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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灰袋夜課

2026-06-09 09:17:22 作者: 小熊呀

  再培夜課原本只講成人築基初詢流程。

  林照水臨時換了課。

  他把三塊牌掛在講台前。

  初詢延期不等於失敗。

  上交灰袋不記過。

  報不適不等於認罪。

  第三塊牌剛掛好,教室外就有人喊:

  「那退回常養觀察呢?也不等於失敗?」

  聲音從走廊傳來。

  不是一個人。

  夜課開在再培樓一層,旁邊就是和生所臨時安置棚。灰袋謠言在傍晚最濃,普通畢業生、復養者家屬、崗位復歸者和看熱鬧的人都擠到了樓下。

  林照水沒有立刻開課。

  他站在講台上,看向門外。

  「今日夜課只收報名再培者。其它問題,去和生所外務窗登記。」

  

  「登記以後呢?再等三月?」

  人群里有人冷笑。

  「你們學宮最會讓人等。」

  陸衡山站在門側。

  他今日沒有任務簽,只是低強協助續簽。許照瀾特地把「不得追人」寫到了簽上,還畫了一道橫線。

  紀南梔看見時,差點笑出來。

  現在她笑不出來。

  和生所臨時棚里,夜血少年坐在低光區邊緣,抱著宋簡留下的記錄板。阿蘿陪著他,桑見微在旁邊分木牌。

  陶綏站在廊下,雙手已經恢復,只是指尖還纏著布。

  梅棲剛從半日崗位回來,身上還有糧庫灰塵。簡禾被送回學堂,她本該回住處,卻被樓外的人群堵在院門旁。

  「你們看,她都回來了。」

  有人指著梅棲。

  「鱗化的都能回糧庫,為什麼我不能初詢?」

  梅棲臉色一白。

  陸衡山往前半步,又停住。

  先問。

  不要替人說話太快。

  梅棲自己開口。

  「我是半日觀察,不是完全復崗。」

  那人道:「還不是過了?」

  「沒有。」

  梅棲聲音不大。

  「我還要七日複評。」

  可人群里並不都想聽完整答案。

  有人把灰袋舉起來。

  「我用了也沒事!你們說危險,危險在哪?」

  林若晴立刻看過去。

  那是許廬。

  他臉色發紅,眼睛亮得不正常。

  昨日公開說明後,他把袋子交了。可現在他手裡又有一袋。

  陸衡山心裡一沉。

  「許廬,袋子放下。」

  許廬看著他,笑了一下。

  「放下就有路嗎?」

  林若晴向前。

  「你聞過還是吃過?」

  「你們不是說報不適不記過嗎?」

  「對。」

  「那我沒不適。」

  許廬把袋口一撕。

  這一瞬,很多人都動了。

  司南舟撲向人群邊緣。

  邵臨川從樓梯口衝下。

  紀南梔喊:「別搶,別擠!」

  陸衡山伸手想攔,右腕一疼。

  他硬生生收住。

  許廬已經把一撮粉倒進嘴裡。

  人群驚叫。

  白聞川一把扯過旁邊水桶,卻被紀南梔喝住。

  「別灌水!」

  許廬起初只是咳。

  然後他笑。

  「看,沒事。」

  下一息,他臉上的紅色猛地漲起來。


  脖頸青筋浮起,眼白泛血,整個人像被熱氣從體內頂住。他彎下腰,雙手掐住喉嚨,發出嘶啞的喘聲。

  人群一下炸開。

  有人後退。

  有人往前擠。

  有人喊「真的出事了」。

  有人喊「學宮害他」。

  最可怕的是低光區里,夜血少年聞到那股血息刺激味,猛地抬頭。

  他抓緊宋簡的記錄板,呼吸開始亂。

  陶綏的瞳色也紅了一點。

  桑見微臉白了。

  但她沒有退。

  她先舉起第一塊牌。

  退三步。

  又舉第二塊。

  低頭呼吸。

  阿蘿跟著喊:「退三步!」

  她的聲音細,卻尖,穿過人群。

  「退三步!」

  白聞川把食盒往地上一放,站到低光區門口。

  「別沖棚!」

  邵臨川抓住許廬的肩,把他往空地拖。

  許廬反手一掙,力氣大得驚人。

  「別按死他!」

  林若晴喊。

  「他不是鬥法,是血息沖。」

  紀南梔已經跪到許廬身側,用冷燈照他的瞳孔。

  「粉量多少?」

  許廬說不出話。

  陸衡山轉頭。

  「誰看見他倒了多少?」

  沒人答。

  「誰看見?」

  他聲音沉下去。

  一個再培生哆嗦著說:「一撮,半指甲那麼多。」

  林若晴記下。

  李觀寰此時從資料室趕到。

  他沒有衝進人群,而是先看地上散開的灰粉、許廬嘴角的暗紅顆粒、旁邊被踩破的袋口。

  幻米迅速掃過公開可見信息。

  末梢血流異常。

  心率過高。

  靈息浮動。

