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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異端

2026-06-09 20:27:20 作者: 越千山兮

  兩個人剛撥轉馬頭拐上岔道的土路,就看到一隊人馬迎面直衝過來——更準確地說,是直衝赫倫堡而來。馬隊的蹄聲像一陣紊亂的鼓點,沒有軍樂團沒日沒夜訓練出來的整齊節奏,但勝在人多,塵埃在夕照中揚成一片灰黃色的薄幕。

  「紅角的黑山羊……」艾德瑞克盯著那面旗,眉頭鎖成了一團,「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家徽。我們要躲一下嗎?」

  蘭斯搖了搖頭。他沒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值得他「躲一躲」。

  黑山羊旗的隊伍很快馳到蘭斯面前。馬蹄在乾燥的泥土上刨出一片嗆人的灰。領頭的是個高大瘦削的男子,留著一撮骯髒的山羊鬍,戴著一頂鑲著山羊角的鐵盔。那些角是真山羊角——從根部泛黃到尖端烏黑,上面還糊著一層不知什麼時候濺上去的暗色斑點。

  「你萌四拿萊德?」

  男人開口。他高踞馬上,一雙陰冷的細眼睛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銀髮的陌生人。但他的嘴一張,吐出來的通用語卻含含糊糊、像在嚼著一口沒咽下去的草料。

  「路過。看看。」

  「這裡不允許省麼路過。」山羊鬍子把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那隻手背上爬滿了褪色的靛青紋身。「抓起來。」

  「抓起來」這三個字倒是說得字正腔圓——明顯是經過大量練習的。

  蘭斯瞥了一眼他的部隊。

  不到一百人。亂七八糟。只有半數有靠譜的鎧甲——還大多是破舊的皮甲和鏽跡斑斑的鎖子甲。不同膚色,不同長相,不同兵器。有人在馬上掛著多斯拉克彎刀,有人掛著布拉佛斯細劍,還有幾個裹著只有盛夏群島才會有人穿的羽毛披風。一支典型的東大陸流亡傭兵團——魚龍混雜,成分不明,大概連他們自己都不完全清楚誰是戰友、誰是昨天才從某個港口酒館撿來的臨時工。

  蘭斯把手探向背後的大劍,準備送這批雜牌軍集體歸西。

  「等等!等等!團長,等下——這是我的熟人!」

  一個灰發的高個子老頭急急忙忙從傭兵隊列的後排擠到蘭斯馬前。他的長袍下擺被馬蹄揚起的塵土染成了土黃色,袍角上還沾著一小塊暗紅色的、已經干透的痕跡。他揮舞著兩條乾瘦的胳膊,像一具被風颳得亂晃的稻草人。

  蘭斯愣住了。

  是科本。

  ---

  「所以——你明知奈德大人的事情,仍然要回君臨?」

  

  科本把蘭斯和艾德瑞克領進了赫倫堡。

  山羊鬍團長——科本在路上告訴他,此人名叫瓦格·霍特——猶豫了一陣之後,還是同意了蘭斯一行入堡補給。

  傭兵團的團長們通常不想和自家唯一的醫師鬧翻。

  同樣的,科本也向蘭斯介紹了這個傭兵團。

  「勇士團」,科本指著那面山羊旗,「團長瓦格·霍特來自科霍爾——那裡的人們崇拜黑山羊,所以有了這面旗幟。」

  艾德瑞克悄悄告訴蘭斯更多。

  「我知道他們是誰了……」小侍從不安地絞著手指,「血戲班……大家都說他們是泰溫大人帶來的血戲班。」

  兩人從奔流城下一路行至赫倫堡,路上看到了太多的人間慘劇——河間地主力被困奔流城,廣大的三叉戟河流域完全成為西境軍隊撒野的「樂土」……泰溫·蘭尼斯特把他那一副「卡斯特梅的雨季」的鐵血心腸帶到了河間,西境軍已經把摧毀和踐踏一切變成了一種戰略。

  勇士團就是泰溫執行焦土戰略的工具之一,該傭兵團是泰溫·蘭尼斯特從狹海對岸僱傭來的異邦人,他們的坐騎中甚至還有斑馬。在執行焦土戰術的時候,異族人總是比本地人好用的。果不其然,這個傭兵團因其殘忍的行為和成員古怪的裝束被河間人稱為「血戲班」,他們明面上執行的是徵集糧草的任務,但實際上就是搶劫和毀滅。

  赫倫堡內部比它從外面看起來還要糟糕。巨大的廳堂里亂七八糟,到處是兵痞隨手扔的酒壺和沾血的布料,空氣里有一股陳舊的焦炭味和某種更不新鮮的——潮濕角落裡的黴菌和乾涸尿騷的混合氣味。百餘名傭兵散落在空曠的大殿各處,圍著幾堆用拆下來的橡木門板劈成的篝火。有人在烤肉,有人歪在牆角睡覺,還有人蹲在石階上用一塊磨刀石反覆蹭著一柄已經蹭得亮得反光的彎刀。

  科本把自己住的那間小屋讓出來給他們休息,他從一個落滿灰塵的木架子上取下一隻皮酒囊,拔開塞子,給蘭斯倒了一杯葡萄酒。


  「是的。我要履約。」

  科本沉默了一會兒。他在蘭斯對面坐下,乾瘦的手指交疊在膝上,指節突出得像一排枯枝。

  「雖然不是明智之舉——但我尊重你的想法。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追求的權利。」

  蘭斯端起酒杯晃了一下。酒的味道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苦——不像釀造時的苦,像是存放太久的苦。

