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檔案井出來後,李觀寰被分回內二。
帳席看見他,臉色不太好。
「去了這麼久?」
「夜車入數錯了。」
這句話很好用。
凡是涉及總帳的錯,底下的人都不想多問。帳席罵了一句,把一摞新反應板推給他。
「寫完這些,送輕鱗去培二。」
輕鱗。
李觀寰知道他說的是那個男孩。
男孩已經不在第七張床上,而是被移到靠門的位置。脖側淺鱗下方多了一道紅痕,手腕上換了更細的灰繩。繩子看起來不緊,卻讓他一動就疼。
他看到李觀寰時,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下去。
這裡的人學會得很快。
希望露出來,會被看見。
李觀寰抱著反應板走過去。
醫士正在寫轉送簽。
「灰紋起,輕鱗反應穩,可入培二。備註:灰袋線篩入,未定源。」
李觀寰問:「源怎麼定?」
醫士頭也不抬。
「入培二再定。看父源、母源、舊改痕、現反應。能接的接,不能接的扔重觀。」
男孩嘴唇發白。
「我沒有父源母源。我是再培班的。」
醫士笑了一聲。
「再培班又不是從石頭裡長出來的。」
男孩還要說,帳席一腳踢在床腳。
「閉嘴。說多了記躁。」
李觀寰寫下:
本人抗拒轉送。
又停住。
這行不合他們的寫法。
帳席盯著他。
李觀寰把「本人」劃掉,改成:
轉送前躁意輕。
男孩看見了。
那一瞬間,他像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獲救。
只是被寫輕了一點。
寫輕一點有什麼用?
也許能讓他在下一個環節少挨一針。
也許什麼用都沒有。
可在這裡,連「少挨一針」都像一條很窄的路。
李觀寰不能帶他走。
現在帶他走,內二立刻封門,檔案井會改簽,夜車線會斷,地下城會把所有痕跡收進更深處。四五萬人仍在這裡,青槐外面的人也只會得到一個失蹤的蓮客。
他必須繼續。
這個判斷很清楚。
清楚得近乎殘酷。
醫士把轉送簽蓋好,交給李觀寰。
「送培二。路上別讓他說話。」
一名看守把男孩從床上拖下來。
男孩腳步發軟,幾次差點摔倒。李觀寰走在前面,手裡拿著轉送簽,按白線轉黃線,再轉一條細藍線。
細藍線通向培二。
路上經過住棚。
住棚里正在放飯。
那是一種灰黃色的稠粥。
很多人端著木碗排隊,隊伍沒有盡頭。有人咳得站不穩,前面的人伸手扶了一下,被看守罵:「慢一步減半碗。」
扶人的人把手收回去。
被扶的人低頭說:「不用。」
隊伍繼續向前。
男孩忽然低聲道:「我叫辛泊。」
李觀寰腳步沒有停。
看守在後面。
辛泊。
阿硯看到的那個再培班旁聽。
就是他。
南貨棧那一夜,他被醫養側車帶走後,竟然又被這條線撈了回來。
不對。
李觀寰迅速倒推。
辛泊在青槐被醫養接走,不該出現在這裡。
不對。
辛泊應當在青槐醫養觀察。
除非那輛側車出了問題。
男孩低聲道:「我從側車醒來,就在舊倉。我聽見有人說,醫養側車不止一輛。」
李觀寰眼神微冷。
內部有人接了醫養外觀的假車。
普通跑腿做不到這一點。
看守喝道:「說什麼?」
辛泊立刻閉嘴。
李觀寰沒有回頭。
他在轉送簽角落補了一筆極小的標記。
那是一道幻米能在後續圖像里識別的微型折線。
如果這張簽能留到外面,陸衡山或許看不懂。
但李觀寰自己能從記錄里找回來。
培二的門比內二更厚。
門口站著兩個戴銅面罩的人。
其中一個接過轉送簽,看了看辛泊。
「灰袋線?」
「灰紋起。」
「年齡?」
「十五到十六。」
「可惜。」
這兩個字讓辛泊抖了一下。
銅面罩人不再看他,轉身按門。
培二里傳出密集的哭聲和咳嗽聲,還有某種像水沸騰的聲音。
李觀寰把反應板遞過去。
銅面罩人卻沒有接。
「帳抄跟進去。」
「內二隻送簽。」
