句式。

  制度太慢。

  只差一點。

  別人已經試了。

  別告訴負責你的人。

  你已經浪費過機會。

  旁邊還有一張空白板。

  溫知衡讓人把它立起來。

  「這一面寫學宮能給什麼。」

  台下有人抬頭。

  溫知衡沒有讓李觀寰寫,也沒有讓柏從簡寫。

  他讓再培班先生先寫。

  成人築基初詢延期後,可申請原因覆核。

  普通畢業後兩年內,可保留再培旁聽優惠。

  低收入者可申請工學減免。

  醫養風險影響初詢者,可申請醫養補證。

  寫到第四條,許廬忽然道:「這些我怎麼不知道?」

  再培班先生臉上有點尷尬。

  「講過。」

  許廬道:「什麼時候講的?」

  「開班第一日。」

  有人在後排低聲道:「第一日大家都在看自己有沒有被退。」

  這一句沒人反駁。

  溫知衡讓人把空白板旁邊又加了一行:

  知道路,也需要有人反覆說。

  李觀寰看著那行字,心裡一沉。

  賣藥的人能反覆說「只差一點」。

  正路如果只在開班第一日講一次,就會輸得很冤。

  講堂里有人低頭。

  有人罵了一句。

  有人把袖袋裡的灰袋摸出來,放在桌上。

  第一隻。

  第二隻。

  第三隻。

  上交沒有掌聲。

  溫知衡也沒有讓人表揚。

  掌聲有時會讓沒交的人更羞恥。

  醫養人員只把封匣遞過去,寫編號,問是否試用,是否不適,是否需要單獨談。

  就在場面稍穩時,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你們說得好聽。」

  一個戴灰帽的人站在門邊。

  他不是學宮的人,也不像再培班旁聽者。

  「灰袋不行,學宮給路嗎?廢丹殼不給,殘紋不給,成人築基名額少得可憐。你們怕人吃藥,是怕出事,還是怕別人不按你們的路成事?」

  白聞川離他最近,提著食盒站起來。

  「你誰?」

  灰帽人往後退。

  司南舟立刻起身。

  邵臨川比他更快,從中排翻出去,堵向側門。

  灰帽人把一把紙往空中一撒。

  紙片上印著同樣的話:

  穩血脈,護根紋,防退回。

  下面新加一行:

  學宮禁用,只因不願普通人先得路。

  講堂里頓時亂了。

  有人起身去抓紙。

  有人嚇得後退。

  桑見微立刻舉起木牌。

  坐下。

  不要撿。

  不舒服要說。

  阿硯站在側門邊,眼疾手快地踩住一張要飄向簡禾的紙。

  灰帽人已經衝出門。

  邵臨川追出去。


  陸衡山也想動。

  紀南梔的目光從醫養席投來。

  他右腕一緊。

  不能追。

  陸衡山轉身,站到前排和門口之間。

  「別擠!」

  他聲音不算最大,卻足夠穩。

  「灰袋沒長腿,別為紙踩人。」

  白聞川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也跟著喊:「誰桌上有粉,蓋住!別撒到水裡!」

  李觀寰看著滿地紙片,腦中飛快記錄。

  對方不是來賣。

  是來把說明會變成對立。

  邵臨川很快回來,手裡沒抓到人,只拿著半截被扯斷的衣帶。

  「跑了。外面有人接。」

  司南舟接過衣帶,看見上面有一圈很細的轉運繩壓痕。

  說明會沒有中止。

  溫知衡讓所有人重新坐下。

  他沒有訓話,只讓外務處把那句新話術貼到側板上。

  學宮禁用,只因不願普通人先得路。

  「看清楚。」

  溫知衡道。

  「這也是話術。」

  講堂里慢慢安靜。

  有一個年紀稍大的普通畢業生站起來。

  他手裡攥著灰袋,袋口已經被汗浸濕。

  「我不交。」

  醫養人員沒有上前。

  溫知衡也沒有讓人攔。

  那人聲音發啞。

  「我不信它,可我也不信你們能幫我。我把它交了,回去以後還是等。今天你們說不罰,明天哪個崗位知道我差點吃灰袋,還會要我?」

  這句話讓好幾個人低下頭。

  陸衡山想起梅棲問「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李觀寰站在台前,沒有說「你應該相信制度」。

  他問:「你今天哪裡不舒服?」

  那人愣住。

  「我沒吃。」

  「聞過嗎?」

  「聞過。」

  「哪裡不舒服?」

  那人沉默半晌。

  「頭熱,胸口堵。」

  李觀寰道:「先去醫養側室。袋子可以自己拿著。醫養只看你現在的不適,不收你的袋。」

  醫養席上,紀南梔接了一句:

  「看完以後,你願不願交,再說。」

  那人盯著她。

  「不交也看?」

  「看。」

  「你們不記?」

  「記不適,不記罪。」

  那人站在原地很久,最後攥著灰袋去了側室。

  他沒有交。

  但他去了。

  這比交袋更難。

  許廬低頭看著桌上的灰袋。

  過了很久,他把袋子推到封匣里。

  「我沒吃。」

  林若晴問:「聞過嗎?」

  「聞過。」

  「有沒有不舒服?」

  「頭有點熱。」

  「跟我去側室。」

  許廬站起來,走到一半,又回頭看李觀寰。

  「你說的編號,什麼時候能有?」

  李觀寰道:「今晚先補第一版。」

  「會寫給我們看得懂?」

  「會。」

  許廬點點頭。

  說明會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李觀寰坐在空講堂里,把第一版民用說明寫到第三遍。

  第一遍太像丹務記錄。

  第二遍太像禁令。


  第三遍,他寫:

  灰袋粉會讓你覺得自己快好了。

  這種感覺不等於築基,不等於血脈穩定,也不等於崗位安全。

  如果你已經試過,請先報不適。

  報不適不等於認罪。

  寫到這裡,他停了很久。

  陸衡山坐在旁邊,左手幫他壓紙。

  「這句好。」

  「哪句?」

  「報不適不等於認罪。」

  李觀寰看著那行字。

  他忽然想起梅棲站在糧庫里問: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很多人不是不知道灰袋危險。

  他們只是不知道除了假門,還有哪一扇門願意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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