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聞川發現空袋回流,是因為有人在小滿鋪後巷問價。
那人不是來買飯的。
他穿著普通短褂,袖口洗得發白,站在蒸籠熱氣外面,問得很低。
「空袋還收嗎?」
白聞川正在給包子翻屜,聽見這句,手停了一下。
巷口另一個人道:「今晚收,過了今夜換線。」
「換哪兒?」
「不該問。」
「半包還算數?」
「袋乾淨就算。」
白聞川低頭把蒸屜蓋上,像什麼都沒聽見。
熱氣遮住他的臉。
那兩個人很快走了。
白聞川沒有追。
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也知道追上去沒用。
他把鋪子交給夥計,拎了兩層食盒往青槐學宮走。走到半路,又折回去,把後巷牆根下被踩扁的一隻空袋撿起來,拿布包好。
袋子很輕。
輕得幾乎不像證據。
可白聞川手心出了汗。
同一時刻,阿硯在再培樓外看見許廬。
許廬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手裡仍然攥著再培簽。他站在牆邊,看著新貼的灰袋說明,像在背上面的句子。
你吃過也可以來。
報不適不等於認罪。
別聽賣藥的人說你沒別的路。
阿硯沒有打擾他。
他正要走,忽然看見許廬身後有個瘦高少年停了一下。
那少年阿硯認識。
再培班旁聽,叫辛泊。
辛泊前幾日也在說明會上坐過後排,沒交袋,也沒報不適。他總說自己只是來看熱鬧,可每次說完,眼睛都會往側室看。
今天他手裡多了一根細繩。
繩子一端繫著小小的灰結。
阿硯看見那根繩,腦子裡立刻浮出灰袋夜課里那幾樣東西。
牆洞。
南貨棧。
通道繩。
他沒有喊。
李先生說過,先看見,再判斷。
阿硯抱著本子,遠遠跟了十幾步。
辛泊沒有往再培班走,也沒有往醫養側室走。他繞過講堂,穿過後院小門,走向城南貨棧方向。
阿硯跟到學宮外牆就停住。
他不能單獨出校追人。
這是規矩。
他站在門內,急得手指發涼。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跑去找司南舟。
跑到半路,又改道去了資料室。
李觀寰在。
陸衡山也在。
阿硯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辛泊拿了通道繩,往南貨棧去了。」
陸衡山站起來。
「誰?」
「再培班旁聽。前幾天看過說明會,沒報不適。」
李觀寰問:「你跟到哪裡?」
「學宮外牆。」
「為什麼停?」
「我不能單獨追。」
李觀寰看了他一眼。
「做得對。」
阿硯胸口急促起伏,聽見這句,眼睛才紅了一點。
「可是他要走了。」
「我們去。」
司南舟很快帶人。
外務課規矩仍在,學生不能單獨追捕。許照瀾派了一名教習暗中兜底,邵臨川、司南舟、林若晴、陸衡山一組。李觀寰留在資料室,看轉運簽和外線表。
這一次陸衡山沒有問為什麼。
他能去,是因為右腕傷了,追不了太遠,反而適合看路和記人。
這理由聽起來仍然不像誇他。
但他已經懶得爭。
南貨棧後牆的牆洞很舊。
洞口被幾塊碎磚遮著,旁邊堆著空菜筐。巷子裡有潮濕木頭和陳舊糧塵的味道。
辛泊到的時候,牆邊已經有三個人。
一個中年婦人。
一個年輕搬運工。
還有一個戴舊帽的半大少年。
他們手裡都拿著空袋。
半大少年蹲在牆邊,從洞裡摸出一隻青布包。
陸衡山站在巷口,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們來收袋。
白聞川那句話是真的。
半大少年把空袋一隻只收進青布包,再把半包新粉遞出去。動作熟得像在分飯票。
辛泊把繩遞過去。
少年看了一眼繩結。
「你晚了。」
辛泊臉色發白。
「不是說今晚?」
「今晚也分時辰。門快關了。」
「我想見管事。」
少年嗤了一聲。
「你以為你是誰?」
辛泊攥緊手。
「我聞過,不舒服。我可以幫他們說別人。」
林若晴臉色變了。
司南舟打出手勢。
邵臨川從巷尾壓近。
半大少年像完全沒看見。
直到邵臨川離他還有四步,他忽然把青布包往地上一砸。
包口散開。
裡面沒有空袋,只有一團干白粉。
