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為天。
「飯店?這名字好生霸氣。」
陶吉驚了一下。
敢直接取這個名,這家店哪怕是在飯店當中,怕也是響噹噹的存在。
陶吉垂眸,看向門口的兩側石雕。
並非傳統的石獅子。
一尊羊身人面,虎齒人爪,大頭闊口,張大的嘴巴朝著天,仿佛連天都要吞下一般。
另一尊身形如虎豹,首尾似龍狀,肩長羽翼卻不展,頭生一角並後仰。
陶吉仗著大腦中貧瘠的傳統知識,勉強認出了這兩尊石像。
「饕餮與貔貅?一個瘋狂吞食,一個吃完不拉?」
石像背後,便是食為天的正門。
門帘是細竹編的,垂在門框上輕晃。
陶吉透過竹簾縫隙,依稀可見大堂內影影綽綽,食客滿座。
觥籌交錯聲,更是不絕於耳。
一股濃郁的飯菜香,混著酒香從竹簾後面湧出。
光是聞上一口,陶吉腹中便忍不住雷鳴陣陣。
「奇怪,分明不該飢餓,可為何……」
陶吉將手按上肚子,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八塊腹肌,眉頭微皺。
在巡更之前,他早已吃飽了飯。
特別是他想著今夜,很有可能是最後一頓晚飯後。
他更是吃得極飽,讓韓掌房愣是沒夾上幾口好菜。
往常巡更,散步三個時辰,權當消食,完全不會飢餓。
可現在的他……
陶吉感受著口腔內分泌的唾液,以及身體傳來的飢餓感,眉頭忍不住皺深了。
美色他還可以勉強抗住。
畢竟,自古以來,老二都是聽老大的。
但這飢餓……
眾所周知,人餓了,就想吃飯。
這般念頭,他該怎麼抵抗?
這可是生理本能!
陶吉感覺問題有點棘手。
他吞了口唾沫,緊張焦慮剛湧上心頭,卻又忽地想到了系統。
今天這趟清瑤池,是【吉】報。
換言之。
他想寄,應該沒那麼容易。
莫名的,陶吉心中的緊張感,消減大半。
他甚至有一點,想要擺爛……
「咳,還是要穩一點,盡人事聽天命好了。」
陶吉長吐一口氣。
「踏踏踏……」
竹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跑出來的,是個小二打扮的男子。
肩頭搭著一條白布巾,生得圓臉小眼。
陶吉無端鬆了口氣。
很好,是個男的。
小二跑到陶吉跟前,熱情招呼道:
「客官,外面風冷,進來坐!店內茶水不要錢!」
陶吉謹慎起見,沒有說話,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他邁步,跟著小二往裡走。
踏過門檻的瞬間,陶吉感覺自己仿佛跨進了另一個空間。
眼前的空間,驟然變大。
陶吉抬頭,發現頭頂的天花板,高得幾乎看不清樑柱。
穹頂上懸著一盞巨大的琉璃燈,燈罩呈蓮花狀,每一瓣都流轉著金光。
也不知道裡面用的是什麼燭火,將整座大堂照的亮如白晝。
與此同時,還有數十根盤龍柱拔地而起。
柱身是整塊的白玉石,龍紋盤旋而上,目嵌幽藍明珠,龍口微張,吞吐雲霧。
正對大門的牆上,則是一張數丈高的仙人宴飲圖。
畫中仙鶴銜杯、玉女捧桃,祥雲繚繞間,隱有絲竹管弦之聲。
地上鋪的,是水磨青玉磚,磚面光潔如鏡,倒映著穹頂的蓮花燈。
人行走其上,宛若行走水面,踏波而行。
陶吉看得大受震撼。
他覺得,這不該是飯店。
這應該是會所。
太特麼奢侈豪華、金碧輝煌了!!!
陶吉面色古怪,下意識將面前的景象,與先前在聽雨樓所見的,對比了一番。
飯店完勝。
「也是,飯店吃飯要的就是氛圍,窯子只要人美就行。
「而且,先前在聽雨樓觀其內部房間,卻是春夏秋冬,四景皆有。
「恐怕我只有進了裡面的房間,才能發現其情趣,咳,情調之處。」
聽雨樓的奢華,恐怕只在內部房間。
食為天則比較直接,其裝修風格,恨不得把奢華寫在臉上。
陶吉再次掃了眼大堂,幾十張八仙桌整整齊齊,排列分明。
他看著這些桌子,心裡總有一種縈繞不開的詭異感。
直到他發現所有桌子都是空桌,桌上既無飯菜,也無碗筷後,他才恍然!
