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應區並不在舊倉地下。
舊倉只是門。
真正往下走的人,要先過夜車。
搬運者把李觀寰帶到斜廊底部,卻沒有立刻讓他進反應區。那裡停著三輛窄車,車身比南牆黑車更長,外側沒有城印,只有一圈細密符紋沿著車底緩慢遊動。
候人十二變成了候人十一。
那個被記作「裂鱗」的男人單獨關在最後一輛車裡,雙手被灰白網線縛住,嘴唇咬破,卻仍然看著車門。
「我孩子還在城裡。」
他又說了一遍。
守車人沒理他。
一個戴銅面罩的女人走過來,看了李觀寰手裡的木牌。
「內二反應簿?」
李觀寰點頭。
「臨時帳抄。」
「臨時的最容易死。」銅面罩女人道,「記住,車上不准開窗,不准解繩,不准問人名。候人亂動,寫狀態,不寫理由。夜車偏線,低頭,不許看外面。」
「偏線是什麼?」
銅面罩女人看他。
「你真臨時?」
李觀寰低頭。
「舊倉讓我來。」
她嘖了一聲,像懶得和一個被推來送死的小帳抄多說。
「偏線就是通道貼虛空邊。看一眼,輕的吐三天,重的把魂看散。」
這句話不像恐嚇。
更像經驗。
李觀寰上了第二輛夜車。
車廂里坐著六個人。
兩名搬運者,三名候人,一個帳席。
帳席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眼下青黑,手裡拿著一本反應簿副本。他看見李觀寰,皺了皺眉。
「怎麼多一個?」
搬運者道:「舊倉補帳。」
帳席道:「反應帳不是誰都能看。」
「帳婆給的牌。」
帳席罵了一句,把副本扔給李觀寰。
「那你寫。寫錯了別說跟我學的。」
李觀寰接住副本。
車門關上。
夜車啟動。
這一次沒有緩慢下沉。
它像被一根繩子猛地拽進黑暗。
李觀寰的胃部狠狠一縮。
車廂里的燈變成暗紅色。三名候人同時彎下腰,其中一個少年直接吐了出來。搬運者沒有扶,只把他的頭按低,免得他撞到車壁。
陣板外傳來細密的摩擦聲。
像無數砂礫貼著車身刮過。
可這裡不該有砂礫。
李觀寰沒有看窗。
車沒有窗。
但在某一瞬間,他仍然感覺到外面有東西在看。
那不像眼睛,更像一片無方向的暗。
穩定通道事故時,他在秘境中見過虛空外泄。
那時虛空像黑色缺口,吞掉棚角,吞掉宋簡,也吞掉一段人的常識。
現在它被隔在車外。
隔得很薄。
薄到每次夜車偏線,車壁都會向內輕輕凹一下,像外面有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它。
帳席臉色發白,卻強裝平靜。
「低頭。別聽。」
候人中那個少年顫聲道:「外面有什麼聲音?」
「沒有。」
「有。」
「沒有。」
搬運者一把捂住少年的耳朵。
少年開始哭。
他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左眼瞳孔比右眼淺很多,眼角有細小的銀鱗。李觀寰在反應簿副本里看到一個相似標記:
淺鱗目。
穩定。
可轉。
可轉。
兩個字很輕。
輕得像貨物。
夜車第二次偏線時,最後一輛車傳來巨響。
那聲巨響不像撞擊,更像有人在車裡掙扎。
銅面罩女人的聲音從傳聲符里傳來:「裂鱗亂動。後車壓制。」
緊接著是男人的喊聲。
「我孩子還在城裡!你們放我回去!我不補錄!我不補錄!」
候人們全都縮住。
帳席罵道:「瘋什麼!」
李觀寰低頭看副本。
裂鱗。
另記。
如果他現在問那個人名字,帳席會記住他。
如果他不問,那個男人在帳上仍然只是裂鱗。
夜車劇烈一震。
外面的摩擦聲忽然變成低沉轟鳴。
車壁凹進來半寸。
搬運者臉色變了。
「偏太近了!」
帳席一把抓住車頂扶環。
紅燈變黑。
只有一息。
車廂里所有聲音都像被掐斷。
李觀寰感到胸口內功自行鼓起,丹田核心法陣也微微一熱。幻米提示全部亂成碎片。
時間記錄異常。
感知延遲。
外部規則不可建模。
然後黑色退去。
夜車重新亮起暗紅燈。
最後一輛車不響了。
傳聲符里沉默很久。
銅面罩女人道:「裂鱗昏厥,封嘴。」
帳席鬆了一口氣。
「命還在就行。」
李觀寰沒有說話。
他在副本邊緣寫下:
偏線時虛空壓迫感明顯,非正規穩定通道,或借外線校準短時繞行。
寫完,他把這句劃掉。
帳抄手不會這麼寫。
他重新寫:
夜車二偏,候人驚恐,裂鱗昏。
字很冷。
冷得像這裡的牆。
