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卡爾剛騰空，一道聲音從下面追了上來。
「巴卡爾！等等我！」
他低頭一瞧。
綠龍賽蘭妮正拼了老命撲棱著那對還沒完全定型的小翅膀，歪歪扭扭地往天上躥。
飛行姿勢慘不忍睹。
但速度出奇地快。
「我跟你一起走！」
賽蘭妮氣喘吁吁地追到巴卡爾身側。
嘴上說的冠冕堂皇，眼珠子卻一刻不停地粘在巴卡爾爪子裡那個麻袋上。
目光之熱切，活脫脫一個被人從手裡搶走糖葫蘆的孩子。
巴卡爾什麼都明白了。
這小綠龍哪是要跟他走。
她是捨不得那兩顆藍寶石。
地底石台上的寶石，是她先看見的。
在綠龍的世界觀里，先看見的，就是自己的。
現在要被拿去送人？
那必須跟著。
就算攔不住，好歹也得親眼看著自己的寶貝被送出去，全程目送，死也要死個明白。
巴卡爾猜到了小綠龍賽蘭妮的小心思。
當然，巴卡爾所不知道的是，賽蘭妮自己還有另一層小心思。
她一條剛破殼兩天的雛龍，單獨留在領地，身邊全是不認識的矮人和狗頭人。
上頭沒有大佬罩著，她是渾身發虛，生怕從哪再蹦出來一個鍊金魔像把她拆了。
巴卡爾看著賽蘭妮拼命鼓動翅膀的樣子。
那雙翠綠色的大眼珠子努力裝出一副「我是真心想為您效勞」的忠誠模樣，但餘光全漂在了麻袋上。
他沒忍住，龍嘴角翹了一下。
不過想想自己拿到那些寶石時，龍之貪慾的影響下，也差點沒捨得把寶石交出去，硬是靠著穿越者的意志才壓下去的。
五十步笑百步，算了。
帶她去見見蘇琳娜也好。
這小綠龍出殼到現在，還沒見過這片地盤明面上的話事人。
早晚得見，不如趁這次一塊兒辦了。
「跟緊了，別掉隊，我會飛慢點。」
兩龍一前一後，朝南邊飛去。
路過狗頭人營地旁那處高地洞穴時，巴卡爾順道拐了進去。
戈洛克還在昏睡。
但狀態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渾身的傷口全部癒合。
鱗片縫隙間隱隱有熱氣蒸騰。
胸腔的起伏沉穩有力。
最關鍵的是氣息，比他跟巴卡爾打那一架時還要強上一截。
巴卡爾看著這貨的狀態，心裡直犯嘀咕。
什麼鬼體質？
才過了一天多，挨了那麼重的打，不但沒有半點後遺症，反而變強了？
祖代血覺醒有這麼離譜？
要真是這樣，龍族早統治世界了，還輪得到人類在頭上蹦迪？
巴卡爾在傳承記憶里翻了好一陣。
正統紅龍的祖代血覺醒案例里，沒有一個能跟戈洛克的成長速度對上號的。
他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個方向。
鐵龍血脈。
戈洛克不是純血紅龍。
他身上流著一半鐵龍的血。
而巴卡爾的血脈就比較純粹，自己只繼承了紅龍那一脈的傳承記憶。
鐵龍那邊的記憶庫，壓根沒進他的腦子。
說不定答案就藏在那裡頭。
回過頭想想自己。
跟鍊金魔像那場硬仗打完之後，他也有感覺。
爆炎龍息的施放更順暢了。
龍翼在攻防中的運用更加本能化。
整體戰鬥節奏的把控也精進了不少。
只是幅度沒戈洛克那麼誇張。
龍族的成長，正常來說是以「年」為單位計量的。
十幾年升一級都算穩紮穩打。
像他倆這樣一場架就有肉眼可見提升的，屬實少見。
自己祖上該不會也有什麼了不得的角色吧？
可紅龍傳承記憶里翻了個底朝天，半點線索都沒有。
巴卡爾搖了搖頭。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等這貨醒過來，先打一頓再說。
之前還想著細水長流，慢慢攢征服度。
現在知道收服一條龍直接獎勵50點名望值，那就沒必要溫水煮青蛙了。
跟戰勝一次才給的那一兩點名望值比起來，直接收服簡直是暴利。
鑑於戈洛克目前還在做夢，巴卡爾大發慈悲地饒他一回。
視線掃過洞穴角落。
黑龍蛋。
還是老樣子。
一點動靜都沒有。
巴卡爾走過去敲了兩下。
篤篤。
沉悶，實心。
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樣。
