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805章 巡邏車

第805章 巡邏車

2026-09-15 21:33:29 作者: 佚名

  隊伍在天亮前動身。炭窯里的火被徹底澆滅,灰燼埋進土裡,不留一絲痕跡。三十多個人摸黑鑽出岔溝,沿著孫良留下的標記,從北面翻過一道低矮的山脊。

  蘇勇走在最前面,背著兩支槍。他的右肩仍不能用力,重物都壓在左肩上。白秀蘭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槍提在手裡,眼睛不停地掃視兩側。鐵算盤在隊尾壓陣,左臂仍吊著布條,右手握著一支駁殼槍。保安團那十幾個人走在中間,抬著五個重傷員,腳步很沉,但沒人吭聲。

  翻過山脊後,地形變得開闊了些。一片淺谷展現在眼前,谷底有幾塊荒田和一條乾涸的水渠。孫良的標記在一塊大石頭上,用炭灰畫了個箭頭,指向北面的松林。

  「進林子就安全了。」蘇勇低聲說。

  隊伍加快腳步,穿過荒田,鑽進松林。林子裡比外面暗得多,但路還算好走。孫良顯然事先清理過,灌木和枯枝都被推到兩邊,留出一條窄道。走了約莫半個鐘頭,前方出現了一條更寬的山路,路上有新鮮的車轍和馬蹄印。

  蘇勇蹲下來看了看車轍。

  「據點的巡邏車。」他低聲說,「過去沒多久,泥還沒幹。」

  「我們走的是他們剛走過的路。」鐵算盤湊上來。

  「正好。」蘇勇站起來,「他們剛過去,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跟在他們後面走,反倒安全。」

  隊伍上了山路,沿車轍向北。路兩側的松樹越來越密,樹冠幾乎遮住了整片天空。走了將近一個鐘頭,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引擎聲。蘇勇立即抬手,所有人閃進路邊的灌木叢。一輛三輪摩托從對面駛來,車上坐著三名偽軍,車斗里架著一挺輕機槍。

  摩托車經過時,蘇勇看清了車上的標記。是興隆鎮據點的巡邏車,車身上沾滿了泥,輪胎上的泥還是濕的。車上的人沒有發現路邊的動靜,徑直向南駛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們往南去,應該是回興隆鎮。」孫良說,「北面的路暫時空了。」

  隊伍繼續前進。過了中午,他們翻過第二道山樑,進入了趙振山安排的接應區域。山樑下面是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底有一條小河,河上有一座便橋。橋頭插著一面小紅旗,是游擊隊約定的標記。

  蘇勇帶人過橋時,趙振山從對岸的樹林裡迎出來。

  「都到了?」他問。

  「都到了。」蘇勇喘著氣,「三十七個人,五個重傷,十幾個輕傷。糧食只夠今天。」

  趙振山身後閃出十幾個游擊隊員,接過擔架和傷員的背包。幾個老人被攙扶著走向樹林深處的臨時營地。蘇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跟趙振山的人一起到了,正站在橋頭等著。她看見蘇勇,快步走過來,先看他的右肩,又看他的臉色。

  「你又多久沒睡?」

  「三天。」

  蘇晚沒說話,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塞進他手裡。

  「先吃。吃完我給你換藥。」

  蘇勇接過乾糧,幾口吞了下去。蘇晚把他按在橋頭的石頭上,解開他肩上的繃帶。傷口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邊緣仍有些紅腫。她重新撒了磺胺,換了新繃帶,動作很快,像在完成一件例行的事。

  「坂田到了興隆鎮。」蘇晚一邊纏繃帶一邊說,「趙振山的人在鎮外看見他了。他自己走進據點大門的,沒受刁難。」

  「他寫了什麼沒有?」

  「不知道。但據點的電台這兩天很安靜,沒有向石谷發報。」

  蘇勇點了點頭。坂田守住了沉默,至少目前是這樣。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傍晚,所有人在谷底的一片松林里紮營。趙振山讓人生了幾堆小火,燒了熱水和粥。三十多個人圍坐在火邊,身上的寒氣一點點褪去。周明帶著他剩下的十幾個游擊隊員坐在另一側,和蘇勇的人隔著火堆,但兩邊的人開始搭話,聊起石谷突圍的經過,偶爾發出一兩聲低笑。

