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隊部被拔掉之後的半個月,大青嶺難得沒有打仗。北面的日軍退到了更遠的據點,趙家堡以北四十里範圍內再沒有日軍的常駐兵力。趙振山派人把趙家堡和興隆鎮之間的公路沿線都設了觀察哨,每天一趟巡邏,確保沒有敵人滲透進來。
春天的腳步來得比預想的快。雪化了,山間的溪水漲起來,松林里冒出了新芽。大青嶺台地上的凍土一化開,趙振山就帶著人開荒種地。三百多號人要吃飯,光靠繳獲的糧食撐不了多久。周明帶著一隊人在南坡開出了十幾畝荒地,種上土豆和玉米。王老四的人在北坡種菜,朴翻譯從興隆鎮弄來一批種子,有白菜、蘿蔔和豆角。
蘇勇忙的是另一件事。他帶著鐵算盤和幾個老兵,把大青嶺周圍的地形重新走了一遍,畫了一張新的防禦圖。從南口到石谷湖岸,從東側柳樹溝到北面趙家堡,每個制高點、每條小路、每處可以設伏的地形,全都標得清清楚楚。趙振山看了圖,說以後新來的隊員先照著圖走一遍,認地形。
蘇晚的衛生所擴建了一間。朴翻譯跟著她學了不少西醫的用法,已經能獨立處理一些簡單的傷口。從聯隊部繳獲的藥品和器械夠用一陣子,蘇晚又帶著人在後山采草藥,曬乾了存起來。她還編了一本小冊子,用鉛筆畫了常見傷病的處理方法,發給各中隊。
四月中旬的一天,蘇勇正在大隊部整理情報,孫良從外面跑進來。
「北面有消息了。」孫良說,「那個跑掉的聯隊長,找到了。」
蘇勇放下手裡的筆。
「在哪?」
「在趙家堡北面八十里的雙山堡。那裡原來是個小鎮,被日軍占了當據點。聯隊長跑過去之後,收攏了附近幾個據點的殘兵,大概有一百多人。最近一直在雙山堡周圍活動,搶糧、抓人,搞得附近幾個村子不得安寧。」
「雙山堡的工事怎麼樣?」
「比趙家堡差遠了。原先是個土圍子,後來日軍加固了一些,但不如聯隊部那麼厚。關鍵是,他們沒有炮。」
蘇勇想了想,走到地圖前。雙山堡的位置在趙家堡北面偏東,正好卡在兩條公路的交匯處。如果讓聯隊長在那裡站穩腳跟,重新修好工事,以後北上就難了。
「趙振山知道了嗎?」
「我剛跟他說了。他讓你去一趟。」
蘇勇走進趙振山的大隊部時,趙振山正在看孫良帶回來的情報。屋裡還有一個人,個子不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腰裡別著一支手槍。那人看見蘇勇,站起來伸出手。
「你就是蘇勇?我叫李長河,南邊來的。」
蘇勇握了握他的手。李長河的手粗壯有力,虎口全是老繭。
「李隊長之前帶人增援南口,一直駐在那邊。」趙振山說,「他這次來,是想商量北上打雙山堡的事。」
蘇勇在桌邊坐下。李長河指著地圖說:「雙山堡的聯隊長叫佐藤,是個老鬼子,在華北待了七八年。他手裡雖然只有一百多人,但都是老兵,槍法准,也會打游擊。如果不趁他立足未穩打掉,等他修好工事,就難啃了。」
「怎麼打?」蘇勇問。
「雙山堡四面是平地,只有北面靠著一座小山。佐藤把主力放在南面和東面,北面山坡上只有一個哨所。如果我們從北面摸上去,先端掉哨所,再從上往下打,可以打他個措手不及。」
蘇勇看著地圖,想了想。
「北面山坡的坡度和植被怎麼樣?」
「坡不陡,有一片松林,可以隱蔽。但山腳下有一條小河,水不深,能蹚過去。過了河就是開闊地,大約三百米,一直到圍牆根下。」
「三百米開闊地,白天不行。晚上呢?」
「晚上可以。但佐藤在圍牆上掛了燈,每隔一段有一盞,照得挺亮。」
蘇勇沉默了一會兒。
「燈可以打掉。但如果打草驚蛇,他們一縮回去,我們就啃不動了。」
李長河點頭:「所以得同時動手。南面佯攻牽制,北面主攻。只要北面突破,南面就壓上去,兩面夾擊。」
蘇勇看向趙振山。
「我去北面。」
趙振山想了想,點頭。
「好。李長河帶南面,你帶北面。我帶人做預備隊,哪裡需要往哪裡補。」
行動定在三天後。蘇勇利用這三天做了充分準備。他選了三十個人,包括白秀蘭、鐵算盤、王老四和趙三。趙三的腿已經全好了,跑跳都沒問題。蘇勇還從李長河那裡借了兩挺輕機槍和幾支擲彈筒。
出發那天是個陰天,雲層壓得很低,月亮看不見。蘇勇帶著人從趙家堡出發,向北走了大半夜,天亮前到達雙山堡北面的松林里。李長河的人從南面包抄,約定以三發紅色信號彈為號。
