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凜一手攬著何慰慰的肩,一手舉著手機研究她的第八版方案。
兩人一路從新天地的喧囂,走進了南昌路清幽的夜色里。
這是章凜第一次踏進何慰慰租的小房子,典型的老弄堂洋房,三樓。
鑰匙剛打開了門,何慰慰就踢飛了鞋子,任由它們自由落體。
章凜習慣性地彎腰,試圖擺正自己剛脫下的鞋子,卻發現根本無處下手。
玄關那塊只能站下兩個人的方寸之地,已經被她的各類鞋子霸占:跑步鞋、夾腳拖鞋、勃肯鞋……
他的視線越過去,這十幾平方米的空間,是他見過的、最接近「熵增」這個物理概念的實體模型。
衣服堆成小山盤踞在沙發一頭,接線板上的充電線從茶几邊緣倒掛下來,啞鈴、瑜伽墊、沒來得及收的快遞袋,橫七豎八地在電視機前的地板上。
他看著她隨手把鑰匙丟進那個本來應該是盛沙拉的大木碗裡,碗裡層層疊疊堆滿了馬拉松、越野跑的獎牌。
他又想到了她在饅頭上的一身螢光粉……過往美好的記憶稍微平復了一點被她毫無章法的房間嚇到的生理性不適。
「下一個西湖群山,一起報名?上次害你沒拿到獎牌。」
她擺出奧特曼標準姿勢,口氣囂張,「好啊!到時候讓你跪著喊老婆大人威武。」
「我等著。」
「等等,你這表情是什麼意思?是要拿50虐爆我?」
他笑得更壞了,「不敢。陪老婆,25點到為止。」
說完,下意識地一低頭,眼前的景象……
就像是代碼里突然出現了無數未定義變量,讓他CPU占用率飆到90%了。
他不知道該看哪裡,哪裡都讓他不舒服。
他都忘了要抱一抱她,親一親她。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亂糟糟的房間移回正事上。
「第三版里被否決的安保動線,和第六版里被刪掉的補給點設置,其實可以合併重組。你現在面臨的不是創意匱乏,而是冗餘數據的堆砌……」
何慰慰歪著頭,一眨不眨地盯著章凜,他由於強迫症發作而無處安放的眼神,盡收她眼底。
她知道,在她這亂七八糟亟需優化的房間裡,這位章大工正處於 100%的極度不舒適中。他講著他最得心應手的專業術語,是試圖在邏輯的世界裡找回一點安全感。
她問他,「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想動手給我理房間?」
被她看穿,他也不想違心地假裝不在意。
坦白的話說出來,帶著一股子委屈,「就像看到一段內存泄漏的代碼,卻不能kill process。」
「想想就行了哦,就別付諸行動了。」
「會翻臉?「
她拍拍他的臉,像在哄一個小孩,然後踮起腳尖在他嘴上親了一下。
「委屈你了。忍一忍。」
他垂手在身側,「我放棄了。」
她摸摸他臉,「乖。」
「施捨性表揚。」
她扔給他一個「有就蠻好了」的眼神,繞過他,雙手從衣山的最底下一把端起來,整個扔向電視機和茶几之間的空地。
又是自由落體。
章凜倒吸一口冷氣,別開頭去。
何慰慰回頭看著他。
他的求生欲在那一秒達到了這輩子的巔峰。
「我什麼都沒看到,我什麼都沒說。」
語速達到了他個人記錄的最快值。
她忍著笑,慢慢悠悠地說:「這是我的生態系統。亂,但是處於微妙的動態平衡。你一動,平衡就破了。」
章凜強按下把整個房間格式化、重裝系統的衝動,抱起了何慰慰的筆記本電腦,坐到了她剛剛替他空出來的沙發上。
他需要儘快回到讓他舒適的代碼優化里去,認認真真對著屏幕,畫起了流程圖。
何慰慰泡了兩杯熱茶,隔著熱氣,她看著他認真工作。
真smart is the new sexy啊,性感到冒煙。
她放下了杯子,給他拍了張照片。
他渾然不覺。
她想起上次在杭州調侃他強迫症的時候,故意問他涮毛肚是不是不能忍受別人沒涮到七上八下十五秒,他說他不會說,只會再多涮一片……
她心裡一軟,在她這間讓他強迫症發作的房間裡,他啟動的是自我清潔程序,而不是試圖清潔她。
