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李觀寰申請看三張名冊。
成人築基初詢延期名冊。
和生所崗位復歸卡滯名冊。
灰袋投訴與上交記錄。
申請遞上去不到半個時辰,就被退回來。
理由寫得很清楚:
權限不足。
涉及普通畢業生個人前途、復養者醫養記錄、投訴者身份保護,不得合併調閱。
陸衡山看完退回簽,說:「這理由也對。」
「對。」
李觀寰把簽放下。
「所以不能硬要。」
「那怎麼辦?」
本書首發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換一種看法。」
他重新寫申請。
不調姓名。
不調完整病史。
不調家庭記錄。
只申請遮名聯表。
每個人只保留五項信息:最近一次受挫節點、灰袋接觸時間、接觸地點、話術關鍵詞、是否已試用。
司南舟看了第二版申請。
「這樣能看出什麼?」
「看灰袋是不是亂撒。」
「如果不是呢?」
「就說明有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最容易伸手。」
第二版申請沒有立刻批。
溫知衡讓李觀寰去了一趟學務小室。
鄭雲岫也在。
她把申請放在桌上。
「你知道遮名聯表為什麼也難批嗎?」
「知道。遮名不是無害。」
「說下去。」
「只要交叉項足夠多,就可能反推身份。尤其少數血脈、崗位復歸、成人築基初詢這類小範圍記錄。」
鄭雲岫點頭。
「那你還申請?」
李觀寰道:「因為對方可能已經在做類似的事,而且不遮名。」
溫知衡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讓小室安靜了片刻。
李觀寰沒有繼續推論赤槐,也沒有提跨城轉運。
證據還不夠。
他只把十七份灰袋的接觸節點列出來。
梅棲複評前一日。
許廬成人築基初詢被退後三日。
夜血復養者家屬申請低光崗位調整被暫緩當晚。
賀砧再培旁聽費用到期前兩日。
陶綏復歸評估卡住後。
每一項都不是隨機。
溫知衡看完,把申請簽了。
「只給三日。」
鄭雲岫補了一句:「只能在資料室看。不得抄身份,不得帶出。阿硯可以旁觀,但不能碰表。」
李觀寰抬頭。
「阿硯?」
「他昨日在講堂門口踩住那張傳紙,今天自己遞了旁觀申請。」
鄭雲岫道。
「理由寫得不錯。」
陸衡山好奇:「寫什麼?」
鄭雲岫把那張小紙推過來。
阿硯的字已經比入學時穩很多。
上面寫著:
我想看他們怎麼找人最怕的時候。
李觀寰看著這行字。
「批。」
遮名聯表送到資料室時,阿硯已經坐在門口等。
他沒有進屋。
沒有許可,他連門檻都不踩。
李觀寰招手。
「進來。」
阿硯走到旁邊,先看桌上的表。
每個人都被換成編號。
甲一。
甲二。
乙七。
丙三。
名字沒有了,年齡只保留區間,血脈類型也只寫大類。
阿硯看了一會兒,問:「名字沒了,還算看人嗎?」
李觀寰道:「這是今天的第一個問題。」
阿硯抬頭。
「我問錯了?」
「問得很好。」
李觀寰把三張表並排擺開。
「我們現在不看誰是誰。先看對方怎麼把人變成目標。」
阿硯皺著眉看。
陸衡山在一旁道:「聽起來有點冷。」
「所以只看三日。」
李觀寰道。
「看完要回到活人那裡。」
聯表很快顯出線索。
灰袋接觸時間,幾乎都緊貼受挫節點。
成人築基初詢被退,三日內有人接觸。
崗位復歸暫緩,五日內有人接觸。