「今天缺人。」
又是缺人。
歸生場每一次缺人,都會把他往更深處推。
李觀寰跟進去。
培二沒有床區的樣子,更像一座低矮工坊。
中間一排藥槽,藥槽上方懸著許多細管。兩側是小隔間,每個隔間裡都有一張凳、一根腕扣、一隻記錄匣。
辛泊被按到第三間。
銅面罩人對李觀寰道:「寫源查。」
「怎麼查?」
「你沒寫過?」
「沒寫過培二。」
銅面罩人罵了一聲,把舊板扔給他。
舊板上有格式:
本人反應。
父源疑。
母源疑。
舊改痕。
可續。
不可續。
污染疑。
李觀寰看到「父源疑」「母源疑」,心裡沉下去。
這和他之前查過的少數血脈資料吻合。
這裡追溯的血脈很近。
多半是父母一方或本人被改造,再通過非法復養、封閉繁育或二次誘導延續。
辛泊顫聲道:「我父母都是普通人。」
銅面罩人道:「普通人也能被改。」
「他們沒有!」
「你知道?」
辛泊說不出話。
銅面罩人拿起一枚細針,刺入他手腕。
血進入記錄匣。
匣中浮出淡灰紋。
幻米被動記錄。
細胞核染色質異常。
表達模式疑似誘導性開啟。
線粒體活性變化不符合正統築基路徑。
樣本不足。
建議繼續觀察。
李觀寰寫下:
本人反應:灰紋起,輕鱗應。
父源疑:待查。
母源疑:待查。
舊改痕:未定。
可續:待判。
銅面罩人看了一眼。
「寫得太慢。」
「第一次。」
「第一次就少想。」
李觀寰低頭。
「是。」
辛泊忽然抓住桌邊。
「我能回去嗎?」
銅面罩人笑了。
「回哪?」
「青槐。」
「你已經銷格了。」
辛泊茫然。
「什麼?」
「舊倉銷格,外面就不追舊倉帳。懂嗎?」
辛泊看向李觀寰。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帳抄手是誰。
可他已經沒有別的人可以看。
李觀寰把最後一欄寫完。
沒有寫「可續」。
也沒有寫「不可續」。
寫的是:
待覆核。
銅面罩人皺眉。
「誰讓你寫待覆核?」
李觀寰道:「父母源都待查,舊改痕未定。直接續,後面出錯算誰?」
這句話讓銅面罩人停住。
歸生場怕錯帳。
培二也怕錯責。
銅面罩人盯了他一會兒,冷笑道:「倒聰明。」
他蓋了一枚小印。
待覆核。
辛泊暫時沒有被接入藥槽。
只是暫時。
李觀寰離開培二時,辛泊還坐在隔間裡,腕上針孔滲血,眼睛死死看著那枚小印。
待覆核。
又是一條窄路。
窄得幾乎不像路。
可它讓他今夜沒有進藥槽。
走廊外,銅面罩人把一隻記錄匣遞給李觀寰。
「送核心樣架。」
「我?」
「待覆核是你寫的。你送。」
李觀寰接過記錄匣。
匣子很輕。
裡面裝著辛泊的一滴血。
這一滴血,把他推向核心樣架。
他不能救辛泊。
他只能讓辛泊晚一點被毀掉。
也讓自己更近一點。
這句話落下時,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另一件事。
他衝動了。
真正估輕的時刻更早:從他決定「自己或許可以進去看一眼」開始,事情就已經滑向超出預估的深處。灰袋、舊倉、夜車、內二、培二、樣架,一層一層往下,每一層都比他想像中更深,也更不像能夠憑聰明脫身的局。
他不是算無遺策。
他只是一直在用下一步遮住上一刻的險。
如果白髮老婦多問一句,如果夜車偏線時有人讓他抬頭,如果帳席沒有把新簿扔給他,如果年輕文吏繼續追問他哪個口,他可能已經暴露。暴露以後,外面不會立刻知道歸生場,陸衡山也只會等到一個再也收不到回應的暗號。
他可能會死在這裡。
這個念頭像一枚冷針,扎得很準。
李觀寰握著記錄匣,手心第一次出了汗。
他想起舊蓮村的山,想起青槐學宮的講堂,想起陸衡山說「你別把自己當成不會死的」。當時他覺得自己聽進去了。現在才知道,聽進去和真正害怕,是兩回事。
可已經進來了。
害怕不能替他回頭。
