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戲
蘇琳娜側過腦袋瞥了她一眼，鼻孔里吐出一縷冷氣。
「看什麼，縮什麼？」
「本龍又不會吃了你。」
賽蘭妮囁嚅了一下，沒說話，身體又往亞伯特背後挪了兩寸。
只是賽蘭妮的眼底，火氣正在一點點往上冒。
哼。
我一定會拿回我的藍寶石。
你等著。
隨後，戈洛克等龍也紛紛趕來。
一頭黑龍，一頭紅鐵龍，一頭白龍，一頭綠龍，六頭藍龍，還有九尾形態的伊翠絲。
他們擠在礦谷外的廣場上，場面相當壯觀。
廣場那頭傳來一道聲音，音量不高，卻讓所有龍立刻停了嘴。
巴卡爾從高台方向走來。
十三四米高的暗赤色身軀每踏出一步，地面都會輕輕震動。
強化後的龍爪壓在黑岩地面上，留下淺淺爪痕。
他掃了一眼集結完畢的隊伍，沒有半句廢話。
「出發，跟上。」
礦谷里的各種雜音瞬間消失。
下一刻，一道又一道翼展撐開。
翼尖掀起的氣流卷過廣場，把周圍碎石吹得四散橫飛。
道格拉站在高台邊緣，深紅色龍人面孔平靜如常。
他的外形是龍人狀態，並非正統紅龍。
但經過改造的賢龍扎米爾，其軀體也屬於真正的龍族。
他手中的權杖輕輕一揮，一塊毛毯無風自動，托著他升入半空。
那是賢龍扎米爾的飛天魔毯。
道格拉乘著魔毯，跟隨這支龍群大軍，一同向伊斯塔公國方向飛去。
巴卡爾在前。
身後，十幾頭龍跟著一同起飛。
如果有人從地下抬頭望去，那是滿滿當當一片龍影。
領頭的暗赤色身軀最大，足有十三四米，展翼二十多米，遮住了一大片天空。
它身旁，蘇琳娜的藍色身影同樣不小。
歷經之前的龍眠，蘇琳娜如今已是標準青年藍龍體型，鱗片在陽光下折射出深海一樣的湛藍光澤，飛在巴卡爾左側，翼尖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再往後，卓格，格魯德，戈洛克，賽蘭妮，莎娜，伊翠絲，還有亞伯特帶著皮卡爾和兩頭藍龍，一共十幾道身影排開，浩浩蕩蕩鋪滿半片天。
道格拉乘著飛天魔毯壓在隊伍最後方，深紅色龍人面孔沉穩。
賽蘭妮飛在中間偏後的位置，四條腿抱成一團縮著，偶爾伸出腦袋往下看了看，又縮回去。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底下的大海蔚藍，她總擔心會有什麼危險從海里竄出來，導致她一直神經緊繃。
「先說清楚，接下來會不會打起來？」
賽蘭妮一邊飛行，一邊湊近卓格，壓低聲音。
卓格直視前方，眼皮都沒抬。
「不知道。」
「那要是打起來，我要上嗎？」
「看情況。」
「要是對面有傳奇級別的敵人，我能不能看情況不上？」
卓格這才側過腦袋，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怕了？」
「我是在做戰場評估。」
賽蘭妮繃著臉，尾巴尖藏到翼膜後面。
卓格平靜地移開目光，說了一個字。
「慫。」
賽蘭妮嘴巴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說話，把頭重新縮回去，老老實實跟著隊伍飛。
皮卡爾在她另一邊，眼睛睜得又圓又亮，腦袋轉來轉去。
這頭剛度過幼龍階段的少年藍龍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傳承記憶里有帝國的輝煌，有皇族的威儀，有歷代藍龍皇帝統治天下的無上榮光，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從記憶里讀到過畏縮兩個字。
「我們這次是去打人類城池？」
皮卡爾往前湊了湊，聲音里藏不住期待。
「嗯。」
亞伯特說。
「人類城池能有多少戰力？」
「不清楚。」
「上次聽說巴卡爾大人親手打死了一個傳奇巫妖，那這次我是不是也能————」
「閉嘴。」
皮卡爾閉嘴了，但是兩隻前爪已經在空中悄悄比划起來，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卡羅納和蘇迪斯對視一眼，同時往旁邊挪了挪，離他遠了些。
兩頭藍龍哥哥這些年跟皮卡爾相處下來，深刻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弟弟遇事容易衝動，容易嘴欠，容易在最不該說話的時候暴露身份，容易在最不該出手的時候給大家添亂。
離他遠一點，是最有效的自保手段。
隊伍在空中飛了將近半個時辰。
強化後的巴卡爾翼展驚人，速度拔尖，哪怕有意放慢節奏等著後面幾頭少年龍跟上，飛行效率也比龍眠之前強了不止一倍。
海風從東南方向湧來，帶著鹽腥氣。
地平線處，人類城鎮的輪廓漸漸清晰。
沃爾海姆男爵領。
不算大的沿海城鎮，碼頭延伸進海里，矮小的城牆圍著一片密密麻麻的磚瓦屋頂，城裡冒著幾道炊煙，遠遠看，像一塊安靜擱在海邊的棋盤。
