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訓第一日,陸衡山收到一張單獨課表。
課表很薄,上面只有四行。
一,高階個體接觸邊界。
二,未經許可場景復盤邊界。
三,不向潛在違規對象提供可執行改進建議。
四,若已經提供,如何補救。
陸衡山看完許久,抬頭道:「第四條是不是專門給我寫的?」
嚴棲坐在議室另一側,正在整理祈黑回執副本。
「是。」
「你答得太快了。」
「節省時間。」
紀南梔端著心神覆核匣從門外進來,聽見這句,淡淡道:「也節省你的狡辯。」
桑見微坐在桌邊,把祈黑帶回來的幻構樣本登記表重新抄了一遍。她抄到「沒有耳道但很努力」時,筆尖停了停,又小心加了一個括註:不可食用。
陸衡山看見,忍不住笑。
「桑姑娘,那東西真不能吃?」
「不能。」桑見微很認真,「裴前輩說能吃,不等於真的適合吃。和生線還沒覆核完。」
阿硯抬頭:「而且樣本名字不能成為用途憑據。」
陸衡山把課表按在桌上:「你們都學會了。」
李觀寰道:「學會什麼?」
「學會在我想說話前封我。」
嚴棲寫了一筆:「隊內自我觀察,準確。」
陸衡山嘆氣。
補訓不是懲罰。聞道澄在回執中說得很清楚,祈黑任務完成,隊伍合格。但合格不代表成熟。第一次任務碰上裴照夜這樣的駐洞凡蛻,沒死人,沒重傷,沒丟證據,有一半來自他們自己的判斷,另一半來自對方確實收力。
後半部分不能寫成能力。所以補訓第一課,所有人都被要求重新看祈黑全卷,看的不是熱鬧那部分,而是每一次差點越界。
舊驛接待壁第七道劃痕出現時,隊伍停留過久。
紅門哭聲出現時,桑見微心神被刺中,陸衡山攔得及時,但沒有立刻做二級標註。
阿硯被黑色書頁捲走前,李觀寰有半息遲滯。
李觀寰叫破裴照夜後,沒有在第一時間爭取全隊回執,而是先與對方談條件。
陸衡山發現茶室鏡面後,對洞天主人的行為邊界判斷轉快,卻開始順口評點關卡。
嚴棲看完最後一條,抬頭看向陸衡山。
陸衡山道:「我承認,這條不用重複。」
「會重複。」嚴棲道,「因為很典型。」
補訓教官來自學衡席高階任務處,名叫阮度。金丹後期,身材瘦高,說話慢,卻每一句都像剛從卷宗里削出來。
他把祈黑卷宗壓在桌上。
「你們要記住一件事。高階個體願意溝通,是機會,也是風險。對方越聰明,越像人,越願意開玩笑,你們越容易忘記他仍然可以一念間改變現場。」
陸衡山舉手。
阮度看他:「說。」
「如果對方確實沒有殺意呢?」
「沒有殺意不等於沒有傷害。」阮度道,「孩子把蟲子放進瓶子裡,也未必有殺意。」
議室安靜了一下。
陸衡山的笑意收了。
阮度沒有繼續壓他。
「你能和裴照夜說上話,是能力。但你給他出主意,是把能力從自保轉向了協助對方完善場景。你當時判斷他無殺意,判斷大體正確;可你沒有權限替隊友同意下一次被這樣測試。」
陸衡山點頭。
「我明白。」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陸衡山這句不是敷衍。
阮度又看向李觀寰。
「隊首,你的問題不同。」
李觀寰道:「我知道。確認邊界後,開始把場景當成可分析對象。」
「這本身不是錯。」阮度道,「但你要記住,隊伍不是你的觀察器。祈黑這類場景里,任何一名隊員都可能成為對方逼你交換信息的籌碼。你能談條件,是因為裴照夜願意遵守。下一次未必。」
李觀寰記下。
阿硯在旁邊抄得更快。
阮度看他:「隨學者,不必全抄。」
阿硯道:「我怕以後會用到。」
阮度停了一下:「那就抄。」
第二課在樞衡界外環訓練場。
隊伍第一次真正離開學衡核心區,沿著短途界內舟道穿過半個樞衡界。