害怕只能提醒他:每一筆都要有用,每一個字都要能活到外面,每一次多看都要付得起代價。
走到細藍線盡頭時,李觀寰聽見遠處有人唱歌。
還是那支很慢的曲子。
這一次他聽清了歌詞。
「睡吧,別看燈。」
「燈後沒有門。」
地下城裡,有人在哄孩子睡覺。
哄他們不要再找門。
核心樣架在黑線邊緣。
並未伸進黑線裡面。
銅面罩人把李觀寰帶到一扇圓門前,門上沒有字,只有許多細小編號。編號分成幾圈,最外層是夜血、淺鱗、狼筋、木耳、銀瞳,往裡則出現更多陌生詞。
魅血。
霜肺。
骨花。
逆鱗。
殘魂接口。
這些詞不像給外人看的分類。
它們更像實驗者給失敗方向留下的內部標記。
門開時,一陣冷氣撲出來。
樣架室很大。
一排排透明匣懸在半空,每隻匣子裡都有一點組織、血液、毛髮、骨粉或極小的皮片。它們被細線連到牆上的記錄陣,記錄陣不斷吐出窄紙條。
李觀寰第一次在東極看見近似自動化實驗記錄的東西。
它很粗糙。
也很可怕。
因為這裡的每一個樣本,都來自一個人。
樣架室管事是個年輕女人,眉心有一道淡淡銀紋。她看了記錄匣,問:「輕鱗灰袋線?」
「待覆核。」
她抬眼。
「誰寫的?」
「我。」
「膽子不小。」
李觀寰低頭。
「源不明。」
「源不明也能續。」
「錯續會壞帳。」
女人笑了一下。
「又是帳。」
她把辛泊的記錄匣接過去,放入一隻空格。空格亮起,細線刺入匣中,抽走一絲淡灰血光。
幻米被動捕捉。
血細胞形態異常。
核內標記異常。
基因表達疑似被強制開啟。
線粒體改造不足。
能量轉換結構不完整。
和正統修煉路徑差異顯著。
李觀寰站在原地,眼神沒有變化。
心裡卻有一條線終於落下。
正統修煉改的是能量爐(線粒體)。
血肉魔功改的是設計圖(細胞核)。
內功和築基,都像是在讓身體的能量系統更穩定、更高效,讓線粒體樣結構、細胞微陣列和丹田核心法陣共同工作。
歸生場繞開能量爐,直接去改生命的底稿。
細胞核。
基因。
表達開關。
發育路徑。
這個世界的人不會這麼說。
他們會說血源、舊改、靈肉偏向、胎息殘痕。
可幻米用地球語言給出的是另一套冷冰冰的解釋。
核內結構非自然改寫。
發育路徑誘導。
遺傳風險不穩定。
這已經超出簡單的「變異」。
更像有人把原本沉默的基因段落強行點亮,把本該關閉的發育方向重新拖出來,再用藥、陣法和血肉接口逼它穩定。若只改一處,身體會崩;所以他們一邊改核內表達,一邊用劣質能量結構勉強托住代謝。
托不住的,進重觀。
托住一點的,進樣架。
托得足夠久的,被寫成血源。
內功和築基讓線粒體樣結構、細胞微陣列和丹田核心法陣趨於穩定;歸生場卻先改底稿,再用藥、陣法和血肉接口補能量,像先鋸斷房梁,再用繩子吊住房頂。
難怪它會失控。
也難怪魔功容易把人拖向非人。
李觀寰看著滿室樣架。
吸血鬼、狼人、精靈、鱗裔、夜血、狼筋、木耳、還有傳說中的魅魔……
這些名字褪去傳說色彩,露出更冷的來源。
至少從這些樣架看,許多所謂少數血脈的根,都是血肉魔功把人強行推出來的方向。
有些人本人被改。
有些人父母一方被改。
有些人在非法復養和封閉繁育中被繼續篩選。
輕度者可以回到社會。
經過復養、停止非法延續、幾代正常生活後,許多血脈會變淺甚至恢復普通。
可歸生場偏要剪斷這種恢復,逼每條血脈繼續。
繼續夜血。
繼續狼筋。
繼續淺鱗。
繼續每一種能被抽成材料的方向。
樣架室管事把記錄紙撕下來。
「輕鱗灰反不穩,舊改痕弱,源查不足。暫不續,轉覆核。」
辛泊又多了一點時間。
女人把紙條交給李觀寰。
「送回培二。」
李觀寰接過。
「這裡每天多少樣?」
女人看他。
「你問這個做什麼?」
「培二要排覆核。」
女人指了指牆邊的總數板。
「自己看。」
總數板上有今日樣本、在架樣本、失效樣本和歸主樣本。
今日樣本:九百四十七。