偌大的食為天,燈火通明,金碧輝煌,卻只有他和小二兩個人!
可他方才在門外,分明聽到了觥籌交錯聲,看到了人影綽綽!
那些人呢?
陶吉右手,下意識按上腰間長劍,卻撲了個空。
他低頭看去,發現掛在腰間的【寒鴉】劍,此時已不見蹤影!
陶吉一驚!
先前在聽雨樓的時候,長劍可沒有消失過!
而且,方才在門外的時候,【寒鴉】劍可都還好好地掛在腰間!
此時,正好回頭的小二,看到了陶吉的動作。
他笑了笑,開口道:
「客官您放心,咱們食為天是正經客棧。」
陶吉歪了歪頭,沒說話,頭頂冒出一個問號。
?
所以呢?
正經客棧就可以「除你武器」了?
小二伸出手,指了指門外:
「客棧內,禁止爭鬥。是以所有客官的兵器,都會被妥當放在了門外。」
陶吉順著小二手指看去,果然看見了自己的【寒鴉】劍。
劍身,正安安靜靜地倚在門口那尊饕餮石雕的爪子之間。
陶吉沉默了一瞬,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閉嘴。
蒜鳥。
畢竟是幻境。
想來那大妖,也看不上他這【寒鴉】劍。
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陶吉,不再多想。
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在食為天客棧活下來。
陶吉撫摸著自己的八塊腹肌,只覺得飢餓感越來越重了。
就怕到時候,小二給他端上來一桌滿漢全席。
他不覺得,面對這般情況,他還能夠抵抗住食慾。
「踏、踏……」
偌大的大堂安靜無聲,只有小二和陶吉的腳步聲在迴蕩。
小二領著陶吉,穿過一排排八仙桌,來到了櫃檯前。
陶吉在小二指引下坐下。
小二自己則繞進櫃檯內側,彎下腰去。
緊接著,櫃檯內便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也不知道在翻騰些什麼。
陶吉坐在櫃檯前,左右看了一陣。
依舊沒看到任何人影。
甚至,他都沒有看到通往二樓的樓梯。
仿佛整座食為天客棧,只有這麼一層。
陶吉收回目光。
櫃檯下,聲音還在不斷響起。
就在陶吉忍不住想要探出腦袋,看一下這店小二,到底在做些什麼的時候。
小二終於鑽了出來。
一陣灰塵激盪,嗆的陶吉忍不住連咳了好幾聲。
陶吉眯起了眼睛,目光穿過灰塵,看到小二手中正捧著一本簿冊。
黃色封皮,上面落了厚厚一層灰。
看其樣子,怕是有些年頭沒被人翻開過了。
小二看到了陶吉的窘狀,也看到了封皮上的積灰。
他歉意地咧嘴一笑,拿起自己肩頭的白布巾,擦了擦簿冊封皮。
大致擦乾淨後,他這才雙手捧著,遞上桌,推著送到陶吉面前。
「客官,這是本店今日的食單,您過目。」
陶吉伸手,按在了冊上。
他還沒翻開,就看到自己手指上沾了一層薄灰。
他忍不住腹誹:
「這客棧是多久沒開張了?這菜單居然這麼多灰?」
也正是如此,陶吉心中拉滿了警惕。
他可沒忘記,自己還沒進門的時候,透過竹簾看到的滿店食客。
那些人,總不可能來客棧後什麼都不點,光嘮嗑吧?
這般想著,陶吉翻開了簿冊。
他倒要看看,這金碧輝煌的客棧,有哪些菜品!
第一頁,是一幅圖像。
色彩鮮艷。
陶吉挑眉。
居然還是彩印?
他仔細看向畫像。
畫中,是一頭很像龍的猛獸。
通體青黑,頭生獨角,獠牙參差,正從一道瀑布中騰身而起。
陶吉下意識身子一抖。
沒有做好準備的他,突然看到這麼一幅圖像,屬實是有點挑戰心臟。
更別說,畫師技藝極高。
蛟龍利爪撕開睡眠,濺起漫天水霧,一雙猩紅豎瞳凶光畢露,直勾勾地盯著畫外之人。
陶吉後背微微發涼,耳畔仿佛聽見了龍吟和水聲,宛若身臨其境。
看完了圖像,他將目光移向一旁文字。
只見上書:
第四境妖魔,滄靈江龍王之子,真名滄井……
「啪!」
快啊!