小舟升起時,李觀寰看見學衡區在身後退成一片規整的灰白線。再往外,是常住城鎮帶。城鎮不密,街道寬,屋舍低而結實,許多院落門口掛著職牌:工造師、醫養家屬、封檢吏、遠航材料鋪、晝律校準匠、外港帳務行。
再遠一些,是大片低矮工坊和藥園。藥園之間留著極寬的空帶,空帶上種著耐風的暗青草,草線被天光照得微微發亮。更遠處有封禁帶,黑色石塔一座一座立在荒地中,塔與塔之間沒有人煙,只偶爾有金丹巡舟掠過。
樞衡界沒有東極本土遼闊,可它也絕不是一個洞天院落。
它是一個真正的位面。按李觀寰舊有尺度衡量,大小並不難想像,卻足夠容納完整的城鎮、荒野、港區、工坊、藥園、封禁帶和緩衝地。五席核心區只占極小一部分,像一隻手掌按在世界中央,真正支撐這隻手掌的,是外層許多沉默運轉的生活。
陸衡山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我以前總覺得樞衡界像高階辦事處。」
嚴棲道:「很多初來者都這樣。」
「現在看著像一座很會板著臉過日子的世界。」
桑見微小聲道:「城鎮裡還挺熱鬧的。」
他們剛從一片市街上空掠過。街邊有賣熱食的小棚,有修攜光匣的鋪子,有孩子在院子裡追一隻會發亮的紙球。一個穿渡虛署短袍的青年蹲在路邊,正和攤主爭論一碗麵里為什麼少了半片菌肉。
紀南梔看著那片街,神色放鬆了一點。
「這裡也有人下班。」
陸衡山笑道:「你這句話很有生活氣。」
嚴棲道:「樞衡界常駐元嬰沒有你們想像中多。」
幾人都看向她。
嚴棲繼續道:「元嬰大多在東極本土、學域、城市、重要洞天和收容場任職。地方需要他們。樞衡界當然有元嬰,但多是部門長官、丹務輪值、高階覆核、封禁看守和緊急顧問。日常外勤主力仍是金丹隊。」
阿硯問:「如果樞衡界內發生元嬰級危機呢?」
「五席核心禁制、近域法身響應、化神分身也可以在樞衡界內任意地點瞬間傳送。」嚴棲道,「真到需要元嬰戰力的時候,有化神鎮場,普通元嬰往往也用處不大。我們這種隊伍反而更常被派上用場。」
陸衡山看著窗外一隊金丹巡舟從封禁帶邊緣轉向。
「強度夠,出動快,能跑腿,功能多,死了也心疼但不至於天塌。」
紀南梔看他:「最後一句可以不說。」
嚴棲道:「但這是事實。」
小舟抵達外環訓練場。
所謂訓練場,其實是一片荒帶。地面鋪著舊陣石,遠處有模擬洞天入口、摺疊街區、失錨塔、無晝巷、污染舊宅和十幾種封閉環境。荒帶盡頭有一片低城,是訓練人員、器物維護者和家屬居住區。
這一天的訓練項目叫「同意」。
名字很簡單,內容很刁鑽。
模擬場裡有一名高階個體願意配合調查,但提出條件:必須先讓隊伍中一人進入他布置的記憶房間。
第一輪,陸衡山想談。
阮度直接判失敗。
「談不是錯,先問權限。」阮度道,「你們代表的是學衡行世特任隊,不代表隊友個人意願,也不代表行世院全部授權。」
第二輪,李觀寰先問權限,問完開始設計替代方案。
阮度仍判失敗。
「方案太精細,耗時過長。對方只需在你推演時改變現場,你們就會被拖進他的節奏。」
第三輪,紀南梔接手。
她只說三句話。
「我方無權同意記憶房間。」
「可提供固定回執室隔窗交流。」
「拒絕後若你攻擊,視為主動越界。」
阮度點頭:「通過。」
陸衡山看向紀南梔:「你這也太硬了。」
紀南梔道:「對象已經不是你了,不用哄。」
桑見微抿嘴笑。
第四輪,場景改成受困者主動同意進入記憶房間,只求救出同伴。
桑見微停了很久。
「他可以同意自己的風險。」她道,「不能替同伴把救援順序和高階個體交易綁定。先確認同伴位置,再確認記憶房間是否必要。若只是誘導條件,不接受。」
阮度看了她一眼:「通過。」
桑見微鬆了口氣。
陸衡山低聲道:「桑姑娘越來越有氣勢了。」
桑見微耳尖一紅,還是小聲道:「我剛才也很怕說錯。」
「怕也說對了。」
最後一輪給阿硯。
場景里,門上寫著:只要承認這是一場訓練,就可以出去。