林若晴立刻喊:「閉息!」
巷中幾個人同時後退。
中年婦人嚇得跌坐在地,搬運工捂住口鼻往牆邊撞。辛泊被粉末撲了一臉,整個人僵在原地。
陸衡山衝上去,一把將他往外拖。
右腕疼得他眼前一黑。
可他沒有鬆手。
半大少年翻牆要跑。
牆頭另一側,許照瀾的聲音落下來。
「停。」
那少年竟然沒有停。
他袖中甩出一枚黑色小丸。
小丸撞在牆根,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
巷子裡的光暗了一瞬。
那股煙很不對。
那一瞬間,陸衡山想起穩定通道邊緣的暗。
很淺。
很小。
可令人不舒服。
許照瀾一掌壓下,青色禁光貼著牆根鋪開,把那點暗硬生生按滅。
半大少年趁這個空隙翻過牆,落進民居後院。
許照瀾沒有追。
再追就要撞進普通人家。
而且巷子裡還有三個被誘導的人,一個吸了粉的辛泊。
「先救人。」許照瀾道。
這三個字把所有人的腳步釘住。
林若晴和醫養人員趕到時,辛泊已經開始發熱。
他抓著陸衡山的袖子,嘴唇發抖。
「我沒吃。」
陸衡山道:「先坐下。」
「我沒吃。」
「我知道。聞過也可以來。」
辛泊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怕不能築基。」
陸衡山沒有說你會築基。
也沒有說你不會。
他說:「先活人,再說路。」
辛泊閉上眼,被醫養人員扶向巷口側車。白粉霧還沒散,巷外一前一後停了兩輛醫養側車,燈色攪在一起,車印被人影擋住,只能看見外圈一閃。
地上的青布包被封起來。
這次包里留下了東西。
兩截通道繩。
五隻空袋。
一枚被水泡過又烘乾的轉運簽角。
簽角上只剩幾個字。
明衡外線。
赤槐舊倉。
李觀寰指尖停了一下。
他想起再培院轉介欄旁那張淺玄色宣傳單。
赤槐城血脈復養聯合試點。
裴照玄。
城主署押。
那張宣傳單不等於正式文書,也不能證明赤槐真正涉案。可兩樣東西都繞著復養和轉運打轉,紙面乾淨,格式漂亮,像把一扇門擦得很亮。
司南舟看到「赤槐」兩個字,臉色沉得厲害。
陸衡山道:「這次夠了嗎?」
許照瀾沒有回答。
夠什麼?
夠證明赤槐有問題?
不夠。
夠證明灰袋通過明衡外線流動?
也還不夠。
可夠證明有人在收空袋、換新粉、毀線、換口子。
夠讓所有人睡不著。
夜裡,李觀寰把新證物和三張表放在一起。
灰袋接觸對象。
崗位復歸退回簽。
明衡外線轉運核銷。
赤槐舊倉簽角。
辛泊的醫養記錄。
白聞川帶來的空袋。
阿硯的觀察。
最後一行,他寫得很輕:
赤槐試點宣傳單,待調留檔。
每一樣都不大。
每一樣都像碎片。
碎片之間仍然缺少最關鍵的線。
司南舟道:「明日明衡議境會再開聯議。」
「聯議之後呢?」
「發赤槐複查函,查舊倉,封南貨棧牆洞,抓跑腿。」
「如果舊倉今晚換線?」
司南舟沉默。
這就是問題。
白聞川聽見的是:今晚收,過了今夜換線。
半大少年說的是:門快關了。
陸衡山靠在牆邊,右腕重新固定,臉色很差。
「不能先派人蹲舊倉?」
許照瀾道:「跨城舊倉涉及赤槐外線。沒有明衡授權,青槐不能直接進赤槐倉點。」
「那讓明衡現在授權。」
「明衡會走程序。」
「程序要多久?」
沒有人回答。
並非沒人願意救。
只是每一條正規路都有門,門上有鎖。
權限、轄區、證據鏈和防止誤傷,平日都在保護人。
今晚也可能讓門後的人消失。
李觀寰看著轉運核銷表。
「還有一個口子。」
眾人看向他。
「南貨棧牆洞只是分發點。收袋的人今晚要把空袋和接觸名單送走,才會換線。」
許照瀾道:「你想跟回收鏈?」
「不是我想。」李觀寰道,「是這條鏈還沒關。」
司南舟立刻道:「不行。你不能單獨去。」
「我不以深造生身份去。」
陸衡山心裡猛地一跳。
「你什麼意思?」
李觀寰把一枚淺灰色通道繩放到桌上。
那是從青布包里取出的備用繩,已經被法禁司拓過影。繩結很簡單,像低階跑腿用的臨時憑證。
「他們缺一個帳抄手。」李觀寰道,「辛泊說想見管事時,那個少年回『你以為你是誰』,能往上走的人需要身份。空袋、接觸人名、換線時間,都要有人記。南貨棧後牆不可能只靠口頭。」
許照瀾皺眉。
「你怎麼知道他們缺?」