復養者提出不想退回常養觀察,當晚或次日有人接觸家屬。
再培旁聽費用、工作轉崗、醫養複查、推薦延期,也都能對上。
陸衡山越看臉色越沉。
「這不是賣藥,這是蹲門。」
司南舟道:「蹲的還不是大門,是人心裡那扇。」
林若晴把醫養風險表補到旁邊。
「已試用的人里,三成沒有立刻出事。」
陸衡山皺眉。
「這反而麻煩。」
「對。」林若晴道,「他們會說,你看,有人用了也沒事。」
顧眠生坐在另一張桌前,只看公開投訴抄件。
他忽然開口。
「他們會先找沒出事的人。」
眾人看過去。
顧眠生把幾張抄件排出來。
「這裡。『某某用了以後心息順了』。『某某聞過也沒被記過』。『某某上交後學宮不敢罰』。他們會把沒出事、沒被罰、沒被退的人當證據。」
陸衡山問:「你怎麼知道?」
顧眠生低頭看紙。
「以前有人也這麼說。說前面有人已經走通了。」
他沒有說舊銅環。
但屋裡的人都懂。
林若晴在他的觀察旁邊加了一行:
倖存個例被包裝為普遍安全。
可是聯表也有對不上的地方。
甲十四沒有成人築基初詢記錄,崗位復歸也沒卡,醫養複查更沒有異常,卻在小滿鋪外拿到灰袋。
乙二十七已經通過半日崗位觀察,按理說不在最焦慮的人群里,卻被人連續兩次塞紙。
丙九隻是某個復養者的室友,本人沒有少數血脈,也沒有築基計劃。
陸衡山看著這三項。
「這說明表漏了?」
司南舟道:「可能。」
林若晴道:「也可能說明對方不是只靠記錄。」
阿硯抬頭。
「他們也靠聽。」
幾人看向他。
阿硯有點緊張,卻繼續說:「甲十四會不會在別人面前說過想試?乙二十七通過了半日,但別人可能覺得她還怕退回去。丙九如果和復養者住一起,他怕的也許不是自己,是同屋的人。」
李觀寰把這三項單獨圈出來。
遮名聯表只能顯示制度節點。
可人的害怕不只寫在制度里。
它也寫在排隊時的閒話、飯鋪里的抱怨、學堂門外的眼神、和生所廊下反覆問出的那一句「以後怎麼辦」里。
這讓事情更麻煩。
如果只有內線泄露,查內線。
如果還有人長期在這些地方聽、記、試探,再把話術遞迴去,那灰袋背後的人懂的不只是名冊。
他們懂人群。
顧眠生忽然道:「老話術也會這樣。」
他沒有說「老爺爺」。
「先聽你抱怨,再告訴你,他正好知道一條路。」
林若晴看他一眼。
「寫進句式。」
顧眠生拿筆。
先聽怨,再遞路。
他寫完,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
「這種最像真的。」
李觀寰道:「因為前半句是真的。」
顧眠生抬頭。
「你確實委屈,確實怕,確實沒路。這些都是真的。假的是他遞給你的路。」
顧眠生低頭,很久沒有說話。
阿硯看著這行字,低聲念了一遍。
「沒死,不等於路對。」
李觀寰看他。
阿硯立刻閉嘴,像怕自己說得太重。
李觀寰道:「寫下來。」
阿硯拿起自己的小本。
他寫得很慢。
沒出事,不等於做對了。
寫完,他又問:「那出事的人呢?」
資料室里又靜了。
出事的人,未必來得及說。
午後,白聞川傳來消息。
小滿鋪附近有人在收空袋。
消息不是直接來的。
最先發現的人是小滿鋪隔壁賣熱湯的老人。老人說,這兩日來換空袋的人買湯從不坐下,收了袋就走,走前總會往再培樓方向看一眼。
白聞川聽見後沒有立刻追。
他買了兩碗湯,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桌上,問老人:「他下次來,你還賣不賣?」
老人道:「賣。總不能因為他壞,就不賣湯。」
