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你過來,伸手,讓這小哥給你瞧瞧。」
陳虎不懂醫,只是少時趕集見過鎮上的郎中問診,便學著記憶中那套架勢,請妻子伸出手腕。
他撓了撓頭,又補了一句:「村裡的赤腳郎中說瞧不出名堂,我,我也是沒法子了。」
「不必著急,行醫一道有望聞問切之說。」
紀微明抬手虛按,示意陳虎不必著急,他目光落在彩蝶身上,心中微動,一個修士,竟委身於一個凡人,嫁做人婦,倒有幾分稀奇
他以採藥弟子身份行事,也不便多問,只依循醫理,先望其氣色,同時趁機凝神觀望。
【五行紊亂·內含一炁】
【寒炁侵體】【欲絲纏魄】
觀罷,他心中略有所思,這女子體內有股寒炁,也有股情慾之氣,雖然她竭力壓制,但還是被自己所探。
寒炁倒是正常,只是於尋常修士不好祛除罷了,至於情慾…
所謂情慾一道,在紀微明記憶中,多是些邪魔外道的路子,眼前這女子莫不是個魔門中人?
他心念急轉間,決定先探清這女子為何而來,何時而來,這寒炁又是何故?便道:
「行醫一道,望聞問切,先問再診,大嫂這病起於何時?且過來,我為你把把脈。」
彩蝶應聲而去,伸出皓腕。
紀微明將三指搭上彩蝶腕脈,闔目細診。
他先是眉頭微蹙,繼而越皺越緊,看得一旁的陳虎大氣也不敢出。
片刻後,他眉峰漸舒,緩緩收回手,沉吟著向彩蝶問道:「大嫂,你體內有股寒炁,有些時日了,何時染上的?」
此言一出,陳虎面上愁容頓去,眉眼擠在一處,他雖不知寒炁為何物,但知彩蝶或可有救了。
彩蝶心中卻是一沉,此人能一眼看穿自己虛實,絕非尋常郎中,若非是師姐派來的,便是其他修士了。
那他為何遲遲不動手,是心有所顧?
她柳眉微蹙,朱唇輕抿,下意識望向陳虎,這憨漢子還渾然不覺地傻樂,正為有人能治自家媳婦的病而樂呵著,全然沒察覺她眼底那抹憂色。
她既憂心這憨漢子的處境,又憂心自己的前景,一時心亂如麻。
「大嫂?」
紀微明輕咳一聲。
「小哥兒好醫術,我這寒炁是自幼而來的怪病…」
彩蝶心神回歸,輕輕一笑,「虎哥,灶上還燒著水,你去瞧瞧,莫讓灶火熄了。」
陳虎愣了一下,正要開口,彩蝶又微微一笑:「水燒開了便端兩碗茶來,也讓這位小哥潤潤嗓子,我沒事的,你去罷。」
陳虎見妻子神色如常,便憨憨地點了點頭,轉身往灶房走去。
待陳虎的腳步聲消失在灶房那頭,彩蝶才轉向紀微明,溫良恭順的斂衽一禮:
「紅鸞宮彩蝶見過前輩,彩蝶於此,並無害虎哥之意,只是厭倦大道爭逐,貪戀紅塵罷。」
紀微明微微一訝,他先前故意道出「寒炁」便是想看看這女子是何反應,沒想到竟直接自報家門了。
紅鸞宮是玄陰教下轄七派之一,善合歡一事,常采陽滋陰,藉此修行,是名副其實的魔道。
「魔道中人,說話可有幾分誠實?」
彩蝶聞言,雙手捏住衣擺,隨即抬起指尖,立下天道誓言。
「我彩蝶在此立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字虛言,教我道途崩殂,身死道消。」
她放下手,眸光微垂,「前輩若還不信,大可一劍取我性命,只求莫要牽連虎哥,他什麼都不知道。」
紀微明眼睛微眯,微微頷首,出手如電,劍指在彩蝶身上數點。
庚金劍氣透體而入,將她體內那股盤踞已久的寒炁一路逼至丹田。
彩蝶悶哼一聲,面色霎時慘白,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片刻後,一股冰寒白霧從她百會穴緩緩溢出,遇空氣凝結成片片霜花,簌簌落在她肩頭。
寒炁雖散,但另有庚金劍氣悄然沒入她丹田深處,蟄伏下來。
他答應過陳虎替她治病,卻沒說全然信她,哪怕立下天道誓言,亦是如此,等會兒若有事變,便怪不得他了。
彩蝶體內糾纏已久的寒炁終於消散殆盡,只覺周身一輕,她站起身,朝紀微明打了個道稽。
隨即她神色舒展,心中那個遲遲未決的決定,因紀微明的到來,在此刻終於落了地。
「謝過前輩。」
紀微明擺了擺手,「倒不必謝我,你在此處,是為何…」
話未說完,陳虎已端著木盤走了進來,盤上擱著幾碗粗茶,猶自冒著熱氣。
陳虎端著木盤,先恭恭敬敬地給紀微明奉上一盞,又小心翼翼地給彩蝶遞去一碗。
隨後,他滿臉期待地望著紀微明,「這個…小哥兒,我娘子能否醫治?」
「陳大哥放心,大嫂的病症已被我點穴疏通,寒氣盡去,自時無礙,只需靜養數日,便能痊癒如初。」
紀微明接過茶盞,輕抿一口,語氣溫和而篤定。
這茶確實不及徐師兄的千幻紗那般清雅甘醇,但茶湯入喉,自有一股山野間的樸實醇厚。
莫笑農家臘酒渾,茶雖粗,情卻真。
「這…這。」
陳虎聞言一結,話都說不利索了,隨即猛地衝上來,緊緊握住紀微明的手,使勁搖著。
「謝謝,謝謝!天時已晚,娘子又剛痊癒,我知道哪有多餘的屋舍,我帶你去歇息!」
他本以為這病得拖上幾個月,開方抓藥慢慢調養,不曾想紀微明幾指下去,彩蝶的臉色便肉眼可見地好轉了。
他再憨直,此刻也明白過來,眼前這人,絕不是什麼尋常採藥弟子,這番話,便是將紀微明引出去。
他雖救了彩蝶,也不敢賭這人會不會起別樣心思,若是無他意,屆時自己定有厚報,有惡意自己也可阻攔一二。
紀微明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暗自搖頭,到底是個農家粗漢,沒什麼城府。
他若真有惡意,他們夫妻二人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
不過這些心思倒也尋常,世道澆漓,有本事的人心更難測,陳虎不敢賭,也情有可原。
紀微明站起身,不再多想,對陳虎道:「有勞陳大哥帶路。」
陳虎見他態度坦蕩,反倒為自己的猜忌生出幾分慚愧來,隨後走入裡屋。
「等我一會兒,麻煩了小哥兒了。」
半響,陳虎從裡屋出來,手拿了一個葫蘆,還有一個小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