  蘇勇坐在火邊,聽鐵算盤和周明交換情況。周明說,他們在石谷北面打的那一仗,截獲了一輛日軍補給車,車上全是彈藥和罐頭。但車開不走,他們只搬了能帶的,剩下的全炸了。

  「那場爆炸倒是幫了我們。」鐵算盤咧嘴,「要不是北面亂了,我們南口那邊可能被圍得更死。」

  「你們是怎麼從南口出來的?」周明問。

  鐵算盤指了指蘇勇:「他讓我們先跑,自己留在後面。」

  周明看了蘇勇一眼,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夜深後,火堆漸次熄滅。蘇勇靠在松樹幹上,半睡半醒。白秀蘭坐在不遠處,抱著槍守夜。鐵算盤在另一頭打鼾,趙三靠著擔架睡得很沉。松林里只有風聲和偶爾的松果落地聲。

  天還沒亮,蘇勇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趙振山從營地另一頭快步走來,臉色沉得像水。

  「興隆鎮方向有動靜。」趙振山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我留在鎮口的聯絡員剛剛跑回來報信。昨天夜裡,興隆鎮據點給石谷發了一封長電報。內容不知道,但電報發完後,據點的探照燈一直亮著,巡邏隊加了雙崗。」

  蘇勇立即清醒。

  「坂田?」

  「十有八九。」趙振山說,「他要麼是反悔了,要麼是據點裡的其他人逼他開口。不管怎樣,石谷那邊很可能已經知道大青嶺方向有問題。」

  「電報發出去多久了?」

  「兩三個鐘頭。石谷的回覆可能天亮前就到。」

  蘇勇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肩。傷口在夜裡又僵又疼,但能忍受。

  「孫良呢?」

  「在鎮口。」趙振山說,「我讓他繼續盯著。但消息傳回來需要時間,如果石谷那邊已經行動,我們可能來不及。」

  蘇勇看著營地。三十多個人還在睡,傷員占了將近一半。從這裡到大青嶺還有半天的路,但如果日軍從石谷方向壓過來,半天都不夠。

  「得讓所有人現在就走。」蘇勇說。

  「天還沒亮。」

  「就是因為沒亮。如果等天亮,他們的飛機和巡邏車都出來了,我們就走不掉了。」

  趙振山想了想,點頭:「我去叫人。」

  營地很快被喚醒。眾人摸黑收拾東西,抬上傷員。周明帶著他的游擊隊走在前面,趙振山的人殿後。蘇勇和白秀蘭仍然留在隊伍中段,護著傷員和老人。

  隊伍摸黑上了山路,向大青嶺方向急行。走了不到半個鐘頭,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爆炸聲。聲音從興隆鎮方向傳來,像是什麼東西被炸毀了。

  「那是鎮口的橋。」趙振山的人從後面跑上來報信,「聯絡員乾的。橋炸了,據點的車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蘇勇鬆了口氣。橋炸了,據點的追兵被拖住了,但石谷方向的人可以從別的路過來。他們必須在天亮前翻過最後一道山脊。

  山路陡峭,傷員走得極慢。抬擔架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每個人都喘得像拉風箱。蘇晚在擔架旁來回跑,給一個又一個傷員換藥。她的膝蓋早就腫了,但走路的姿勢依然穩。

  蘇勇走在隊伍最後面,不時回頭望向來路。天邊已經泛出一絲灰白,山下的谷地仍籠在薄霧中。忽然,薄霧裡出現了一些移動的黑點。蘇勇停住腳步,凝神看去。那些黑點越來越多,沿著山路向他們的方向運動。

  「鬼子。」蘇勇低聲說。

  白秀蘭已經伏在路邊,端槍瞄準。蘇勇朝前面喊了一聲:「趙振山!後面有追兵!」

  趙振山從前面跑回來,看了一眼山下。

  「多少人?」

  「看不太清,至少幾十個。有車,也有步兵。」

  趙振山咬了咬牙。

  「你帶人先走。我留下打。」

  「你人不夠。」

  「夠打一陣。」趙振山已經抽出槍,「你們過了山脊就往北拐,那邊有第二條接應線。孫良會在那裡等。」

  蘇勇看著他。趙振山的眼神很穩,像早就想好了這一刻。

  「好。」蘇勇拍了拍他的肩,「山脊上見。」

  趙振山帶著十來個游擊隊員散入路兩邊的樹林。蘇勇轉身追上隊伍,督促所有人加快腳步。身後很快響起了槍聲和手雷的爆炸聲。趙振山的人打得很猛,把追兵壓在山路拐角處,一時半會兒沖不過來。