  「那麼,學士。你在這裡——是在追求什麼呢?」

  根據蘭斯和科本在君臨那段日子的交往,他覺得這個乾瘦老頭是個非常有自己的想法的人。他對功名利祿沒有多少興趣,對權力的遊戲也興致缺缺。一個被學城放逐、沒有家堡可以依附的流浪學士,棲身於一支看起來既不正規也不名譽的傭兵團——這絕非光彩之舉。

  「我需要一個地方。」科本說。他的嗓音還是那樣溫和、乾燥,像翻動一本放得太久的舊書。「一個沒有人——在乎我做了什麼的地方。來推進我的研究。」

  大概是覺得蘭斯是異大陸的人,又或者是覺得蘭斯在這片大陸上沒有其他可以訴說的人,科本說得很坦誠。他沒有避開蘭斯的目光。

  「您的研究?」

  「沒錯。」科本抬手把額前一縷灰發撥到耳後。那隻手很穩。「我被學城驅逐的理由——就是我一直在研究,怎麼復活死人。」

  蘭斯的精神像一根被撥動的弓弦,繃緊了。

  他追尋了這麼久的超凡力量——穿越以來遇到的第一個對他報以善意的人、第一個在這片陌生大陸上坐下來教他說話、教他理解這個世界的人——竟然就藏著這樣的秘密。這個乾瘦的老頭,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普通的流亡學士。

  「哈哈——蘭斯爵士你先別激動。」

  科本當然知道蘭斯在尋找什麼。他可能是在場唯一一個知道的人。

  「我的這種復生,主要的工具是醫學。如果把一個人和一具屍體放在一起比較——屍體比人,到底缺少了什麼呢?是大腦?是心臟?是血液?還是某種別的——更加隱蔽的東西?我的看法是,只要一個器官一個器官地去替換、去測試,我們終究能找到人之所以活著的奧秘。找到那根能讓心跳重新響起來的弦。」

  蘭斯大概明白他做了什麼:一個想要從肉體中探尋生命奧秘的人,第一件事肯定是解剖。

  「所以……你進行了很多實驗。」

  「沒錯。主要是用了太多屍體——被發現了。」科本的語氣平平淡淡,像在陳述一段和自己無關的舊案,「但在這裡——血戲班——我可以用人。」

  他沒有刻意重讀最後一個字。但那句話落在空氣中的分量,不需要任何修辭來加重。

  科本的意思當然是活人。

  蘭斯沉默了片刻。

  他不喜歡那些搞生化武器的科學狂人。

  在交界地,曾經有個種族叫角人,他們基於對生命熔爐的崇拜和對復活、永生的追求,喜歡搞各種各樣的人體實驗,不惜將一些種族當做催化劑和粘合劑使用……最終引發了整片大陸有史以來最殘酷的一場復仇之戰——瑪莉卡對角人的滅絕之戰。

  血流成河都不足以形容那場戰爭。

  但同樣,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蘭斯不會試圖改變別人。真到了撞在自己手裡那天——自認倒霉就是了。

  「你不覺得殘酷嗎?」

  「反正他們總是要死的。」科本非常坦然。他那雙灰色的眼睛在燭火中沒有任何躲閃。「之所以選擇勇士團,就是因為他們是一群惡棍。在這裡——總會有人要死的。不是他們的敵人,就是他們自己。」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大殿裡傭兵的喧鬧聲從石頭牆壁的縫隙里隱隱約約地滲過來,像一層隔了很厚的棉花。

  蘭斯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他把杯底那層濃稠的酒液一飲而盡,站起身。窗外,赫倫堡焦黑的塔樓在星光下站著五個沉默的剪影。黑心赫倫的野心和伊耿的龍焰都早已冷卻,但這座石頭屍體裡面,一個被學城放逐的老人,正在追尋著他用不可能被世界接受的理想。

  「天快亮了。我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科本站起來送他。走到門口時,老人忽然又開口了。

  「奈德大人的審判——大概在你趕到的時候就有結果了。慣例,會在貝勒大聖堂宣判。如果來得及……親眼去看看也好。有些事,渡鴉寫不下來。」


  蘭斯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

  和科本在赫倫堡的短暫會見,對蘭斯來說最大的收穫不是那一杯發苦的葡萄酒,也不是勇士團那群奇形怪狀傭兵給他留下的壞印象——而是一個確認。

  這個世界的的確確——有魔法。甚至,有神。

  科本是這樣描述他研究死靈術的動機的。那時天還沒亮,老學士在地下室的角落裡用一把銅勺攪著某種發出刺鼻氣味的藥漿。

  「書上記載過——夜王和火之神,都有過復活死者的記載。我一直認為,所謂的'神',不過就是魔力超群的生物罷了。既然有龍,為什麼不能有更強的魔法生物呢?從死者復生這個角度入手,或許可以窺見魔法的一絲根源。」

  科本還另外透露了一個時間點。

  「奈德大人的審判——在明後天。如果你現在全速趕往君臨,估計還來得及。趕不上也沒什麼——沒有人會蠢到殺死奈德大人。」

  艾德瑞克在門口深表贊同。

  他已經把馬餵好了,靴子上還沾著赫倫堡馬廄里的濕稻草。

  「史塔克家族延續了幾千年,在北境根深蒂固——北境又易守難攻,幾乎不可能被外地人征服,安達爾人都做不到。也就是說,如果有誰不想讓自己的後代永遠與北境為敵——」男孩一字一句地措辭像背書又不像背書,那是貴族的血脈帶給他的本能,「——就不要愚蠢到殺死一個史塔克的家主……上一個敢這麼幹的國王,是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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