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培夜課原本只講成人築基初詢流程。
林照水臨時換了課。
他把三塊牌掛在講台前。
初詢延期不等於失敗。
上交灰袋不記過。
報不適不等於認罪。
第三塊牌剛掛好,教室外就有人喊:
「那退回常養觀察呢?也不等於失敗?」
聲音從走廊傳來。
不是一個人。
夜課開在再培樓一層,旁邊就是和生所臨時安置棚。灰袋謠言在傍晚最濃,普通畢業生、復養者家屬、崗位復歸者和看熱鬧的人都擠到了樓下。
林照水沒有立刻開課。
他站在講台上,看向門外。
「今日夜課只收報名再培者。其它問題,去和生所外務窗登記。」
「登記以後呢?再等三月?」
人群里有人冷笑。
「你們學宮最會讓人等。」
陸衡山站在門側。
他今日沒有任務簽,只是低強協助續簽。許照瀾特地把「不得追人」寫到了簽上,還畫了一道橫線。
紀南梔看見時,差點笑出來。
現在她笑不出來。
和生所臨時棚里,夜血少年坐在低光區邊緣,抱著宋簡留下的記錄板。阿蘿陪著他,桑見微在旁邊分木牌。
陶綏站在廊下,雙手已經恢復,只是指尖還纏著布。
梅棲剛從半日崗位回來,身上還有糧庫灰塵。簡禾被送回學堂,她本該回住處,卻被樓外的人群堵在院門旁。
「你們看,她都回來了。」
有人指著梅棲。
「鱗化的都能回糧庫,為什麼我不能初詢?」
梅棲臉色一白。
陸衡山往前半步,又停住。
先問。
不要替人說話太快。
梅棲自己開口。
「我是半日觀察,不是完全復崗。」
那人道:「還不是過了?」
「沒有。」
梅棲聲音不大。
「我還要七日複評。」
可人群里並不都想聽完整答案。
有人把灰袋舉起來。
「我用了也沒事!你們說危險,危險在哪?」
林若晴立刻看過去。
那是許廬。
他臉色發紅,眼睛亮得不正常。
昨日公開說明後,他把袋子交了。可現在他手裡又有一袋。
陸衡山心裡一沉。
「許廬,袋子放下。」
許廬看著他,笑了一下。
「放下就有路嗎?」
林若晴向前。
「你聞過還是吃過?」
「你們不是說報不適不記過嗎?」
「對。」
「那我沒不適。」
許廬把袋口一撕。
這一瞬,很多人都動了。
司南舟撲向人群邊緣。
邵臨川從樓梯口衝下。
紀南梔喊:「別搶,別擠!」
陸衡山伸手想攔,右腕一疼。
他硬生生收住。
許廬已經把一撮粉倒進嘴裡。
人群驚叫。
白聞川一把扯過旁邊水桶,卻被紀南梔喝住。
「別灌水!」
許廬起初只是咳。
然後他笑。
「看,沒事。」
下一息,他臉上的紅色猛地漲起來。
脖頸青筋浮起,眼白泛血,整個人像被熱氣從體內頂住。他彎下腰,雙手掐住喉嚨,發出嘶啞的喘聲。
人群一下炸開。
有人後退。
有人往前擠。
有人喊「真的出事了」。
有人喊「學宮害他」。
最可怕的是低光區里,夜血少年聞到那股血息刺激味,猛地抬頭。
他抓緊宋簡的記錄板,呼吸開始亂。
陶綏的瞳色也紅了一點。
桑見微臉白了。
但她沒有退。
她先舉起第一塊牌。
退三步。
又舉第二塊。
低頭呼吸。
阿蘿跟著喊:「退三步!」
她的聲音細,卻尖,穿過人群。
「退三步!」
白聞川把食盒往地上一放,站到低光區門口。
「別沖棚!」
邵臨川抓住許廬的肩,把他往空地拖。
許廬反手一掙,力氣大得驚人。
「別按死他!」
林若晴喊。
「他不是鬥法,是血息沖。」
紀南梔已經跪到許廬身側,用冷燈照他的瞳孔。
「粉量多少?」
許廬說不出話。
陸衡山轉頭。
「誰看見他倒了多少?」
沒人答。
「誰看見?」
他聲音沉下去。
一個再培生哆嗦著說:「一撮,半指甲那麼多。」
林若晴記下。
李觀寰此時從資料室趕到。
他沒有衝進人群,而是先看地上散開的灰粉、許廬嘴角的暗紅顆粒、旁邊被踩破的袋口。
幻米迅速掃過公開可見信息。
末梢血流異常。
心率過高。
靈息浮動。
疑似血息刺激疊加微量靈息牽引。
不能公開說幻米。
李觀寰蹲下,拿起丹務試紙沾了一點袋口殘粉。
試紙先青後紅。
「血息刺激為主,不是築基反應。」
柏從簡的丹務助教也趕到,看到試紙後立刻點頭。
