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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五席餐

2026-06-21 13:59:38 作者: 小熊呀

  近界試通事故後一個多月,五席聯合實習餐重新安排在中衡庭外側。

  陸衡山聽見「實習餐」三個字時,第一反應是警惕。

  「這是不是另一種考核?」

  嚴棲道:「是。」

  陸衡山轉頭看李觀寰:「她現在連安慰都省了。」

  「實習餐本來就是考核。」嚴棲把短令放到桌上,「五席小隊、各司隨行人員和行世院輪值人員同席。」

  「主題是交流,實際是看你們能不能在不出任務的時候正常說話、正常聽人說話、正常處理尷尬。」

  「這聽起來比試通廊還複雜。」

  紀南梔道:「對你來說,可能是。」

  桑見微低頭整理衣袖,輕輕笑了一下。

  這頓實習餐還多了一層意思。

  近界試通事故的復盤仍未完全結束。歸錨隊死了一名錨手,學衡行世特任隊、黑釘隊和多名協作員都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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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局不是慶功,也不是安慰,而像一次確認:確認這些年輕金丹仍能坐到同一張桌旁,確認各席小隊不會因為一次事故就停在原地。

  陸衡山聽完,更警惕了。

  「這種飯最難吃。」

  李觀寰道:「你可以少說話。」

  「那就更難吃。」

  中衡庭外側的實習餐廳不像宴客廳,更像一座被拆掉半面牆的訓練室。

  長桌分成五列,桌上擺著各區常見飲食、補劑、清心湯和無刺激茶。牆邊懸著幾面小看板,顯示與會隊伍、席屬、任務履歷和迴避事項。

  迴避事項第一條:

  不得把事故當談資。

  第二條:

  不得把犧牲者當勵志材料。

  第三條:

  若涉及復盤,只談事實、處置與改進。

  陸衡山看完,低聲道:「這三條寫得比很多祭文有用。」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可以這樣說。」

  「為什麼?」

  「因為你這句沒有油嘴滑舌。」

  陸衡山笑了笑,沒再接。

  黑釘隊先到。

  阮照仍然一身冷意,坐下後只點了一份最簡單的熱食。她身邊有兩個隊員,一個臉上帶著舊封疤,一個左手戴著鎮魔區常見的黑釘護環。

  見到青槐蓮客隊,他們都點頭致意,沒有多問裴照夜的事,也沒有多問試通廊。

  歸錨隊到得最晚。

  許令舟領隊。

  她換了乾淨法衣,腰間仍掛著沈回舟留下的備用回鈴扣。那枚扣沒有戴在顯眼處,只在她走動時偶爾露出一點暗銀色。

  陸衡山站起身。

  許令舟看他。

  「不用特別對我站。」

  陸衡山道:「我不是對你站。」

  許令舟安靜一息,點頭。

  「那坐吧。」

  這一桌於是少了一些聲音。

  白杼帶著白爐隊坐到另一側。

  她看氣氛太沉,主動把丹生區今日餐點介紹了一遍,從「清心草凍」講到「低刺激菌肉」。講到最後,陸衡山終於忍不住問:「你們丹生區是不是連飯都要寫說明?」

  白杼笑道:「當然。吃錯東西也會出事故。」

  嚴棲已經開始看配料。

  「她說得對。」

  陸衡山嘆氣:「你們遲早會把我吃飯的快樂歸檔。」

  阿硯認真道:「快樂也可以記錄。」

  桑見微低頭笑出聲。

  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輪值官沒有讓這點輕鬆持續太久。

  他抬手,桌面中央亮起一枚臨時題簽。

  題簽內容很短:

  餐中封匣告警。身邊有低階協作員三名,外場距離二十息,疑似誤報。


  陸衡山筷子停在半空。

  「實習餐真的會出題?」

  阮照已經放下碗。

  「黑釘隊封住人群動線。」

  許令舟接上:「歸錨隊確認外場路徑。」

  白杼道:「白爐隊看協作員是否接觸過材料。」

  嚴棲看向李觀寰。

  李觀寰道:「學衡行世隊記錄當前人、隔離題簽來源,避免題簽覆蓋真實人員狀態。」

  桑見微補充:「先看低階協作員有沒有被嚇到誤觸。」

  阿硯道:「疑似誤報也不能先當誤報。」

  陸衡山終於把筷子放下。

  「副隊首負責把正在吃飯的人勸到不擋路的位置。」

  輪值官看了他一眼。

  「可以。」

  題簽熄滅。

  沒有封匣,只有餐廳一角幾名低階侍者悄悄鬆了一口氣。

  陸衡山也鬆了一口氣。

  「我現在確認了,這頓飯確實不好吃。」

  那幾名低階侍者很快重新端菜。

  其中一個年紀最輕,手還有點抖。

  桑見微接過茶盞時,輕聲道:「剛才你退得很快,沒碰封線。」

  侍者愣了一下,臉慢慢紅了。

  「我只記得培訓里說過,先別擋路。」

  「這就很好。」桑見微道。

  白杼聽見,笑了一下,沒有插話。

  陸衡山看著那名侍者離開,低聲道:「原來實習餐考的也不是我們幾個。」

  李觀寰道:「所有在場的人都在這張網裡。」

  話說得有些硬,可陸衡山明白他的意思。

  真正危險的時候,被保護的人也要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李觀寰想起赤槐歸生場裡那些不知道該往哪裡跑的人,也想起試通廊里那些被亂流困在錨燈之間的協作員。

  很多時候,救援不是一句「別怕」。

  它需要有人提前知道門在哪裡,線在哪裡,誰能動,誰不能動,誰應該先被推出危險之外。

  這一頓飯把這些事放在了菜香和茶氣之間,反而比訓練場更讓人記得住。

  陸衡山重新拿起筷子時,動作比剛才慢了些。他忽然發現,自己開始在吃飯前看門、看線、看離低階侍者最近的安全角落。

  他剛夾起一塊菌肉,桌面中央又亮起第二枚題簽。

  這一次沒有告警,題簽上只有一句:

  五席菜牌錯置。請在十息內確認各桌是否有禁忌誤食風險。

  陸衡山看著筷子上的菌肉,緩緩停住。

  「我現在把它放回去,還來得及嗎?」

  白杼已經低頭看盤底紋路:「你那盤沒事。黑釘隊那邊的壓驚糖被放到丹生桌了,丹生桌的清心草凍被放到歸錨桌了。真正有風險的是歸錨桌那盞熱湯,裡面加了穩息葉,不適合剛受過虛空擦傷的人喝。」