蘇勇蹲在松林邊緣,朝雙山堡觀察。土圍子不高,但牆頭上每隔十幾步就掛著一盞馬燈,把牆外的開闊地照得清清楚楚。北面的小山包上有一個木製哨塔,塔頂有一盞燈,不時有哨兵走動。
「哨塔上兩個人,圍牆北段有四個遊動哨。」白秀蘭伏在他旁邊,低聲報告。
蘇勇點頭。他讓王老四帶人摸到小河邊,等哨塔上的燈一滅,就蹚水過河。鐵算盤帶機槍組在松林里架好槍,掩護過河。他自己帶白秀蘭和趙三,從側翼繞到哨塔下方。
夜色濃重,雲層遮住了所有星光。蘇勇三人貼著山坡上的灌木叢慢慢向上爬。山坡上滿是碎石和枯草,腳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蘇勇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先用手按住地面,確認沒有枯枝再落腳。白秀蘭跟在他身後兩步遠,趙三在最後。
爬到離哨塔約五十步時,蘇勇停下來。哨塔上的兩名哨兵正在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下來。蘇勇從腰間拔出匕首,朝白秀蘭和趙三各看了一眼。兩人點頭。
蘇勇猛地從灌木叢後竄出,幾步衝到哨塔下方。塔上的哨兵聽到動靜,剛要探頭,蘇勇已經攀著木梯躥了上去。匕首閃過,第一個哨兵悶聲倒下。第二個哨兵剛摸到槍,被緊隨其後的白秀蘭一刀解決。趙三在下面把燈罩打碎,哨塔上的光滅了。
幾乎同時,王老四帶著人蹚過小河,向圍牆北段衝去。鐵算盤的機槍從松林里開火,壓制牆頭的守軍。圍牆上的幾盞馬燈被機槍打滅,北段陷入一片黑暗。王老四衝到牆根下,架起梯子,第一個翻上了牆頭。
牆內頓時大亂。佐藤的兵沒想到北面會遭到突襲,匆忙從南面調人。但南面的李長河也在這時打響了。三發紅色信號彈升上夜空,南面的槍聲和喊殺聲同時爆發。佐藤兩面受敵,兵力捉襟見肘。
蘇勇從哨塔上跳下來,帶著白秀蘭和趙三翻過圍牆。牆內是一片院子,幾間瓦房排列整齊,院子中央停著兩輛卡車。蘇勇衝進院子時,幾個日軍士兵正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提著槍。蘇勇一梭子掃過去,撂倒兩個。白秀蘭和趙三分別守住兩間屋子的門口,把裡面的人封住。
王老四的人從北牆湧入,迅速向兩側展開。鐵算盤也帶著機槍組翻過牆來,把機槍架在院子高處,朝南面的日軍掃射。佐藤的防線在兩面夾擊下迅速崩潰,先是南面的守軍退進院子裡,接著東面的人也撤了回來。一百多日軍被壓縮在院子中間和幾間屋子裡,動彈不得。
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鐘頭。佐藤帶著最後十幾個人退進最裡面的一間大屋,關上門死守。蘇勇讓人把擲彈筒架起來,朝屋裡打了兩發。屋頂被炸開,裡面的槍聲停了。幾個日軍士兵舉著手從廢墟里爬出來,但佐藤不在其中。
蘇勇帶人衝進屋裡。佐藤靠在一根倒塌的房梁下,腹部中彈,手裡還攥著軍刀。他看見蘇勇進來,掙扎著想舉刀。蘇勇走過去,一腳踩住他的手腕,把刀踢開。
「聯隊部是你炸的?」佐藤用中文問,聲音沙啞。
「是我。」
佐藤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湧出一口血。
「你贏了。」他說完,頭一歪,沒了氣息。
蘇勇站在屋裡,看著佐藤的屍體。外面的槍聲已經停了,李長河從南面走進院子,鐵算盤和王老四正在清點戰利品。白秀蘭從門口進來,朝他點了點頭。
「結束了?」
「結束了。」
雙山堡的戰鬥結束後,蘇勇在鎮子裡找到了被佐藤關押的幾十個老百姓。他們都是附近村子的農民,被佐藤抓來修工事、運糧食。蘇勇讓人把他們放了,又開了佐藤的糧倉,分了一部分糧食給他們帶回家。
下午,蘇勇帶人把雙山堡的彈藥庫和倉庫全部清空。繳獲的物資裝了六輛卡車,足夠大青嶺用上大半年。趙振山帶著預備隊趕到時,雙山堡已經恢復了秩序。鎮子裡的老百姓開始從躲藏的地方出來,看著游擊隊員把日軍留下的物資搬上車。
趙振山站在鎮子口,看著滿地的戰利品。
「這下夠吃一陣子了。」