在架樣本:三萬八千二百。
失效樣本:一百二十。
歸主樣本:六。
歸主。
又是歸主。
李觀寰沒有多看。
女人忽然道:「你以前沒來過樣架?」
「沒有。」
「第一次看,不怕?」
李觀寰道:「怕錯帳。」
這個回答在歸生場裡已經成了萬能殼。
女人卻不像別人那樣被糊弄過去。
她看著他。
「怕錯帳的人,不會看樣本看這麼久。」
李觀寰把記錄紙壓在簿子裡。
「我在記分類。」
「分類?」
「培二送樣時,分類寫錯會退。」
女人走近一步。
「那你說,魅血歸哪類?」
李觀寰心口微沉。
魅血。
這個剛才在舊抽屜邊緣露過半面的詞,在這裡是舊樣架上的一類。
他不能表現得懂。
也不能表現得完全沒聽過,樣架室牆上就寫著。
「舊類。」他說。
女人眼神微動。
「為什麼?」
「編號在內圈,外線沒有今日樣。不是培二常送。」
女人盯著他。
片刻後,她笑了。
「眼睛倒好。」
她走回桌邊。
「魅血舊類,早被上面封了。只是樣架還留著。別碰,碰了容易被夢纏。」
夢纏。
李觀寰把詞記下,但沒有問。
女人又道:「你叫什麼?」
「陳末。」
「哪個口?」
「倒霉口。」
女人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誰教你的?」
「檔案井的人。」
「那倒像真的。」
李觀寰正要離開,樣架室深處忽然響起急鈴。
三短一長。
女人臉色一變。
「重觀樣架裂。」
她從桌下抽出一隻黑匣,快步往裡走。
李觀寰原本該離開。
可門在急鈴響起後自動鎖死。
他被困在樣架室里。
裡間傳來一聲悶響。
那聲響不像東西碎,倒像一塊肉被撕開。
女人喝道:「壓住!」
兩個看守衝進去。
李觀寰站在外間,手裡拿著辛泊的覆核紙。
幻米在感知邊緣捕捉到裡間一瞬間打開的畫面。
一隻透明大匣裂開。
裡面裝著半具仍在抽搐的血肉組織,骨刺和毛髮從同一團肌肉里長出來,中心嵌著一枚暗紅細線纏成的接口。
接口上浮出一張模糊的人臉。
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嘴。
它在笑。
「續。」
「續。」
「續。」
聲音從裡間傳出來。
樣架室管事把黑匣扣上去,銀紋亮起。兩個看守的手臂同時被血肉纏住,其中一人慘叫,另一人掏出短刀,硬生生斬斷自己袖口。
門外有人拍門。
「開門!」
門打不開。
李觀寰看著急鈴旁的陣板。
陣板上有三處鎖扣。
一個鎖裡間。
一個鎖外門。
一個鎖總線。
如果鎖總線,外面會知道這裡出了大事。
如果只鎖裡間,外門也許能開。
但一個臨時帳抄不該懂這個。
裡間血肉已經擠到門縫。
樣架室管事喊:「外間那個!按灰扣!」
她以為他不懂。
灰扣旁邊還有黑扣。
李觀寰按下灰扣。
裡間門落下一層細網,血肉被壓回去一部分。外門同時彈開半寸,門外看守衝進來。
他沒有多按。
不該救得太准。
樣架室管事臉色發白,銀紋暗了許多。她被人扶出來時,看了李觀寰一眼。
「反應快。」
李觀寰低頭。
「怕死。」
她喘了兩口氣,忽然把一枚小簽塞給他。
「辛泊轉覆核,別送培二。送轉養候格。」
李觀寰心裡一動。
「轉養?」
女人冷笑。
「別高興。轉養候格只是暫不續。能不能出去,看命。」
這可能是她能給的最大善意。
也是歸生場裡少得可憐的一點人性。
李觀寰接過小簽。
「多謝。」
女人沒有回答。
她轉身看向裡間被封住的血肉接口,眼神疲憊得不像一個作惡者,更像一個早就被困在這裡、卻已經忘了門在哪裡的人。
李觀寰離開樣架室時,外面的黑線亮了一瞬。
裡間那張沒有五官的嘴仍在喊:
續。
續。
續。
這哪裡是修煉。
這是一種把生命當材料的飢餓。
而歸生場,就是這飢餓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