「按血息刺激處理。」
紀南梔道:「冷息布。低光。別讓他聞更多粉。」
桑見微已經把「封粉」木牌舉起來。
白聞川看懂了,把地上破袋倒扣進食盒蓋里。
「這個食盒不要了。」
「賠你。」
陸衡山說。
白聞川吼:「現在誰管這個!」
第一波混亂剛壓下去,第二波又起。
有人把另一隻灰袋踢進了低光區門口的水盆。
那水盆原本給夜血復養者洗手用,裡面加了低光棚專配的冷息片。灰粉一入水,水面立刻泛起一圈暗紅。
桑見微看見,臉色一變。
「水盆!」
夜血少年正坐在水盆旁,手指幾乎碰到盆沿。
白聞川來不及多想,整個人撲過去,把水盆往外一掀。
水潑在廊下。
暗紅色順著石縫散開,冒出一股鐵腥味。
陶綏的呼吸又重了一下。
梅棲卻先動了。
她沒有靠近夜血少年,只把自己的半日木牌往地上一放,踩住流向低光區的水線。
鱗紋從她腳踝浮起。
「這裡滑。」
她說。
「別過來。」
桑見微立刻補牌:
換水。
離盆。
白聞川抹了一把臉,低頭看見自己袖口沾了暗紅水,臉也白了。
紀南梔喝道:「白聞川,外側坐下。別碰眼睛。」
「我沒喝。」
「坐下。」
白聞川坐下。
林若晴把試紙按進水漬里,試紙邊緣立刻轉青,又轉紅。
「灰袋遇冷息片反應更快。」
李觀寰看了一眼。
這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低光區門口有水盆。
有人知道恐慌時,復養者會往熟悉的照護物旁邊靠。
這隻灰袋不是為了讓人吃。
是為了讓低光區亂起來。
他把這條寫進心裡,暫時沒說出來。
人群外側有人喊:
「他們要把吃過的人都記進風險!」
「退回常養!」
「快走!」
幾個人開始往外擠。
其中一人袖口露出灰袋。
司南舟立刻看見。
「邵臨川,左側!」
邵臨川追了兩步。
那人把灰袋往人群里一拋。
陸衡山本能地想去搶。
但同一瞬,夜血少年從低光區沖了出來。
他捂著鼻子,眼神發散,嘴裡反覆說:「不是我,不是我,宋簡推我,不是我……」
陶綏站起來,想拉他,又怕自己的手嚇到他。
人群看到陶綏起身,又有人叫:「獸化!」
陸衡山停在原地。
追灰袋,還是穩人?
這次他沒有猶豫太久。
他轉身,擋在低光區前。
「陶綏,坐。」
陶綏胸口起伏。
「他要摔。」
「我接。」
陸衡山左手伸出去,沒有碰夜血少年,只把自己的身體放低。
「聽我說。你現在在和生所。你手裡沒有宋簡。你手裡是記錄板。」
夜血少年喘得厲害。
「他推我。」
「對。」
陸衡山道。
「他推你,是為了讓你出來。」
少年猛地抬頭。
這句話不能治好他。
但能讓他停一息。
一息就夠桑見微趕過來。
她舉起木牌。
坐下。
阿蘿跟著坐到地上。
「我也坐。」
夜血少年看見阿蘿,膝蓋一軟,也坐了下去。
紀南梔那邊,許廬終於吐出一口暗紅水。
不是血。
是藥粉和胃液混在一起的顏色。
他整個人脫力,眼睛仍然發紅,卻能聽見話了。
林若晴問:「名字?」
「許……廬。」
「知道自己吃了什麼嗎?」
「灰袋。」
「為什麼吃?」
許廬眼淚突然下來了。
「我不想再退。」
這句話一出口,樓下安靜了一大片。
不想再退。
比所有謠言都真。
李觀寰看著他,手中的試紙慢慢變回灰白。
許廬不是不知道危險。
他只是被逼到覺得危險也比退回原地好。
外面終於傳來許照瀾的聲音。
「抓到一個。」
邵臨川押著一個瘦小跑腿者進來。
那人年紀不大,臉上滿是冷汗,嘴硬得很。
「我只是送紙。」
許照瀾把一截細繩扔到桌上。
「送紙用跨城轉運繩?」
跑腿者閉嘴。
他叫盧歲。
名字是從隨身木籤上查出來的。木籤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普通練氣,十七歲,南貨棧臨時搬運工,半月前申請過再培旁聽減免,被退了一次。
這讓事情更難看。
他不是一眼就能按住的壞人。
許照瀾讓人把他押到側室,沒讓學生審。
陸衡山站在門外,聽見裡面斷斷續續傳來聲音。
「誰給你的?」
「不知道。」