蘇勇點頭。他走到鎮子北面的小山上,從這裡可以看見北面的群山。雙山堡一拔,北面的日軍據點就徹底清空了。從大青嶺到雙山堡,這一片區域全都連在了一起。往北是連綿的群山,暫時沒有日軍的蹤跡。
回到大青嶺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蘇勇走進衛生所,蘇晚正在給一個傷員換藥。她看見蘇勇進來,用眼神示意他等一下。蘇勇在門口坐下,靠著門框等她。
過了一會兒,蘇晚忙完了,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打完了?」
「打完了。佐藤死了,北面沒有據點了。」
蘇晚點了點頭。她看著蘇勇的臉,忽然說:「你瘦了。」
「伙食不好。」
「食堂天天有粥有菜,是你自己吃得少。」
蘇勇笑了一下。蘇晚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
「什麼?」
「你打開看看。」
蘇勇打開布包。裡面是一件新做的粗布襯衫,領口縫得很密實。他愣了一下。
「天暖了,你那件破得不成樣子。」蘇晚說,語氣很平,「換上吧。」
蘇勇看著那件襯衫,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把舊衣服脫了。右肩的傷疤已經完全癒合,只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淡紅色的痕跡。蘇晚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蘇勇穿上新襯衫,大小剛好。
「謝了。」他說。
蘇晚轉過身去整理藥櫃,背對著他。
「食堂的飯要涼了,快去吧。」
蘇勇走出衛生所。外面的天已經暗了,營地里的火堆亮起來。食堂的棚子裡傳出說話聲和碗筷碰撞聲。鐵算盤坐在火堆旁,正在跟趙三吹噓白天打雙山堡的事。白秀蘭在另一邊擦槍,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王老四蹲在菜地邊上,看剛冒頭的白菜苗。
蘇勇走進食堂,盛了一碗粥,拿了一個窩頭。他在火堆旁坐下,鐵算盤遞過來一盒繳獲的罐頭,裡面是牛肉。蘇勇挑了兩塊放進粥里,慢慢吃著。
吃完飯後,他走到台地南側的那棵老松下。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石谷湖面上,銀亮亮的。松林里很安靜,只有風聲和遠處溪水的響聲。蘇勇靠在松樹上,把那塊舊布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來,展開在膝蓋上。月光照在上面,「蘇記石鋪」四個字依稀可辨。
他坐了很久。湖面上的月光從水面上升起來,像一層薄薄的銀紗。身後營地里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剩下哨位上還亮著燈。夜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蘇勇把布折好,放回口袋裡。他站起來,往自己的棚子走去。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春耕、整訓、布防,一樣也少不了。但此刻,他只想著好好睡一覺。蘇勇剛走到棚子門口,蘇晚從後面叫住了他。她手裡端著一隻小碗,碗裡盛著熱水,水上漂著幾片曬乾的野薄荷葉。
「喝了再睡。」她把碗遞過來。
蘇勇接過去喝了一口,薄荷的涼意從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鬆快了些。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已經移到松林上方,清亮亮的。
「明天早上我去地里幫忙。」他說。
蘇晚看了他一眼:「你先把自己養好。」
蘇勇沒跟她爭,把碗還給她,轉身進了棚子。他躺下去,把粗布袋放在枕邊,閉上眼。松林里的風聲很輕,像有人在遠處哼著一首聽不清詞的老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