  疑似血息刺激疊加微量靈息牽引。

  不能公開說幻米。

  李觀寰蹲下,拿起丹務試紙沾了一點袋口殘粉。

  試紙先青後紅。

  「血息刺激為主,不是築基反應。」

  柏從簡的丹務助教也趕到,看到試紙後立刻點頭。

  「按血息刺激處理。」

  紀南梔道:「冷息布。低光。別讓他聞更多粉。」

  桑見微已經把「封粉」木牌舉起來。

  白聞川看懂了,把地上破袋倒扣進食盒蓋里。

  「這個食盒不要了。」

  「賠你。」

  陸衡山說。

  白聞川吼:「現在誰管這個!」

  第一波混亂剛壓下去,第二波又起。

  有人把另一隻灰袋踢進了低光區門口的水盆。

  那水盆原本給夜血復養者洗手用,裡面加了低光棚專配的冷息片。灰粉一入水,水面立刻泛起一圈暗紅。

  桑見微看見,臉色一變。

  「水盆!」

  夜血少年正坐在水盆旁,手指幾乎碰到盆沿。

  白聞川來不及多想,整個人撲過去,把水盆往外一掀。

  水潑在廊下。

  暗紅色順著石縫散開,冒出一股鐵腥味。

  陶綏的呼吸又重了一下。

  梅棲卻先動了。

  她沒有靠近夜血少年,只把自己的半日木牌往地上一放,踩住流向低光區的水線。

  鱗紋從她腳踝浮起。

  「這裡滑。」

  她說。

  「別過來。」

  桑見微立刻補牌:

  換水。

  離盆。

  白聞川抹了一把臉,低頭看見自己袖口沾了暗紅水,臉也白了。

  紀南梔喝道:「白聞川,外側坐下。別碰眼睛。」

  「我沒喝。」

  「坐下。」

  白聞川坐下。

  林若晴把試紙按進水漬里,試紙邊緣立刻轉青,又轉紅。

  「灰袋遇冷息片反應更快。」

  李觀寰看了一眼。

  這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低光區門口有水盆。

  有人知道恐慌時,復養者會往熟悉的照護物旁邊靠。

  這隻灰袋不是為了讓人吃。

  是為了讓低光區亂起來。

  他把這條寫進心裡,暫時沒說出來。

  人群外側有人喊:

  「他們要把吃過的人都記進風險!」

  「退回常養!」

  「快走!」

  幾個人開始往外擠。

  其中一人袖口露出灰袋。

  司南舟立刻看見。

  「邵臨川,左側!」

  邵臨川追了兩步。

  那人把灰袋往人群里一拋。

  陸衡山本能地想去搶。

  但同一瞬,夜血少年從低光區沖了出來。

  他捂著鼻子,眼神發散,嘴裡反覆說:「不是我,不是我,宋簡推我,不是我……」

  陶綏站起來,想拉他,又怕自己的手嚇到他。

  人群看到陶綏起身,又有人叫:「獸化!」

  陸衡山停在原地。

  追灰袋,還是穩人?

  這次他沒有猶豫太久。

  他轉身,擋在低光區前。

  「陶綏,坐。」

  陶綏胸口起伏。

  「他要摔。」

  「我接。」

  陸衡山左手伸出去,沒有碰夜血少年,只把自己的身體放低。

  「聽我說。你現在在和生所。你手裡沒有宋簡。你手裡是記錄板。」

  夜血少年喘得厲害。

  「他推我。」

  「對。」

  陸衡山道。

  「他推你,是為了讓你出來。」

  少年猛地抬頭。

  這句話不能治好他。

  但能讓他停一息。

  一息就夠桑見微趕過來。

  她舉起木牌。

  坐下。

  阿蘿跟著坐到地上。

  「我也坐。」

  夜血少年看見阿蘿,膝蓋一軟,也坐了下去。

  紀南梔那邊,許廬終於吐出一口暗紅水。

  不是血。

  是藥粉和胃液混在一起的顏色。

  他整個人脫力,眼睛仍然發紅,卻能聽見話了。

  林若晴問:「名字?」

  「許……廬。」

  「知道自己吃了什麼嗎?」

  「灰袋。」

  「為什麼吃?」

  許廬眼淚突然下來了。

  「我不想再退。」

  這句話一出口,樓下安靜了一大片。

  不想再退。

  比所有謠言都真。

  李觀寰看著他,手中的試紙慢慢變回灰白。

  許廬不是不知道危險。


  他只是被逼到覺得危險也比退回原地好。

  外面終於傳來許照瀾的聲音。

  「抓到一個。」

  邵臨川押著一個瘦小跑腿者進來。

  那人年紀不大,臉上滿是冷汗,嘴硬得很。

  「我只是送紙。」

  許照瀾把一截細繩扔到桌上。

  「送紙用跨城轉運繩?」

  跑腿者閉嘴。

  他叫盧歲。

  名字是從隨身木籤上查出來的。木籤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普通練氣,十七歲,南貨棧臨時搬運工,半月前申請過再培旁聽減免,被退了一次。