這和涮毛肚是一個邏輯。
她又給他拍了一張,一個人玩得很開心。
章凜很快就弄完了,何慰慰已經趴在茶几上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環視,試圖校準感官基線,太難了。就幾步路的距離,就像是在他的神經末梢上反覆拉扯。
還是先好好存檔吧。
他腦子裡有個文件名為何慰慰的文件夾,這個文件夾最近的存儲速度明顯加快了,可能需要擴容。
到底,他還是忍不住了,他開始收拾。
堆成山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先按照品牌、再按照款式、再按照顏色分成幾列。
瑜伽墊捲起來,豎著放在電視機櫃邊。
充電線纏整齊,連著茶几上的螢光筆、便利貼、眼藥水、潤唇膏、護手霜一起,放進茶几下層敞開著空無一物的收納盒。
他的手越來越快,動作越來越流暢,就像一段被優化過的代碼終於開始高效運行,每一個步驟都絲滑得讓人心安。
然後他走向了洗手台,沒有兩隻杯子是一樣的,一隻陶瓷的、上面印著「World's Okayest Employee」,杯口有一圈咖啡漬。
他拿起杯子,手剛要擰開水龍頭,忽然停住了,「戀愛分寸感」的警報即時拉響。
這樣不好,這是她的領地,她的混沌,她的自由。
他把髒杯子放回了原處。
他走回客廳,把充電線重新扯亂,讓它們自然垂掛。把瑜伽墊放倒,把剛疊好的衣服一件件重新抖開,讓它們回歸那座沒有章法的衣山。
何慰慰忽然打了個冷顫,睜開眼,迷迷糊糊看著他。
他彎身,「睡冷了?」
「唔……」聲音帶著濃厚的睡意。
她伸手勾住他脖子,深吸一口氣,第一百次把他身上的味道狠狠吸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知道她在做什麼,在她鼻子上親了一下,溫柔地看著她,在她嘴上親了一下。
她貼向他,「兩個人抱在一起,就不冷了。」
他把她抱起來。
這個熵增的製造者,這個混亂的源頭,這個讓他的強迫症痛不欲生、卻讓他的多巴胺受體前所未有地活躍的女人。
她往他懷裡縮,臉往他頸窩上蹭,手指不安分地從他胸上戳到鎖骨。
「明天會不會去舉報我耍流氓?」
他低頭在她的耳後親了一下,嗓音已然沙啞,「那得看你耍得夠不夠狠。」
「Challenge accepted!」她的手更大幅度地作亂。
「不困了?」他問。
「困。但還是想對你耍流氓。」
他的手指沿著她背部的弧線慢慢移動。
「你的背闊肌,」他聲音很低,「左邊緊,右邊松,收縮幅度不對稱。」
「不想聽,不想知道。」
她軟軟的,聲音悶悶的,帶著羞惱。
他沒有停,掌心覆上她左肩胛,想要揉開緊繃的肌肉,
她吃痛,倒吸一口氣。
「別亂動,我在專心幫你調平。」
她氣笑了,「什麼騷話?」
他指腹按壓時加大了力道,卻又慢得她心急火燎。
她微微仰頭,看他這麼執著地要把那塊板結碾松,輕哼一聲,翻過身,跨坐在他身上,按住他正要繼續的手腕。
「章凜。」
她叫他名字。
「嗯?」
她歪頭,學他那種一本正經匯報數據的語氣。
「據我目測,你現在臉很紅,很燙,需要我幫你,物理降溫嗎?」
「你剛叫我什麼?」
「章凜?」
「嗯?」
「章凜。」
「以前為什麼從來不叫我名字?」
「太拗口了。」
「太拗口了?」
「普通話不標準。翹舌音,前後鼻音,都是坑。」
他仰臉盯著她,等她再繼續胡編。
她編不下去,眼神亂飄。
他又問,「現在為什麼不怕掉坑裡了?」
她摘下他的眼鏡,手掌遮住他眼睛。
他的手終於重獲自由,扣住她的腰,把她壓回沙發。
他在她唇邊呢喃:「生日快樂!」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對他吧唧一口,「這個禮物,好喜歡!史上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