阿硯站在門前看了片刻。
「不能承認。」
阮度問:「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阿硯道,「我只能記錄,當前場景疑似訓練。承認會變成對方規矩的一部分。」
阮度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通過。」
那天訓練結束時,陸衡山整個人像被曬乾。
「我感覺我嘴都被上了三道封線。」
李觀寰道:「效果不錯。」
「你這就叫不安慰。」
紀南梔把一瓶養神露遞給他。
「喝。」
陸衡山接過,笑了一下。
「還是有人疼我。」
紀南梔道:「這是醫囑。」
「醫囑也可以有溫度。」
嚴棲從旁邊經過:「醫囑需執行,不需解讀。」
補訓持續到第十日,隊伍收到祈黑回訪令。
學衡席、洞天署、醫養一方和鎮界一方各派人同行。任務內容寫得很正式:覆核裴照夜身份,確認祈黑洞天承載狀態,補登記,簽署限制接觸條款,評估是否保留溝通窗口。
陸衡山看見最後一條,抬頭:「溝通窗口不會又是門上寫下次先敲門吧?」
李觀寰把回訪令合上。
「這次先敲。」
阿硯認真補充:「並記錄。」
嚴棲點頭。
「對。」
陸衡山看向窗外。
樞衡界夜段的天光正在淡下去,外環訓練場遠處的封禁塔一座座亮起。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誤入黑屋的新隊。他們要以正式隊伍身份,回去敲門。
祈黑外錨比上一次亮了許多。
三枚錨環都已恢復灰白基光,外側多了兩道臨時封線。封線之間懸著一枚小小的回執牌,字跡端正,不像裴照夜上次留下的歪斜簽名。
學衡席祈黑回訪。
同行者比上次多。
洞天署來了一名元嬰初期的覆核官,名叫章鏡。他本人沒有完全展開,只以收束形態隨行,身形清瘦,額角有一枚銀色錨紋。醫養一方來的是心神醫師宋岑,金丹後期,聲音很輕,手裡常握著一串穩心珠。鎮界一方來了一名沉默的中年女吏,名叫褚懷霜,腰間掛著三枚黑色短印。
嚴棲看見褚懷霜,先行禮。
「褚前輩。」
陸衡山低聲問:「你認識?」
「我舊隊曾受她覆核。」嚴棲道,「她不喜歡廢話。」
褚懷霜聽見了,回頭道:「屬實。」
陸衡山立刻閉嘴。
小隊六人站在外錨前,攜光匣依次開啟。
這次李觀寰沒有直接入內。
他按規程走到舊驛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黑石壁里先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來了就來了,還真敲啊。」
陸衡山看向門縫:「你上次寫的。」
裴照夜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我寫著玩。」
嚴棲打開隊務冊。
「當事人對自行留言效力提出異議。」
門內安靜一息。
「進來吧。」裴照夜道,「別寫了。」
舊驛門開。
這一次,沒有紅門,沒有第七道腳步,也沒有窗後黑影。舊驛仍舊昏暗,但牆上的接待壁已經修補過。入內者留名,返出者銷名。字跡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臨時章:
祈黑補登期間,不設測試。
陸衡山指給紀南梔看。
「你看,他進步很大。」
紀南梔道:「別替他寫評語。」
裴照夜坐在舊驛櫃檯後面。
他還是赤腳,頭髮還是用木簪隨便束著,腳踝上的舊陣銅片叮噹作響。不同的是,他面前擺著一摞紙,旁邊還放著一隻筆。那隻筆被一根細觸肢托著,觸肢看起來很想把筆丟掉。
裴照夜看見他們,抬手招了招。
「來得正好。你們東極現在的補登表為什麼有九十七項?」
嚴棲道:「那是簡表。」
