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青醒來的時候，鼻子裡全是藥味。
不是醫院那種消毒水味，而是多種中藥材混在一起的味道，苦得人舌根發麻。
他睜開眼，看見頭頂是木樑，旁邊是半舊的藥櫃，柜子上貼著密密麻麻的小紙條。
白芍。
黃芪。
半夏。
茯苓。
許長青腦子還沒清醒，手已經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胸口。
沒傷。
也不疼。
可問題是，他前一刻明明在公司加班，心口一悶，人就倒在了電腦前。
現在這是什麼地方？
他剛想坐起來，門口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長青，你醒了？」
一個年輕男子端著藥碗走進來，長相清秀，氣質溫吞，身上穿著一件青色長衫。
許長青盯著他看了兩眼，腦子裡突然湧進一堆陌生記憶。
許仙。
許漢文。
鎮江保和堂的大夫。
而他自己，叫許長青，是許仙同族遠房堂弟，家裡遭了災，前些日子來投奔許仙。
許仙心善，把他留在保和堂做學徒，平日裡抓藥、掃地、曬藥材。
許長青心裡咯噔一下。
許仙？
保和堂？
他不敢立刻表現出來，只能裝作剛醒，嗓子發乾地問：「大哥，我這是怎麼了？」
許仙把藥碗遞過來，嘆了口氣。
「你昨日在後院曬藥，突然暈倒，可把我嚇壞了，還好娘子看過，說你只是氣血虧虛，不礙事。」
娘子。
許長青心裡又是一跳。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門外又有腳步聲。
一個女子走了進來。
她穿著素白衣裙，舉止很穩，臉上沒什麼架子，偏偏讓人一眼就不敢怠慢。
她走到床邊，先看了許長青一眼，又伸手搭住他的脈。
許長青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為她長得美。
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人是誰。
白素貞。
千年白蛇。
這哪是老闆娘？
這是能上崑崙盜仙草，能水漫金山的大妖。
白素貞按著他的脈，輕聲問：「長青，現下覺得如何？」
許長青努力壓住心裡的慌。
不能抖。
不能亂看。
不能表現得知道她的身份。
他低下頭，裝成普通少年那樣拘謹。
「白姐，我沒事了，就是頭還有點暈，勞煩白姐和大哥操心了。」
白素貞手指停了一下。
「白姐？」
許長青心裡一緊。
完了，叫錯了？
按理說他該叫嫂嫂。
可他不想叫白素貞嫂嫂。
他怕自己叫得太親近，回頭卷進許仙和白素貞那一堆要命的因果里。
他趕緊補了一句：「我，我在家時也這麼稱呼族兄的妻子，若不合規矩，我以後改口。」
許仙倒是笑了。
「無妨無妨，都是一家人，叫什麼都好。」
白素貞也收回手，沒再追問。
「脈象已穩，只是身子弱些，以後少搬重物，藥鋪里的活計慢慢做。」
許長青乖乖點頭。
「我記住了。」
這時，門外探進來一個青衣少女。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動作很快，眼珠一轉就落到許長青身上。
「醒啦？我還以為你這呆頭青要睡到明日呢。」
許長青不用問也知道。
小青。
五百年青蛇。
性子急，手狠，姐姐控。
許長青心裡苦笑。
好傢夥。
左邊千年白蛇，右邊五百年青蛇。
自己一個體弱凡人，連件像樣的護身之物都沒有。
這要是哪天說夢話喊一句「白蛇傳」，怕是第二天就得被掛在房樑上問個清楚。
他立刻擺出老實模樣。
「青姑娘說笑了，我也不想暈。」
小青走進來，上下打量他。
「你這身子骨也太差了，一個藥鋪學徒，曬個藥都能暈，以後遇到賊人，別指望你幫忙。」
許長青立刻接話：「青姑娘放心，我就一抓藥的小夥計，哪懂打架，真有賊人，我先跑去報官。」
小青白了他一眼。
許仙忍不住笑。
白素貞也輕輕搖頭。
屋裡的氣氛鬆了點。
許長青卻一點都松不下來。
他低頭喝藥，腦子飛快轉。
現在是什麼時間？
保和堂已經開了。
白素貞和許仙已經成親。
小青還在。
如果按劇情走，很快就會有盜官銀、王道靈、端午現形、崑崙仙草、梁王府盜寶、水漫金山。
每一步都要命。
許仙有白素貞護著。
白素貞有觀音、南極仙翁這些大背景照著。
小青命也硬。
那他呢？
他只是個多出來的許長青。
原劇情里沒有這個人。
這種人最危險。
搞不好哪天就被劇情碾過去，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許長青喝完藥，把碗放在床邊，小心問：「大哥，最近藥鋪生意可還好？」
許仙一提這個，臉上就有了喜色。
「托娘子的福，保和堂如今在鎮江也算有些名聲，只是窮苦人多，娘子又心善，時常不收藥錢，銀錢上，確實緊了些。」
銀錢緊。
許長青心裡立刻抓住重點。
盜官銀快來了。
小青會為了幫許仙，去府庫偷官銀。
王道靈也會盯上保和堂。
這是危機。
也是機會。
他現在最缺什麼？
修仙法門。
這個世界有妖，有佛，有道，有天庭地府。
仙人可以長生，凡人沒有法門，就只能等死。
許長青不想等死。
更不想在白素貞和法海斗得天翻地覆時，自己只能抱著藥櫃發抖。
他必須修煉。
可修煉法門從哪裡來？
白素貞不可能教他，小青更不可能，許仙壓根不會。
王道靈。
茅山道士王道靈。
雖然這傢伙人品爛，心眼壞，但他手裡一定有道門法術。
許長青心裡慢慢定了。
不能急。
先活下來。
先適應這個身份。
他把藥碗遞給許仙，聲音放輕。
「大哥，我身子弱，以後更得好好學抓藥，若能把保和堂的活干好，也不算白吃飯。」
許仙拍了拍他的肩。
「你別這樣想，來了這裡，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
許長青心裡有點發酸。
許仙確實是好人。
可好人在這個世界最容易被人算計。
他不能指望好人護自己一輩子。
白素貞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長青，你方才醒來時，可有覺得哪裡不對？」
許長青心裡猛地一緊。
這話什麼意思？
她看出來了？
穿越這種事，千年大妖能不能發現？
他不敢沉默太久，裝出茫然。
「不對？白姐是說頭暈嗎？我醒來時確實有些迷糊，還以為自己睡過了早飯。」
小青在旁邊哼了一聲。
「就知道吃。」
許長青鬆了半口氣，順著她的話往下說：「青姑娘說得對，我這人沒大出息，能吃飽，能睡安穩，就很滿足了。」
白素貞沒再問，只囑咐許仙讓他多休息。
幾人離開後，屋裡安靜下來。
許長青躺在床上，盯著木樑，後背已經濕了。
剛才那一會兒，比他前世面試老闆還累。
他閉了閉眼。
從今天起，不能說錯一句話。
不能做錯一件事。
先當一個藥鋪小夥計。
等王道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