夜車行了很久。
久到李觀寰無法確定外界過了多少時間。幻米的內部時鐘仍在走,卻失去參照。每隔一段,它都會提示一次:
無法校準外部標準時。
這比通信失聯更糟。
失聯只是繩斷。
失時,是連繩子原本多長都不知道。
終於,夜車開始減速。
車外摩擦聲退去。
暗紅燈變回灰白。
車門打開時,潮濕熱氣湧進來。
熱氣混著地下深處的人群、藥液、血肉、泥土和劣質香料。
李觀寰下車。
眼前是一座地下站台。
站台兩側有軌,軌後是寬闊石洞,洞頂高得看不清。燈一盞盞掛在岩壁上,照出遠處許多層廊橋、棚屋、管道和懸在空中的灰色索道。
人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哭聲。
咳嗽聲。
呵斥聲。
木輪車滾過石板的聲音。
遠處某個棚區傳來低低的唱歌聲,旋律很慢,像有人在哄孩子睡覺。
那裡遠超窩點,也遠超倉庫。
那是一座被埋在地下的城。
帳席在他身後推了一把。
「愣著幹什麼?內二在下面。」
李觀寰抱緊反應簿。
他知道自己進來了。
也知道出去會比進來難得多。
站台上方掛著一塊黑木牌。
木牌沒有寫赤槐。
只寫:
歸生場。
青槐小滿鋪收攤比平日早。
白聞川把最後一屜包子扣進木盒,手卻沒有立刻離開蒸屜。他總覺得今日街上的腳步聲少了。街上還有人走,可那些會在巷口停一下、問一句「空袋還收不收」的人忽然全沒了。
太乾淨。
他不喜歡這種乾淨。
後巷水溝旁,昨日被踩扁的紙角還在。白聞川蹲下去,把紙角夾出來。紙上只剩一點灰色油痕,看不出字。他用食盒蓋壓住,正要起身,隔壁米鋪的夥計探頭出來。
「白哥,你還真撿啊?」
白聞川道:「路上髒。」
夥計笑了一聲,壓低聲音:「剛才有人來問,今晚還收不收舊袋。我說不知道。他說算了,過了今夜換線,舊口不要了。」
白聞川手指一緊。
「誰?」
「不認識。臉遮著,像外城跑腿。」
白聞川沒有追問。
追問會讓對方記住他。
他把紙角、溝邊灰渣和那句「過了今夜換線」一併記在心裡。小滿鋪里仍有熱氣,燈也還亮著,可他忽然覺得門外那條後巷像一截接不上城裡的路。
他想去找李觀寰。
又想起李觀寰近來反覆說的那句話:先把能說清楚的事情說清楚。
白聞川把食盒蓋合上,轉身往學宮外務值房跑。
歸生場的路沒有直線。
每一條廊道都在繞。
石壁、鐵門、棚屋、藥槽、低矮管道和懸空索道把地下切成許多層。人沿著不同顏色的線走,灰線去勞役區,黃線去藥棚,白線去醫棚,黑線通向更深的地方。
李觀寰被帶著走白線。
白線邊有很多孩子。
他們坐在牆根,手腕上繫著細繩。有人眼睛畏光,拿布蒙著;有人耳後長出細絨;有人指甲變黑,正一點點摳牆皮。
看守把他們叫作「小件」。
「小件別堵路。」
「小件抬手。」
「小件別哭,哭了記躁。」
每一句都像在叫東西。
李觀寰的腳步沒有停。
他停一次,就會被看見一次。
內二反應區在一道鐵門後。
門內的氣味更重。
藥味蓋不住血味,香料蓋不住恐懼。十幾張窄床排在長廳里,每張床邊都有一塊記錄板。牆上掛著許多木牌:
夜血。
淺鱗。
狼筋。
木耳。
銀瞳。
雜反。
這些詞在和生院、課堂和舊案目錄里出現過。
在這裡,它們從說明變成了床號。
帳席把反應簿扔給李觀寰。
「今天你寫。」
「寫到什麼程度?」
帳席道:「抄數,會嗎?」
李觀寰點頭。
「會。」
「別寫人話。人話上面不愛看。」
他說完,指向第一張床。
床上躺著一個小女孩。
七八歲。
臉色白得透明,嘴唇卻紅得不正常。她的眼睛被一層薄布蓋住,手背上插著細管,管里流著淡紅色液體。
旁邊記錄板寫:
夜血二轉。
父不詳。
母血源弱。
耐光降。
食慾升。
躁,輕。
李觀寰握筆的手沒有抖。
帳席看著他。
「今日反應。」
旁邊醫士捏住女孩下巴,掀開薄布。女孩被光刺得渾身一顫,喉嚨里發出很細的聲音。
醫士道:「瞳縮慢。懼光加。牙根出血。記。」
李觀寰寫下:
瞳縮慢。
懼光加。
牙根血。
女孩小聲道:「我想喝水。」
醫士沒有理。
帳席看李觀寰。
「這句不用寫。」
李觀寰沒有寫。
他把那句放進記憶里。
第二張床是個少年,耳後有狼一樣的短毛,胳膊被兩道鐵環固定。他一直盯著天花板,眼睛沒有焦點。
「狼筋一轉,肌束抽動,反咬一次,記躁中。」
第三張床是個中年女人,手指變得像樹根,指節開裂,有綠色汁液滲出。