裴照夜表情僵了一下。
章鏡走上前:「裴照夜前輩。」
「別叫前輩。」裴照夜往後一靠,「你是元嬰,我也是元嬰,雖然我年紀大一點,身體大一點,住處黑一點,但大家都是元嬰。」
褚懷霜道:「你是凡蛻元嬰前輩。」
裴照夜看她一眼:「你更不討喜。」
褚懷霜道:「不影響覆核。」
章鏡沒有被打岔。
「我奉洞天署、學衡席和鎮界一方聯合令,覆核祈黑洞天與裴照夜前輩當前狀態。第一項,確認身份。」
他抬手,銀色錨紋亮起。
舊驛牆面浮出一片陳舊光影。
那是九百多年前的記錄。
畫面里,年輕許多的裴照夜站在一座山橋上,肩上扛著一根斷裂錨柱,身後跟著十幾名外務修士。那時他的笑比現在明亮,衣服也比現在整齊些。畫面旁標著:
裴照夜,元嬰後期,遊方外務,參與南石橋校錨。
另一幅畫面里,他坐在一處病鎮外,和一名醫修爭論救治順序。醫修把藥箱拍在他腿上,他低頭笑得很欠揍。
陸衡山看見,忍不住道:「確實是本人。」
裴照夜看他:「什麼叫確實?」
「表情很連續。」
桑見微抿了一下嘴。
第三幅畫面更舊。裴照夜站在一隊人前,身後是臨時搭起的旗牌。旗牌上寫著一個舊隊名,字跡已經模糊,只能辨認出「照夜行」三個字。
裴照夜的臉安靜下來。
阿硯看著那面旗牌,沒有說話。
章鏡收起舊影。
「身份初步坐實。之後需調取更高階舊檔。」
裴照夜低聲道:「你們還留著這些?」
章鏡道:「洞天署留舊檔。」
「我以為都沒人記得了。」
褚懷霜道:「沒人日常提起,不等於沒有記錄。」
裴照夜看著她。
「你偶爾也能說句好聽的。」
褚懷霜沒有回應。
第二項是洞天承載。
眾人沿舊驛後門進入祈黑深處。上一次恐怖的舊街已經不見,只剩一條灰白石廊。石廊兩側偶爾能看見暗紅肉壁被壓在舊陣之後,像夜色中遠遠起伏的山。
章鏡每走一段,便落下一枚小錨。
宋岑則觀察眾人心神反應。
「壓迫仍在。」她輕聲道,「但主動威嚇布置收束了。」
裴照夜跟在旁邊,頗有點不服。
「我已經收得很乾淨。」
紀南梔道:「你對乾淨的理解需要覆核。」
「紀姑娘,你比上次更凶了。」
「因為這次有權限。」
陸衡山在旁邊小聲道:「她上次也挺有權限。」
紀南梔看他。
陸衡山立刻望向石廊:「嘿嘿,祈黑今日天氣不錯。」
阿硯認真道:「祈黑沒有天氣。」
裴照夜笑了一聲。
肉山沒有再完整出現。
裴照夜只打開了一處觀察界面。界面後方是龐大的暗紅組織,像一片沉在地下的山脈。山脈中有舊陣線,有封存區,有幾處被他補過的裂口。章鏡看得很久,神情從嚴肅慢慢變成複雜。
「承載狀態比預想穩定。」
裴照夜立刻道:「我說過,我是來補屋子的。」
褚懷霜道:「補屋子不能等同取得屋子。」
「你這人說話真的很難聽。」
章鏡繼續道:「祈黑原本漏損嚴重。你入駐後,確實修復了部分舊中樞和外錨。若強行讓你立刻收束本體,洞天可能重新漏損。」
裴照夜抬了抬下巴。
「聽見沒?」
章鏡又道:「但你長期篡改外層回執,未登記入駐,未經許可測試正式隊伍,仍屬嚴重違規。」
裴照夜的下巴落了回去。
陸衡山忍得很辛苦。
嚴棲沒有忍。
她在隊務冊里寫:
當事人對有利結論反應積極,對不利結論反應消極。
裴照夜伸長脖子看見,震驚道:「這個也要寫?」
「行為觀察。」嚴棲道。
第三項是接觸條款。
褚懷霜把三枚黑色短印按在石桌上。
「第一,祈黑洞天進入高階限制覆核序列。未經許可,不得主動隱藏錨點,不得修改外層回執。」
裴照夜點頭。
「第二,未經進入者明確同意,不得進行恐嚇、幻象、記憶房間、隊員拆分、偽傷員測試、強制問答、茶室獎勵、橋外暗路等任何形式的場景測試。」
陸衡山聽到「茶室獎勵」時咳了一聲。
裴照夜看向他:「你笑什麼?你也參與設計。」
紀南梔側頭。
陸衡山立刻繃住:「我已經接受補訓。不會笑了。」
