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我猜對了,師兄你果然贏了!」
徐清漣先是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幾個字,隨即後退半步,斂衽一禮,正色道:「清漣在此謝過師兄了。」
紀微明被她這正式模樣弄的微微一怔,自相識以來,徐清漣很少這般正式,他下意識的生了疑慮。
「師妹這般正式,是為何故?」
徐清漣側目,語氣認真:「不是師兄要求我如此嗎?」
「師兄曾救清漣,又一路護至此地,現在還欲贈上品靈基,於清漣而言,這已是大恩,我們徐家本就還有所虧欠,如今師兄連靈石都要一併歸還,莫不是想與我們撇清關係?」
紀微明沉默半晌,搖了搖頭,他倒從未起過「撇清關係」的念頭,只是覺得虧欠當還,如今想來,確是他有失考慮。
「嘿嘿…那走吧師兄,我們不是朋友嗎?朋友之間,這般斤斤計較作甚?」
徐清漣見他搖頭,又恢復了往日那般靈動模樣,「秘境快結束了罷,馬上就能回去咯,雖說我什麼都沒幹,可還是覺得好累啊。」
言及此,她還伸了個懶腰。
紀微明微微頷首,從乾坤袋裡取出了那枚輕煙羅同春霖珠,將其遞給了徐清漣。
「師妹,輕煙羅是給你的,春霖珠是我替徐師兄拿的,可惜只為中品,你一併帶回去,他若用得上便用,用不上也無妨。」
她直起身,接過,又將輕煙羅在掌心輕輕托起,那團縹緲如晨霧的淡藍水煙映在她眼底,輕快道:「走吧師兄,我們回家。」
…
紀微明跟上她的腳步,往木行秘境核心處走去,靜待傳送門的開啟。
一路上,他也在思索,趙麟應當只是獨自拿了水行上品靈基,其餘的皆是搶的。
如今這秘境裡,自己殺了趙麟,除卻師妹和林靜,李懷城三人,場上還應有五人,可除了那日交手過的荊竹秋,便再也沒見過旁人。
是死在趙麟手上了,還是折在了秘境某處,又或者從頭到尾都沒碰上?
紀微明眉頭微蹙,隨即一釋,也不再多想,待秘境結束後自會有答案。
…
約莫一炷香後,兩人來到了木行秘境核心處,此刻又是古木參天,氣根垂掛如簾。
先前被趙麟毀去的古木在五行輪轉之力的滋養下已抽出嫩綠新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兩人盤腿而坐,靜默片刻,倏然,眼前空間如水波蕩漾,五色光依次遞轉,交織出一片光門,隨後洞開。
「走吧…」
紀微明低吟一聲,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光門,一陣短暫的眩暈襲來,眼前天地顛倒,五色亂轉。
他闔眼片刻,待心中的眩暈之感消失,再睜眼時,已是換了天地。
蒼梧觀執法堂內,李懷城那邊有林靜站立之外,莫書晚也在,便不見其他人蹤影了。
許是還未出來,許是折裡面了。
殿中只有李知青一人,林青玄等三長老沒有前來,但見李知青拂塵搭肩,笑著道:
「恭賀各位師弟圓滿回歸,想必也是尋得如意靈基罷了,如若他事,可自行離去了。」
聞言,紀微明也不願多作耽擱,抬步出了執法堂,只是剛出,便見趙清立於階下,衣衫單薄,迎風飄揚。
見紀微明出來,他上前一步,拱手一禮:「恭賀師兄,只是師兄欲回雷音峰罷,還望帶我一程,我正好有事尋師兄商議。」
紀微明輕輕頷首,心中清楚趙清為何前來,多半是為了趙麟的事,正好一併把答應趙麟的事完成了。
念罷,他腳下虹光微綻,以自身遁光將趙清一併托起,往雷音峰方向掠去。
路上,兩人皆未開口,趙清嘴唇輕抿,神色沉悶,或許心中早已得知一個答案,只是不願面對罷了。
到了梧桐小院,紀微明撤去虹光,二人緩緩落在院中,微風拂過,傳來簌簌聲響。
「師弟,這是你哥哥給你的,是解決你碧落清露體的。」
紀微明開門見山,將趙麟乾坤袋取出,輕輕放在趙清手心。
趙清垂首,望著那乾坤袋沉默片刻,對紀微明打了個稽首,白袍散地,重重叩響之後,才有聲音傳來。
「清在此謝過師兄,我兄長想必是收集不全的,其中定有師兄相助。」
忽而,趙清抬頭,神色複雜,過了半響,才扯出一笑,「師兄,兄長…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麼?」
紀微明伸出雙手,將他扶起,望著那雙澄澈的眼睛,心中略一思索,便將趙麟死之前吟的那首詩,道了出來……
「願作孤舟渡滄海,換君此世永無憂…」
趙清聽聞後,微微一怔,神色愈發勉強,先是復吟一遍,最終沉沉嘆了口氣:「謝過師兄了,兄長他太執拗了。」
言罷,他緩緩抬手,五指攤開,一縷清氣浮現,初時極淡,繼而層層鋪展,如月華傾瀉,如仙鶴梳翎,將整座梧桐小院輕輕籠罩。
雲煙深處,一聲鶴唳清越穿雲,繞院三匝,旋即散入清風,再不可聞。
「師兄…你覺得所謂長生,是為哪般?」
趙清輕輕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梧桐葉,現在正值仲秋,梧桐葉翠綠欲滴,晶瑩剔透,宛若仙玉,層泛清光。
紀微明聞言,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於他而言,長生便只是長生,為了不受制於命,為了在這天地之間,得一份真正的逍遙自在。
趙清捻住那片梧桐葉的主根,輕輕一旋,一縷清氣自指尖溢出,順著葉脈無聲滲入,在葉面泛起一層極淡的清光。
他鬆開了手,葉子從指間飄落,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極淡的弧線,輕輕觸地。
觸及泥土的瞬間,葉根處悄然抽出一抹新綠,在這仲秋暮色中格外顯眼。
趙清立在梧桐樹下,低頭看著那片抽出的新綠,半晌,他輕輕開口,語氣輕緩,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紀微明,又像是在問這山間來來往往的所有人:
「師兄,你看這八峰十二澗中,多少人慕名而來,求此長生,意圖逍遙自在。」
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輕笑道:「但他們真的逍遙了嗎?晨起吐納,暮時打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世俗弟子更甚,靈石,功法,命理師,在這八峰十二澗中苦苦支撐,如履薄冰。」
倏然,山風大作,雲煙盡散,趙清退後半步,聲音輕輕:「何必苦作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