  這讓事情更難看。

  他不是一眼就能按住的壞人。

  許照瀾讓人把他押到側室,沒讓學生審。

  陸衡山站在門外,聽見裡面斷斷續續傳來聲音。

  「誰給你的?」

  「不知道。」

  「不知道還敢送?」

  「他說只是紙。」

  「灰袋也是紙?」

  「灰袋不是我賣的。我只收空袋、送傳紙。收一個空袋給三枚小錢,送一張傳紙給一枚。上面說了,抓到也就是擾亂,罰不了重。」

  許照瀾聲音冷下來。

  「誰說的?」

  盧歲不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道:「你們都能進學宮,能深造,能拿築基丹。我們跑跑腿也不行?」

  陸衡山聽得胸口發悶。

  這句話和灰帽人的話一樣,又不完全一樣。

  灰帽人是攪局。

  盧歲是真的這麼想過。

  許照瀾道:「跑腿可以。幫人把假藥遞到夜血棚門口,不行。」

  「我不知道會出事。」

  「你不問,是因為不想知道。」

  側室里安靜下來。

  盧歲忽然哭了。

  哭得很小聲,像怕被外面的人聽見。

  「他說我只是幫忙。說學宮不會給我們路,大家互相幫一把。說空袋換半包,能讓已經用過的人少花錢。」

  許照瀾問:「他是誰?」

  盧歲哭聲停住。

  「我沒見過臉。每次都在南貨棧後牆。包放在牆洞裡,錢也在。通道繩是一起放的,說系錯就沒人收。」

  司南舟把這幾句記下,臉色很沉。

  牆洞。

  南貨棧。

  通道繩。

  這已經不是臨時起意。

  外面,許廬躺在側室另一邊,聽見「我們互相幫一把」時,手指動了一下。

  他低聲道:「別說幫。」

  林若晴俯身。

  「什麼?」

  許廬眼睛還紅著。

  「他不是幫我。他讓我吃。」

  林若晴把這句也寫進記錄。

  另一個主使沒抓到。

  灰袋也不止這一處。

  但至少今夜,最危險的口子被按住了。

  醫養人員把許廬抬去側室。

  紀南梔讓林若晴繼續盯心息,自己去看夜血少年。

  桑見微蹲在低光區門口,手裡的木牌垂下來,指尖抖得很厲害。

  陸衡山在她旁邊坐下。

  「你剛才很好。」

  桑見微搖頭。

  「我差點拿錯牌。」

  「拿錯了嗎?」

  「沒有。」

  「那就是很好。」

  桑見微抬眼看他,眼睛還濕。

  「紀醫士呢?」

  陸衡山一怔。


  她小聲道:「她剛才也很好。」

  陸衡山回頭,看見紀南梔正彎腰檢查夜血少年的呼吸。燈光落在她側臉上,疲憊很明顯,手卻仍然穩。

  「嗯。」

  他低聲道。

  「她一直很好。」

  桑見微點點頭,像這才放心,重新去分木牌。

  後半夜,學宮、醫養司、法禁司、和生所共同補錄。

  許廬沒有死亡,也沒有被記成惡性違規。

  記錄寫得很長:

  受灰袋誘導,在謠言刺激與成人築基延期壓力下誤服。需醫養觀察,暫停初詢三月,保留再培旁聽資格,安排心息復健。

  許廬醒來後,看見這行字,閉了閉眼。

  「還是延期。」

  林若晴道:「是。」

  「但不是退學?」

  「不是。」

  「也不是記罪?」

  「不是。」

  許廬把臉偏到一邊。

  「那就行。」

  李觀寰走出側室時,天快亮了。

  司南舟把截獲的細繩、空袋、轉運簽碎片和跑腿者口供放進封匣。

  封匣上寫:

  建議上報學域明衡議境。

  陸衡山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棲遲圃事故後,許照瀾給他們看過學域通道圖。明衡議境是學域公用秘境,不歸哪一座城。城主定期聯席、跨城事故覆核、試煉通道登記、和生總署與常養署扯不開的事,最後都要放到那裡。

  青槐到明衡議境的線最近,所以平日許多事看起來像青槐自己能辦。可一旦牽出通道繩、外線轉運簽、跨城跑腿和灰袋流通,青槐就不該獨自按下。

  司南舟封匣時,筆尖停了一下。

  「這不是夜課事故了。」

  許照瀾道:「先上報。若議境開臨時聯議,現場見證和技術說明都要有人去。」

  陸衡山看著那幾個字。

  他忽然覺得青槐城變得很小。

  小到一隻灰袋就能從城外伸進來。

  小到一條繩子的另一端,必須交給更大的地方去查。

  李觀寰道:「準備去明衡議境的報告。」

  陸衡山點頭。

  「還有民用說明第二版。」

  「嗯。」

  「第一句還寫報不適不等於認罪?」

  李觀寰看向側室。

  許廬躺在那裡,臉色灰白,仍抓著自己的再培簽。

  「寫。」

  他說。

  「加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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