「木耳退養失敗,根化進,痛反弱。」
第四張床空著。
記錄板上寫:
轉內三。
李觀寰沒有問內三是什麼。
帳席卻像很喜歡看新人忍不住問。
「想問?」
「不想。」
帳席笑了一聲。
「你倒學得快。」
第七張床邊,醫士忽然皺眉。
「這個怎麼沒轉?」
床上躺著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脖側只有淺鱗,眼神清明。他看見李觀寰時,嘴唇動了一下。
李觀寰看懂了。
救我。
只是兩個無聲的字。
醫士翻記錄。
「輕鱗。外線補錄。不是說送勞役區?」
看守道:「上面改了。先驗。」
「輕鱗驗什麼?」
「灰袋線來的。說聞過粉,有短時熱反。」
醫士嘖了一聲。
「又是篩出來的。」
篩。
李觀寰心裡像有一枚很冷的針扎進去。
灰袋的用途從售賣背後露出另一層。
它在篩人。
篩願意隱瞞的人,篩怕失去路的人,篩身體對某些粉末有反應的人。
男孩眼睛仍然看著他。
李觀寰低頭寫:
輕鱗。
灰粉試聞。
熱反待驗。
他沒有寫那兩個字。
救我。
醫士取出一根細針,刺入男孩指尖。
血滴落進白瓷片。
瓷片上浮出一層淡灰紋。
幻米在感知邊緣迅速捕捉圖像。
細胞樣本不足。
血源異常。
核內結構疑似非自然改寫。
線粒體反應弱。
李觀寰心口微微一緊。
核內結構。
關鍵不在線粒體。
他曾經用幻米看過自己內功和築基後的身體。那套變化主要圍繞線粒體能量轉換、細胞微陣列、線粒體樣結構和丹田核心法陣展開。像把身體裡的能量爐一點點改好。
這裡不一樣。
這裡像有人直接伸手去改設計圖。也就是用地球上的生物學知識來說,細胞核。
醫士道:「灰紋起。記可轉。」
男孩忽然掙扎。
「我只是聞過!我沒吃!我沒賣!」
看守一把按住他的肩。
醫士皺眉。
「躁。」
李觀寰寫下:
灰紋起。
可轉。
躁。
每寫一個字,男孩眼裡的光就暗一點。
帳席滿意地點頭。
「不錯。新人里算穩。」
他把一塊黑木牌遞給李觀寰。
「去內檔口領新簿。今天人多,反應簿不夠。」
「我一個人去?」
「怕迷路?」
「怕走錯。」
帳席指了指牆上白線。
「跟白線到岔口,左邊第三道門。別走黑線。黑線不認人。」
李觀寰接過木牌。
出門時,那個輕鱗男孩又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沒有說救我。
只是看。
李觀寰走出反應區。
門在身後合上。
白線向前,黃線從右側交叉,黑線在更遠處垂下來,像一條從岩頂落進地下深處的裂縫。
他按帳席說的走。
第一道門。
第二道門。
第三道門。
門後只有一間小屋。
屋裡坐著白髮老婦。
舊倉帳婆。
她竟然也在這裡。
老婦抬眼。
「你走得太准。」
李觀寰心口一沉。
她看著他手裡的黑木牌。
「第一次來的人,都會在第二道門多看一眼。你沒有。」
屋裡很安靜。
門在他身後無聲合上。
老婦道:「你以前來過?」
李觀寰低頭。
「我怕走錯,所以數門。」
「數到幾?」
「三。」
「第二道門上寫什麼?」
李觀寰沒有立刻答。
幻米調出剛才視野邊緣掠過的圖像。
門面模糊。
只有一角。
他看到一個殘缺的「耗」字。
李觀寰道:「耗材。」
老婦盯著他。
一息。
兩息。
三息。
她忽然笑了。
「怕死的人眼睛就是細。」
她把一疊新簿推過來。
「拿去。」
李觀寰伸手。
老婦壓住簿子。
「還有一句。」
「請說。」
「反應簿里不寫名字。寫了名字,就活不久。」
她鬆開手。
李觀寰抱起新簿。
「我記住了。」
出門後,他沒有立刻回反應區。
他站在白線與黑線交叉處,低頭整理簿子。
黑線下方有風。
風裡傳來更深處的聲音。
那不像哭聲,像很多人在同一個地方呼吸。
一呼。
一吸。
沉重、緩慢、密集。
幻米根據站台、床位、糧車、藥桶、班次和廊道寬度快速推算。
當前可見區域人口:約二千至三千。
按層級延展估計:遠超一萬。
信息不足。
李觀寰把簿子抱緊。
這只是內二,離全貌還遠。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反應區門口時,裡面傳來那個輕鱗男孩的慘叫。
叫聲很短。
很快被布堵住。
李觀寰停了一息。
然後推門進去。
他還不能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