褚懷霜繼續道:「第三,若學衡席或洞天署安排正式回訪,可在固定界面內交流。你可以提出問題,不得把問題變成場景。」
裴照夜小聲道:「那多無聊。」
宋岑道:「無聊不是越界理由。」
裴照夜看著她:「你們醫養的人都這麼會刺人?」
「視對象而定。」
第四項,溝通窗口。
這反而讓裴照夜安靜下來。
章鏡取出一枚灰白小鈴,放在舊驛櫃檯上。
「祈黑溝通鈴。每三十日可主動響一次,內容限三十息,接入洞天署固定回執室。緊急漏損、心神異常、虛空潮衝擊可不限次數報警。若濫用,會被封閉。」
裴照夜沒有立刻碰。
他看著那枚鈴,像看一件過分正式、過分小心的禮物。
「三十息能說什麼?」
陸衡山道:「可以先說今天沒嚇人。」
裴照夜白他一眼。
李觀寰道:「也可以說祈黑狀態。」
阿硯道:「也可以問新規矩。」
桑見微小聲補:「如果只是想說話,可以說想說話。但不能偽造危險。」
裴照夜看向她。
「這個也能說?」
宋岑道:「可以。孤立狀態本來就是風險項。」
裴照夜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把那枚鈴收進袖子。
「知道了。」
第五項,心神覆核。
宋岑沒有讓裴照夜坐在石凳上,而是在舊驛櫃檯兩側各放一枚穩心珠。她問得很慢,不問「你孤不孤獨」,也不問「你後不後悔」,只問醒來多久,休眠幾次,最近一次失控衝動是什麼,是否有把外來者視為器物或玩具的傾向,是否有故意不回應回執的經歷。
裴照夜起初不耐煩。
答到後面,聲音漸漸低了。
「我有時候會忘記外面換了多少年。」
「有時候覺得回執亮一下,就算有人來了。」
「有時候也知道自己不該嚇人。可人真進來了,就想讓他們多待一會兒。」
宋岑沒有評價。
她只寫。
陸衡山站在一旁,忽然覺得裴照夜比上次小了一點。
不是力量小。
是他終於從那座肉山和黑屋裡退出來,退成一個赤腳坐在櫃檯後、腳踝掛著舊銅片的老人。
補登記完成時,舊驛接待壁上多了一行正式記錄。
祈黑洞天臨時駐洞個體:裴照夜。
狀態:凡蛻元嬰,補登記觀察期。
接觸等級:限制。
溝通窗口:保留。
裴照夜站在牆前看了很久。
「臨時?」
章鏡道:「觀察期內只能寫臨時。」
「觀察多久?」
「至少三十年。」
裴照夜笑了一下:「三十年,真短。」
桑見微聽見這句,眼神微微一動。
對她來說,三十年很長。
對裴照夜來說,只是一場長一點的等候。
臨行前,陸衡山走到櫃檯前。
「裴前輩。」
「嗯?」
「你上次提到十五年後遠航。」
裴照夜看他。
「我隨口說的。」
「我知道。」陸衡山道,「但我記住了。」
「副隊首,你這個人有時候很討厭。」
「我聽過很多類似評價。」
「那你替我問問。」裴照夜道,「若我十五年內收束到能離洞,補登也沒出大問題,能不能跟那趟遠航走一段。」
褚懷霜立刻道:「需另行申請。」
裴照夜嘖了一聲:「我還沒問你。」
嚴棲已經寫下:
當事人表達十五年後遠航意向,需另行申請。
裴照夜看著那行字,竟沒有讓她別寫。
眾人離開舊驛。
李觀寰最後一個出門。
他按上次約定,在門框上敲了三下。
「我們出去了。」
門內傳來裴照夜的聲音。
「知道了。」
停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
「下次來,可以帶點外面的吃食。別帶那個耳朵小餅,那個我自己會做。」
桑見微在門外認真道:「未經覆核的東西不能交換食用。」
裴照夜深深嘆息。
「你們真的很煩。」
陸衡山笑著走出外錨。
祈黑的黑色石壁在身後重新合攏,錨環穩定地亮著。
這一次,它不再像一座無人知道的黑屋。
它有了名字,有了窗口,有了會被覆核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