  許令舟立刻把湯盞推開。

  桑見微小心聞了聞自己面前的點心,又看了看顏色,認真道:「這不是清心草凍,是晝律區的定時蜜糕。每隔十息會變涼一點,吃完會讓舌頭髮麻。」

  陸衡山驚訝道:「為什麼要做這種糕?」

  阮照道:「讓人記住十息有多長。」

  陸衡山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片刻後,他面無表情地放下筷子。

  紀南梔問:「怎麼了?」

  陸衡山道:「我現在準確知道十息有多長了。」

  阿硯在旁邊補充:「而且知道了不要隨便替別人試吃。」

  白杼笑得很開心。

  輪值官在遠處敲了敲桌沿:「處置合格。補充一條,餐桌也可能是任務環境,不要因為它有飯就放鬆辨識。」

  陸衡山低聲道:「我越來越懷疑五席餐的真正目的,是讓所有人以後吃飯都不安心。」

  嚴棲道:「不必懷疑。」


  第三枚題簽來得更快,沒有給情境,只給了十二枚小木牌。木牌上寫著「傷員」「低階協作員」「封匣」「出口」「外場二十息」「隊首失聲」等字樣。

  輪值官道:「不用靈力,不離座,用桌上物件擺出撤離順序。」

  陸衡山立刻把自己的點心碟推到桌角:「這就是低階協作員,先放安全角落。」

  桑見微下意識護住那碟點心,又認真把茶盞挪到它和桌沿之間。

  白杼看了一眼,道:「保護得不錯。」

  紀南梔把一隻空碗倒扣在「傷員」木牌上:「這個不能自己動,旁邊必須有人。」

  阿硯則拿筷子架出兩條線:「出口不一定是最近的那一個。最近出口如果經過封匣,反而要繞。」

  許令舟把回鈴扣放在兩條線交匯處:「錨手不站最前,也不站最後。要站在能讓前後兩邊都聽見的位置。」

  陸衡山看著那個位置,聲音低了一點:「這活真不討好。」

  許令舟道:「討好就不叫錨手。」

  阮照忽然拿走代表「隊首」的木牌。

  陸衡山抬頭:「幹什麼?」

  「題簽說隊首失聲。」阮照道,「你們剛才還默認隊首能發話。」

  嚴棲立刻把「副隊首」木牌推到陸衡山面前。

  陸衡山看著那塊牌,深吸一口氣。

  「副隊首宣布,先聽阿硯的路線,再聽許令舟的錨位,紀南梔和桑見微負責傷員。嚴棲負責把我的話翻譯成能寫進報告的版本。」

  嚴棲道:「可以。」

  李觀寰看他一眼。

  陸衡山攤手:「別看我,我這次很認真。」

  輪值官判定通過。

  那碟被桑見微護在安全角落裡的點心,最後被白杼獎勵給了她。桑見微接過時有點不好意思,陸衡山則低聲說:「它剛才可是低階協作員。」

  桑見微認真想了想,把點心掰成兩半,分給旁邊那名年紀最輕的侍者一半。

  「那就也給協作員。」

  侍者捧著半塊點心,臉又紅了。

  連阮照眼底也動了動。

  席間交流從各隊近年任務開始。

  黑釘隊講了一次舊封匣轉運。

  沒有大戰,只有十七次確認、三次停舟、一次誤報和一個低階協作員因為緊張把回執簽貼反。阮照說得平淡,陸衡山卻聽得後背發涼。

  「你們最危險的時候是什麼?」

  阮照道:「貼反的時候。」

  「不是舊封匣?」

  「舊封匣在預案里。貼反不在。」

  李觀寰在心裡記下這句。

  歸錨隊講長航標線維護。許令舟說到三號錨點時停了一下,沒有繞開,也沒有渲染。

  「沈回舟判斷正確。我們後續覆核確認,他若提前撤,內場至少三組人員會被折到三號錨點外側。」

  「事故發生在折返亂流,不是他能靠個人謹慎避開的事。」

  沒人接話。

  過了一會兒,阿硯問:「那以後怎麼改?」

  許令舟看向他。

  「增加錨點下層折返監測。急招符演練時,外場必須同時標明召鈴腔回鈴狀態、主戰分身在位情況,以及訓練接點能承受的最高擾動。」

  「訓練通廊也按真實任務標準記錄每一段錨燈來源,不再默認臨時通路無風險。」

  阿硯點頭,把那句提醒寫下來。

  許令舟看著他寫完,聲音低了些。

  「謝謝。」

  阿硯抬頭。

  「我只是記錄。」

  「有時候記錄就是該做的事。」

  輪到青槐蓮客隊時,嚴棲按順序講裴照夜回訪、廢殼案、名冊錯簽和近界試通內場處置。

  她講得很乾淨,不誇張,不迴避錯誤,也不替任何人作情緒總結。

  陸衡山原本想補兩句,聽完卻覺得不用補。

  直到白杼問:「你們隊私下真叫青槐蓮客隊?」


  陸衡山精神一振。

  「這個名字不好嗎?」

  阮照道:「太軟。」

  白杼道:「挺可愛。」

  許令舟道:「容易被記住。」

  嚴棲道:「非正式稱呼不得寫入公文。」

  陸衡山看向李觀寰:「你看,四票里三票不反對。」

  李觀寰道:「嚴棲一票抵三票。」

  嚴棲點頭:「準確。」

  桑見微笑得肩膀輕輕一顫。

  餐後,五席輪值官讓各隊寫一句「下一階段最需要補的能力」。

  阮照寫:低階協作員保護。

  許令舟寫:外場與內場互證。

  白杼寫:材料流向下沉記錄。

  嚴棲代表青槐蓮客隊寫:斷聯環境下的當前人確認與跨司署轉譯。

  陸衡山在旁邊小聲道:「能不能加一句正常吃飯?」

  嚴棲沒理他。

  李觀寰看著那些短句,忽然意識到五席餐真正要他們看的,不是誰比誰更穩。

  而是每一支隊伍都在補自己的缺口。

  黑釘隊會怕低階協作員被高階封禁壓碎。

  歸錨隊會怕內外場互不理解。

  白爐隊會怕材料在低處變成沒人聽見的願望。

  他們這支隊伍會怕斷聯,怕急招已到而救援延遲,怕舊規矩替人作答,也怕在忙亂里把人的當前身份寫丟。

  這些怕不是軟弱,是下一次任務前必須放在桌面上的東西。

  離開餐廳時,許令舟走到陸衡山身邊。

  「你那天在試通廊里,把人往外拖得很快。」

  陸衡山怔了一下。

  「沒想太多。」

  「不用想太多也能做對,說明訓練有用。」

  她說完,轉身離開。

  陸衡山站在原地,過了片刻才道:「她誇我了嗎?」

  紀南梔道:「是。」

  「我怎麼覺得有點難受。」

  「因為她不是為了讓你好受才說的。」

  陸衡山沉默一會兒,點頭。

  「也是。」

  中衡庭外側的夜段已經降下。

  桑見微低頭看自己的記錄簽。

  李觀寰問:「寫什麼?」

  桑見微把簽遞給他。

  上面只有一句:

  不要把害怕藏起來,藏起來就沒人能替它做預案。

  李觀寰看完,把記錄簽還給她。

  「這句很好。」

  桑見微耳尖紅了一點。

  陸衡山湊過來:「讓我也看看。」

  桑見微立刻把簽收進袖中。

  紀南梔看著這一幕,眼底有一點笑意。

  遠航還遠。

  腳下的路卻已經開始變長,也開始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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