「不知道還敢送?」
「他說只是紙。」
「灰袋也是紙?」
「灰袋不是我賣的。我只收空袋、送傳紙。收一個空袋給三枚小錢,送一張傳紙給一枚。上面說了,抓到也就是擾亂,罰不了重。」
許照瀾聲音冷下來。
「誰說的?」
盧歲不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道:「你們都能進學宮,能深造,能拿築基丹。我們跑跑腿也不行?」
陸衡山聽得胸口發悶。
這句話和灰帽人的話一樣,又不完全一樣。
灰帽人是攪局。
盧歲是真的這麼想過。
許照瀾道:「跑腿可以。幫人把假藥遞到夜血棚門口,不行。」
「我不知道會出事。」
「你不問,是因為不想知道。」
側室里安靜下來。
盧歲忽然哭了。
哭得很小聲,像怕被外面的人聽見。
「他說我只是幫忙。說學宮不會給我們路,大家互相幫一把。說空袋換半包,能讓已經用過的人少花錢。」
許照瀾問:「他是誰?」
盧歲哭聲停住。
「我沒見過臉。每次都在南貨棧後牆。包放在牆洞裡,錢也在。通道繩是一起放的,說系錯就沒人收。」
司南舟把這幾句記下,臉色很沉。
牆洞。
南貨棧。
通道繩。
這已經不是臨時起意。
外面,許廬躺在側室另一邊,聽見「我們互相幫一把」時,手指動了一下。
他低聲道:「別說幫。」
林若晴俯身。
「什麼?」
許廬眼睛還紅著。
「他不是幫我。他讓我吃。」
林若晴把這句也寫進記錄。
另一個主使沒抓到。
灰袋也不止這一處。
但至少今夜,最危險的口子被按住了。
醫養人員把許廬抬去側室。
紀南梔讓林若晴繼續盯心息,自己去看夜血少年。
桑見微蹲在低光區門口,手裡的木牌垂下來,指尖抖得很厲害。
陸衡山在她旁邊坐下。
「你剛才很好。」
桑見微搖頭。
「我差點拿錯牌。」
「拿錯了嗎?」
「沒有。」
「那就是很好。」
桑見微抬眼看他,眼睛還濕。
「紀醫士呢?」
陸衡山一怔。
她小聲道:「她剛才也很好。」
陸衡山回頭,看見紀南梔正彎腰檢查夜血少年的呼吸。燈光落在她側臉上,疲憊很明顯,手卻仍然穩。
「嗯。」
他低聲道。
「她一直很好。」
桑見微點點頭,像這才放心,重新去分木牌。
後半夜,學宮、醫養司、法禁司、和生所共同補錄。
許廬沒有死亡,也沒有被記成惡性違規。
記錄寫得很長:
受灰袋誘導,在謠言刺激與成人築基延期壓力下誤服。需醫養觀察,暫停初詢三月,保留再培旁聽資格,安排心息復健。
許廬醒來後,看見這行字,閉了閉眼。
「還是延期。」
林若晴道:「是。」
「但不是退學?」
「不是。」
「也不是記罪?」
「不是。」
許廬把臉偏到一邊。
「那就行。」
李觀寰走出側室時,天快亮了。
司南舟把截獲的細繩、空袋、轉運簽碎片和跑腿者口供放進封匣。
封匣上寫:
建議上報學域明衡議境。
陸衡山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棲遲圃事故後,許照瀾給他們看過學域通道圖。明衡議境是學域公用秘境,不歸哪一座城。城主定期聯席、跨城事故覆核、試煉通道登記、和生總署與常養署扯不開的事,最後都要放到那裡。
青槐到明衡議境的線最近,所以平日許多事看起來像青槐自己能辦。可一旦牽出通道繩、外線轉運簽、跨城跑腿和灰袋流通,青槐就不該獨自按下。
司南舟封匣時,筆尖停了一下。
「這不是夜課事故了。」
許照瀾道:「先上報。若議境開臨時聯議,現場見證和技術說明都要有人去。」
陸衡山看著那幾個字。
他忽然覺得青槐城變得很小。
小到一隻灰袋就能從城外伸進來。
小到一條繩子的另一端,必須交給更大的地方去查。
李觀寰道:「準備去明衡議境的報告。」
陸衡山點頭。
「還有民用說明第二版。」
「嗯。」
「第一句還寫報不適不等於認罪?」
李觀寰看向側室。
許廬躺在那裡,臉色灰白,仍抓著自己的再培簽。
「寫。」
他說。
「加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