他直接懷疑這是不是個死蛋。
哪有龍蛋十幾年不孵化的？
搖了搖頭，不再糾結。
帶上賽蘭妮，重新起飛，繼續向南。
黑石荒原的南端，地勢開始往上抬。
灰黑色的大地被常年的風蝕切出一道道深溝。
遠處，幾座鋒利的黑色岩柱從地平線上刺出來，像從地底長出的獠牙。
飛了大概半個小時。
賽蘭妮的翅膀已經快扇冒煙了。
她的飛行姿態歪歪扭扭，翼膜還沒完全硬朗，被風一吹就打晃，整條龍在空中畫著蛇形走位。
「巴……巴卡爾！你說的慢點飛……就這？」
聲音被風扯得七零八落，聽著跟要斷氣了似的。
巴卡爾回頭看了一眼。
得，再這麼飛下去，還沒到地方，這小綠龍就得從天上掉下去了。
他把速度又降了一檔。
前方的地貌開始變了。
黑石荒原特有的那種一望無際的死寂灰土逐漸消退。
大片裸露的鐵灰色岩層取而代之。
岩面上泛著磁鐵礦獨有的暗銀色光澤。
空氣里多了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
是靜電。
每一片嫩綠色的龍鱗之間，細小的電弧噼里啪啦亂竄。
她整條龍像被人拿靜電棒從頭搓到尾的貓咪，鱗片全都豎起來了。
「什麼鬼地方？！我全身都在發麻！」
「磁鐵礦高地，藍龍最愛的棲息地。」
巴卡爾收翅緩慢降低高度。
下方的地面出現了大面積的雷擊焦痕。
黑色的樹樁殘骸東倒西歪，看樣子經常有雷暴肆虐，大多被劈得只剩半截。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焦糊味。
賽蘭妮終於從自己的綠龍傳承里找到了對應的信息。
藍龍偏好富含磁鐵礦的高地築巢。
這種地形天然吸引雷電。
藍龍可以藉此反覆淬鍊自身的雷電吐息，越住越強。
就跟黑龍泡沼澤、綠龍鑽密林一個道理。
各龍有各龍的風水寶地。
巴卡爾在一處平坦的岩台上落了下來。
賽蘭妮跌跌撞撞地跟著降落。
四條腿剛沾地，視線就被前方的景象釘住了。
不遠處的山體側面，有一個巨大的洞穴入口。
洞口少說二十米高。
岩壁上遍布藍色雷電灼燒出的痕跡，像一棵棵倒掛的閃電樹，從洞口向外蔓延。
洞口前方的地面被刻意清理過。
大塊的黑石推到兩側，中間留出一條寬敞的通道。
然後，一股真龍殘留的氣息從洞穴深處涌了出來。
賽蘭妮的四條腿當場打軟。
她下意識地往巴卡爾身後縮。
巴卡爾則沒管他，慢慢走在前面，腳步非常沉穩。
但如果賽蘭妮此刻不是被龍威壓得魂飛魄散，而是有餘裕去觀察的話，她會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巴卡爾的步態，在接近洞口的過程中，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那種巡視領地時的從容霸道，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肩線微微下壓。
龍首略略低垂。
粗壯的龍尾不再隨意拖在身後，而是規規矩矩地垂落在身側。
整條龍的氣場突然轉變。
準確地說。
他在切號。
那個在黑石礦谷一爪按死矮人、一口龍息熔穿岩層的爆龍王巴卡爾，已經下線了。
現在登錄的這位。
是藍龍女皇蘇琳娜陛下麾下，最忠誠、最踏實、最有天賦但絕不僭越的好臣子——幼龍巴卡爾。
「蘇琳娜大人！」
巴卡爾的聲音洪亮，恭順。
聲波順著洞穴的甬道向內層層擴散，消失在深處的黑暗中。
巴卡爾的聲音傳出去很久，半點回應都沒有。
按理說他都走到洞口了，藍龍蘇琳娜早該感應到才對。
難道龍眠了？
巴卡爾掰著爪子算了算。
自己出殼那會兒，蘇琳娜就已經是青少年龍了。
這一覺又睡了十二年……
好像還真有這個可能。
洞裡沒動靜，他也不磨嘰，直接大步走了進去。
洞窟比他想的大得多。
跟狗頭人營地旁邊那個洞穴比起來，這裡少說大了十幾倍，空曠得回聲都有點空洞洞的。
地上鋪著幾堆乾草，別的什麼都沒有。
正環顧間，一聲嫩生生的吼叫從角落裡炸出來。
「是誰！竟敢擅闖偉大的藍龍女皇蘇琳娜陛下的領地！」
巴卡爾循聲看去，當場樂了。