很快啊!
陶吉猛地抬起頭,將簿冊按在了桌上!
他喉結滾了一下。
額角,一滴冷汗悄然滑落。
就是方才看栩栩如生的蛟龍圖像時,都沒有看到文字,給他帶來的驚慌大!
現在的他,可不是以前的修行白痴了。
上了金戈幾天課的他,已然進化!
現在,他乃陶·小有智慧·吉!
「客官,怎麼了?」
小二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圓臉上那雙小小的眼睛,透出大大的疑惑。
陶吉瞥了小二一眼,哪怕明知不太可能,但還是忍不住生出了一個念頭:
此僚何故設計害我?!
按照金戈上課所言,天地間的妖魔,乃有【真名】一說。
當然,下三境妖魔不配。
而當妖魔到了第四境,便會在天地間「注名」,擁有其本命真名。
【真名】唯一,與妖魔大道息息相關。
凡是心中動念,想到這個名字。
甚至,哪怕只是一個無意識的念頭。
其【真名】對應的妖魔,也會有所感應!
若是兩者之間境界差距過大,妖魔甚至能鎖定位置,跨越空間,順著兩者之間靠【真名】建立起來的感應,悍然出手!
陶吉抬手,擦了下額頭。
滿手汗。
金戈在講堂上講述得極其可怕,還十分生動形象地舉了幾個例子。
這對於巡更十幾天,就斬了數頭妖魔,系統還與妖魔強相關的陶吉,不免心有戚戚,記憶深刻。
而此時,是他第一次接觸【真名】。
雖然,幻境是假的。
但【真名】,可是很有可能是真的。
畢竟,簿冊還配了圖。
這一手名字加畫像,若是陶吉被對面感應到了,建立的聯繫,怕是足夠對面出手好幾次了。
他只是第一境。
面對第四境的妖魔,包死的。
「客官」
陶吉抬眸,發現小二還在看自己,面露疑惑。
他不語,只是轉過頭,而後重新翻開了簿冊第一頁。
他照著記憶,將手指移到【真名】一欄。
深怕小二不理解,他還抬起手指,用力戳了戳。
力道通過簿冊,發出「砰砰」的響聲。
小二眨了眨眼,那雙眯成縫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恍然。
陶吉點頭,重新將簿冊按了回去,這才轉過頭,直視小二。
小二瞥了眼簿冊,只見陶吉的手指還壓在簿冊上。
見狀,他圓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客官您放心,咱們食為天是正經客棧。」
陶吉眼前微亮。
這麼說來,簿冊上的【真名】是假的?
想來也是!
這般隨意泄露妖魔真名,豈不是拿食客的安全開玩笑?
若是來個像他這樣的第一境食客,隨便念個【真名】,怕是早就被妖魔一巴掌拍死了。
小二見陶吉面上表情不變,再次斬釘截鐵道:
「絕對正經!」
陶吉見小二如此堅定,不由鬆了口氣。
這才對嘛!
他見身旁有一茶盞,想了想,手指蘸水,在桌上寫道:
「【真名】,假?」
陶吉不打算說話,卻也不想讓自己繼續擔驚受怕每一天。
還是金戈所言,有些妖魔的【真名】,姓跟隨族群不說,若是三字,第二字還極有可能是輩分。
唯有第三字不同。
陶吉深怕自己哪天閒著沒事,腦海里就開始推算今日看到的殘缺【真名】。
而後,算著算著,補全了最後一個字,又恰巧真的是滄靈江妖魔的名字……
最後,卒。
小二看到陶吉蘸水,明顯一愣。
他忽地想到,陶吉自進門到現在,就沒有說過話。
於是,他看向陶吉的眸中,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哀憐。
這位客官長得儀表堂堂,居然是位喑者?
惜哉!
小二帶著惋惜看向陶吉寫的字,又是一愣。
待看清寫的內容後,臉上憤憤,甚至帶上了一點委屈!
「客官,您把咱們食為天當做什麼了!」
陶吉眨眼。
小二說道激情處,乾脆起身,大力拍了下櫃檯,高聲道:
「食為天,絕不干瞞報、謊報、不報之事!」
拍桌之力道,震得簿冊都跳了一下!
灰塵在琉璃燈光里,簌簌飛揚。
而就在這一片灰塵中,陶吉呆若木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