「青布包里有三張空帳頁,格式是外線臨時倉點帳。字跡不同,像臨時補人。今晚毀線太急,帳頁沒來得及帶走。」
司南舟道:「這也不夠讓你進去。」
「夠讓我被帶去補帳。」
「你會被查。」
「會。」
「查出怎麼辦?」
「逃。」
這回答太平靜。
陸衡山幾乎氣笑了。
「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
李觀寰看向他。
「門關了,線就斷了。」
「線斷了可以再查。」
「可以。」李觀寰道,「但辛泊不是第一個。退回簽後面漏掉的那個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房間裡靜下來。
許照瀾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她道:「我不能批准你做這個。」
「我知道。」
「我也不能假裝沒聽見。」
「所以我不向你申請。」
陸衡山臉色變了。
許照瀾眼神冷下來。
「李觀寰。」
「我會留下判斷和備援。」李觀寰道,「如果我錯了,最多追到一個灰色倉點。若我對了,明天走完整程序時,入口已經不在。」
「你懷疑有泄密?」
「我沒有證據。」
「那你不能按懷疑行動。」
「我按時間行動。」
這句話壓住了所有爭辯。
這句話未必完全正確。
可每個人都知道,時間真的在動。
門快關了。
最後,許照瀾只說:「我沒有批准。」
李觀寰點頭。
「明白。」
她盯著他。
「我也沒有聽見你說要去哪。」
司南舟猛地抬頭。
許照瀾沒有看他。
「所有證物按規封存。南貨棧由法禁司外圍盯守。學生不得單獨追捕。今晚所有記錄到此為止。」
她說完,轉身離開。
陸衡山站在原地。
他聽懂了。
許照瀾給不了路。
但她沒有把最後一塊地封死。
李觀寰收起私錄。
陸衡山一把抓住他左臂。
「你真要去?」
「嗯。」
「告訴我全部。」
「不能。」
「李觀寰。」
「知道的人越少,越不容易變成正式行動。正式行動會留下手續。手續會到明衡,也可能到赤槐。」
「你懷疑姜臨照?」
「我不知道。」李觀寰道,「所以不能讓這個判斷變成指控。」
陸衡山鬆開手,又握緊。
他知道這句話站得住。
也正因為對,才更讓人難受。
「那我知道什麼?」
李觀寰把一張折好的紙遞給他。
「三個時間。」
陸衡山打開。
第一行:今夜子正前,若我未回,不動。
第二行:明日卯初前,若收到「停止第七組驗證」,找紀南梔,再找江承晏。
第三行:明日午前,若無任何消息,把這張紙交給顧明燭。
陸衡山盯著第二行。
停止第七組驗證。
這是地球上的話。
除了他們兩個,東極沒有人聽過這句話。
「為什麼先找紀南梔?」
「你會急。她能讓你把話說完整。」
陸衡山想罵他。
罵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道:「你這是把我留在外面當繩子。」
「對。」
「繩子也會怕斷。」
李觀寰看著他。
「所以只留給你。」
陸衡山眼眶一下熱了。
他偏過頭,低聲道:「你這人真的很討厭。」
「嗯。」
「別嗯。」
李觀寰沒有再說話。
夜深後,南貨棧後牆的風變冷了。
法禁司外圍盯守沒有靠太近。
牆洞旁多了一隻舊箱。
箱裡放著幾隻空袋、兩張臨時帳頁和一根通道繩。
李觀寰換了灰舊短褂,低著頭走進巷子。
他身形不算像跑腿。
可他會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不想被人看清的人。
牆後有人敲了兩下。
一下長。
一下短。
李觀寰把通道繩遞進去。
裡面的人摸了摸繩結。
「晚了。」
「帳頁在我這。」
牆後安靜了一瞬。
「誰讓你來的?」
李觀寰道:「門要關了。你還問?」
又是一陣安靜。
磚塊被挪開,露出一條只能側身通過的窄縫。
裡面沒有燈。
只有一股潮濕、發甜、帶著藥粉味的風。
李觀寰彎腰進去。
磚塊在身後重新合上。
青槐城的夜聲被擋在外面。
他往前走了三步。
幻米在感知邊緣亮起一行很輕的提示。
通信鏈路不穩定。
李觀寰沒有回頭。
門已經開始關閉。
他必須在它徹底關上之前,看見門後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