白聞川問:「那你能不能把他用哪只手付錢記一下?」
老人看他半天。
「你們學宮的人,查案都這么小氣?」
「我不是學宮的人。」
「那你是誰?」
「送飯的。」
老人哼了一聲。
「右手。袖口有灰。鞋底有紅泥。」
白聞川把這三樣帶回去。
司南舟聽完,立刻在地圖上圈了小滿鋪後巷、再培樓牆外和南貨棧三處。
「紅泥不是小滿鋪這邊的。」
林若晴道:「南貨棧後面有一片修路泥。」
陸衡山看著地圖。
灰袋的人不只會說話。
他們也會走固定路。
路走多了,就會留下泥。
不是賣,是收。
「他們說空袋可以換半包。」
白聞川把消息帶來時,食盒還掛在手臂上。
「我聽見的時候,有兩個人已經把袋子交了。」
司南舟立刻調人。
外務課只允許低風險跟蹤,不許學生單獨追捕。許照瀾派了一名教習在暗處兜底,邵臨川、司南舟、陸衡山和林若晴一組,李觀寰留在資料室看聯表。
陸衡山不太滿意。
「為什麼我能去,他不能去?」
許照瀾看他。
「你右腕傷了,追不了人,只能看路。」
「這理由聽著像誇我。」
「不是。」
陸衡山閉嘴。
小滿鋪外,收袋的人是個半大少年。
年紀不大,動作很熟。他站在茶棚後巷,把空袋塞進一個青布包里,又從袖中摸出半袋新粉遞出去。
司南舟給了個手勢。
邵臨川從巷尾逼近。
陸衡山站在巷口,負責擋人。
少年看似沒發現。
直到邵臨川離他還有三步,他忽然把青布包往地上一扔。
包口散開,裡面不是灰袋。
是一把細碎白粉。
林若晴立刻喊:「別吸!」
巷中幾個人同時後退。
少年翻過矮牆,動作快得不像普通跑腿。
邵臨川追上去。
牆後傳來一聲瓦響。
許照瀾的聲音從高處落下。
「停。」
邵臨川停得很不甘心。
牆後是民居。
再追,就要撞進普通人家。
少年跑了。
地上的粉末被封起來。青布包里只剩兩截繩、三張空袋和一張被水浸過的通道轉運簽。
轉運簽上的字糊了一半。
只剩幾個能辨認的痕跡。
明衡外線。
赤……
最後一個字沒了。
邵臨川低聲罵了一句。
陸衡山沒有罵。
他看著那張泡爛的簽,心裡忽然想起明衡議境圖上赤槐那條繞行通道。
他沒把這個聯想說出口。
證據還太薄。
當晚,李觀寰把三張名冊的初步結果寫成報告。
結論很短。
灰袋接觸對象並非隨機。
接觸節點集中在成人築基、崗位復歸、醫養複評和常養觀察壓力之後。
售賣話術利用「制度延遲」「資格受挫」「復養羞恥」「資源不均」四類情緒。
有跨城轉運跡象。
暫不能判定源頭。
阿硯坐在旁邊,看他寫完。
李觀寰問:「今天看見什麼?」
阿硯把小本遞給他。
上面有三句話。
他們不是找最笨的人。
他們找剛剛被門夾住的人。
如果只有一條路,人會把假門也當門。
李觀寰看著最後一句。
「這句留下。」
阿硯抿了抿唇。
「我以前也會這樣嗎?」
「會。」
阿硯沒有躲。
「現在呢?」
「現在你會先問門後面是什麼。」
阿硯低頭,把這句話也寫下。
夜裡,謠言開始反撲。
有人說學宮要取消成人築基初詢。
有人說和生所要把所有少數血脈復養者送回常養觀察。
有人說灰袋已經被證明有效,只是學宮怕普通人先築基。
三句話都假。
可三句話都戳在最怕的地方。
李觀寰看著新傳來的記錄,終於明白對方為什麼要收空袋。
不是為了回收成本。
是為了製造「很多人已經用過」的證據。
外面有人開始敲再培班的門。
一下。
又一下。
像把每個人心裡的不安都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