  蘇勇帶著人拼命往山上跑。天亮前的最後一刻鐘,他們翻過了最後一道山脊。山脊另一面是一條淺谷,谷底果然有另一隊游擊隊接應。孫良站在谷口,揮著手喊:「這邊!快!」

  眾人魚貫而下。傷員被迅速轉入谷底的密林。蘇勇站在山脊上,回身望去。後方山路上,趙振山的人已經開始後撤,邊打邊退。追兵的火力很猛,但被地形限制,坦克和汽車上不來,只能靠步兵往上沖。

  「趙振山!」蘇勇朝山下喊。


  趙振山從一棵樹後探出身,朝他揮了揮手。他帶著剩下的七八個人,快速沿山脊撤退。追兵追到山脊下停住了,大概是接到了命令,不再繼續追。

  趙振山翻過山脊時,喘得說不出話。他的左臂掛了彩,用一塊布條草草纏著,血染紅了半截袖子。

  「他們沒追。」趙振山喘著氣說。

  「為什麼不追?」

  「不知道。可能是在等命令,也可能石谷那邊有變。」

  蘇勇看著山下。追兵果然在收縮,退回谷底,開始向南撤。他們的隊形很亂,不像進攻,倒像是在撤離。

  「石谷出事了。」蘇勇低聲說。

  趙振山也看出來了。

  「可能是水壩又垮了,也可能是南口丟了。不管怎樣,他們沒工夫追我們了。」

  蘇勇轉身看向谷底。三十多個人已經全部進入密林,傷員被安置在臨時搭建的草棚里。蘇晚正在給一個重傷員打針,陳遠舟在旁邊幫忙按著傷員的手。鐵算盤蹲在一邊擦槍,趙三靠著樹休息。周明帶著他的人在外圍警戒。

  趙振山拍了拍蘇勇的肩膀。

  「你把人帶回來了。」

  蘇勇看著那片密林,看著裡面的人。從石谷到礦道,從倉庫到渡口,從大青嶺到三道溝。這支隊伍換了地方,換了人,但始終沒有散。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在某個時刻選擇了留下來。

  「接下來怎麼辦?」趙振山問。

  蘇勇沉默了一會兒。

  「讓所有人先休息。等孫良的情報,看石谷到底出了什麼事。」他轉過身,「如果南口真的丟了,石谷里的鬼子可能待不住了。那時候,才是我們該動的時候。」

  趙振山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警戒。蘇勇走到一棵松樹下,靠著樹幹坐下來。蘇晚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把一塊烤熱的乾糧放在他手裡。

  「吃完再睡。」她說。

  蘇勇咬了一口,看著她。

  「你多久沒睡了?」

  「比你少。」

  蘇勇沒再說什麼。兩人並肩坐在樹根旁,看著東方漸漸亮起來的天光。谷底的密林在晨光中顯出層層疊疊的綠色和褐色。遠處的大青嶺主峰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蘇勇忽然想起一件事。

  「坂田回去以後,你覺得他會說什麼?」

  蘇晚想了想。

  「如果他聰明,就什麼都不說。」

  「他要是不聰明呢?」

  「那他就活不過這個月。」蘇晚平靜地說,「不管是在我們手裡,還是在日本人手裡。」

  蘇勇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認識的任何人都更懂得什麼叫活著。她沒有拿過槍,沒有上過戰場,但她用另一種方式在打這場仗。從石谷到礦道,從大青嶺到三道溝,她始終在同一個位置上,做同一件事。她救過的人比任何一桿槍打死的都多。

  「怎麼了?」蘇晚問。

  「沒怎麼。」蘇勇收回目光,「吃完這塊,我去睡一會兒。」

  「去吧。這裡我看著。」

  蘇勇靠在樹上,閉上眼睛。陽光透過松枝照在他臉上,暖融融的。遠處傳來傷員低低的呻吟聲

  鐵算盤的鼾聲,趙三磨刀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糙的歌。他不確定明天會怎樣,也不確定石谷會不會再有戰鬥。但此刻,在這個不知名的山谷里,三十多個人活著。這就是他打了這麼久,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他睡著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