一頭剛破殼沒多久的藍龍雛龍。
正昂著那顆還沒長開的小腦袋，在四顆龍蛋旁邊趾高氣揚地嘶吼，架勢拿捏得倒是有模有樣的，就是體型有點撐不起來。
蘇琳娜這是又從哪順了一批龍蛋回來？
巴卡爾低頭打量了一圈。
四顆蛋，全是藍龍的。
這讓他有點意外。
之前蘇琳娜連供養他們幾條幼龍都顯得煩躁，每天掐著五頭岩羊的定額發，怎麼現在悄悄開起小灶了？
「蘇琳娜呢？」
「蘇琳娜大人在山後……不對！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你是誰！竟敢擅闖藍龍希瑞里斯帝國的領地！該死的紅龍，滾出去！」
巴卡爾撇撇嘴。
同一窩的莎娜和賽蘭妮因為個自性格的原因，差點都讓自己忘了巨龍是什麼德性了。
現在這頭藍龍，才是符合巨龍種族刻板映像的正常龍。
也難怪巨龍一族發展的不行，就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樣子，遲早被打死。
不過，希瑞里斯？
這幫藍龍是以前希瑞里斯帝國的？
看樣子是和蘇琳娜一個族群的。
不過，就算是蘇琳娜的親戚，這樣子也得教訓一下。
「不是，蘇琳娜不在，誰給你的勇氣這麼跟我說話？」
巴卡爾沒廢話，抬腳慢慢走過去。
龐大的龍影一步步壓下來，地面都跟著微微震動。
小藍龍後知後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背脊上的小刺刷地豎了起來，卻又不太夠粗，看著像一排雞皮疙瘩。
「你！你要幹什麼！你要對偉大的亞伯特·希瑞里斯動手嗎！蘇琳娜大人不會放過你的！」
巴卡爾懶得接話。
龍爪探出去，精準地扣住小藍龍的尾巴根兒。
然後開掄。
左右、左右，地面，地面，地面。
幾個來回。
讓小雛龍感受了一把洛基同款待遇。
直接把那團暗藍色的小身板掄成了一灘爛泥。
他軟塌塌地摔在洞穴地面上，鱗片碎了一地，連哼一聲的力氣都快沒了。
這還是巴卡爾控著力道，沒打算真把他摔死。
「認清形勢了嗎？」
巴卡爾俯視著地上那團藍色軟泥。
「下次還想對著高階巨龍哈氣，就把你直接達斯。」
小藍龍沒敢再動。
但一雙眼睛還開著，死盯著巴卡爾，眼神里寫滿了不服。
「蘇……蘇琳娜大人回來，絕對不會放過你。你這是對希瑞里斯帝國的挑釁。」
「哦？還想再來一輪？」
這回小藍龍終於閉嘴了。
眼神還是凶，但嘴上不敢吱聲了。
巴卡爾不再多看他一眼，掃了一圈整個洞穴。
除了那四顆蛋和一條半廢的小藍龍，空空如也。
蘇琳娜把自己的寶貝藏哪了？
算了，先去找人。
帶著賽蘭妮走出洞口，朝山體背面繞過去。
剛才那小崽子說蘇琳娜在那邊。
後山，老遠就看見了蘇琳娜的身影。
巴卡爾腳步頓了頓。
「……愚蠢的卡洛斯，跪下！舔舐偉大的女皇蘇琳娜的腳爪！」
「巴卡爾，我最忠心的臣子啊！將你獲得的寶物獻給我，我將賜予你帝國最高的榮耀！」
「桑特拉爾，你要獻上……」
……
蘇琳娜面前，擺著十來個石頭雕像。
魔法製成的，每一個都有巨龍的輪廓。
其中一個，赫然跟巴卡爾有幾分相似。
另外幾個，都是藍龍的造型。
其中最大的藍龍雕像，正被某種操控術按著腦袋，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蘇琳娜的腳爪。
巴卡爾和賽蘭妮同時停在原地。
賽蘭妮的腦子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她從頭到尾看完了剛才那出大戲。
藍龍女皇蘇琳娜陛下，在後山用魔法捏小石像過家家。
賽蘭妮的綠龍傳承記憶瘋狂檢索，沒有找到任何一條能解釋這種行為的條目。
這大概超出了「生存守則」的覆蓋範圍，但是她敏銳的感覺到，好像自己陷入了什麼了不得的巨大危機中。
她的心跳瘋狂加速，蹦蹦的好像要跳出來。
蘇琳娜感應到了。
她一個激靈，猛地回頭。
三龍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