巴卡爾俯視。
他從來沒有親眼看過亞克的男爵領，只聽道格拉和亞克匯報過情況。
一個中等規模的男爵領，人口六萬出頭，碼頭貿易活躍，城內治安算是平穩，二十年下來亞克把這地方經營得不錯。
他在空中微微減速，俯瞰了片刻。
「蘇琳娜。」
蘇琳娜飛近了兩步，抬起龍首。
「跟我壓低高度。」
巴卡爾說，「別開龍威，先跟著我走。」
蘇琳娜掃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翼膜一收，跟著他一起向下壓低飛行高度。
兩頭大龍的身影從雲層里壓下來，落到城鎮上方三四百米處。
城牆上的哨兵先看見了。
那是一個剛輪班上來的年輕士兵，二十出頭，握著長矛巡視城頭，眼睛飄向天空。
然後他僵住了。
他看見了什麼。
一頭巨大的暗赤色龍，翼展超過他能目測的任何標準。
它壓著低空從東方飛來，鱗片在陽光下泛出暗沉的金屬光澤。
它旁邊，還有一頭湛藍色的龍。
光是這兩頭，就已經讓他手心冒出了汗。
再往後，還有更多的龍影。
黑色的，白色的，綠色的，藍色的，還有幾頭他從來沒見過的奇異體型。
他的長矛滑出了手。
「敵襲！」
那一聲嚎出來的時候，嗓子都裂了。
城牆上的警報鑼聲隨即炸響，聲浪一波接一波穿透整個城鎮。
城門處的守衛幾乎同時抬起頭。
他們看到的東西，讓所有人的腿都軟了。
那是一整支龍群。
領頭的紅龍體型大到不合常理，低空飛行時帶起的氣流壓得城牆上的旗幟猛烈拍打。
旗面啪啪作響，聲音聽得人頭皮發緊。
守衛隊長趙爾是個三十五歲的老兵，服役十六年，見過不少場面。
但他見過最大的危機，也就是海盜劫掠。
三條船，二十幾個亡命之徒。
那已經是他職業生涯里最大的一次。
現在。
他站在城門樓上，看著天上的龍群，喉嚨像被堵住，上不來也下不去。
紅龍。
紅龍是龍族裡以殘暴著稱的一脈。
他年輕時跑遠洋貿易，聽過行船老人說故事。
說紅龍貪財好戰，遇上人類聚居地從不留情面。
要麼掠奪一空，要麼一把火燒乾淨。
它們不會留下活口，因為活口會帶來麻煩，而死人開不了口。
他那時候聽了笑笑，覺得是老人們嚇唬年輕水手的。
畢竟，巨龍哪有那麼容易遇到。
而現在，自己面前不只有巨龍，還是十幾頭龍組成的龍群。
城裡已經亂成一團。
街道上的人群朝四面八方奔逃，有人推著獨輪車，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什麼都沒拿，光著腳就跑，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
叫喊聲混成一片。
「龍來了！」
「惡龍！」
「快跑！」
趙爾回頭，看見士兵們一個個臉色慘白，手裡的武器握得死緊。
但他們兩腿發抖，誰都沒有率先出口號的意思。
這能打嗎？
他心裡清楚。
打不了。
一個男爵領的私兵，滿打滿算四五千人。
面對這麼多頭龍，就算把男爵領最後一個人拉出來站在城牆上，也不夠那頭紅龍掃一尾巴。
這完全不對等。
「封城門————不對，跑！」
趙爾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剛想喊封門，才想起來這些巨龍是會飛的。
「把所有人往城裡趕，離城牆遠一點，跑啊！」
「隊長，我們要不要出戰？」
問這話的是個新兵，剛服役半年，聲音里全是顫。
趙爾看了他一眼。
「你去打龍？你能撐幾秒？」
新兵把嘴閉上了。
城門樓上死一樣的沉默。
只有城裡越來越密集的哭喊聲和奔逃腳步聲，還有天上越來越近的龍翼振動聲。
那聲音低沉，有節律，像鼓點一樣敲在每個人心口。
「完了，領地完了。」
不知道是誰說了這麼一句。
沒人反駁。
亞克臣服於巴卡爾的事情，只有騎士長卡爾，商人盧卡斯等幾個同樣臣服的領地高層知道。
其他的所有人只知道他們男爵與黑石荒原西邊的鐵峰矮人王國打通了一條航路。
他們都不知道，男爵真正做生意的對象，是巨龍領地。
天空中，巴卡爾壓低飛行高度，在城牆上方徘徊。
他沒有打開龍威。
它只是以那具龐大的軀體壓在城鎮上空，展開翼展，擋住了大半光線。
城裡被投入一大片陰影。
光是這個，已經足夠了。
他往下掃了一眼。
城裡的人群正瘋狂向內縮，城牆上的守軍幾乎每一個人都朝天上望著。
他們手裡的武器有的已經落地，有的握在手裡卻一動不動。
沒有一個人做出進攻的動作。
「這些人類為什麼不攻擊我們？」
蘇琳娜問道。
「他們不敢。」
卓格在一旁接話。
蘇琳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確實跟人類城鎮打交道不多。
上一次和人類打交道，還是在龍眠之前。
那時她接收了哥哥卡洛斯傳遞來的信息，讓自己去一個地方取東西，再找個地方埋好。
結果就在自己取走卡洛斯交代的東西後，就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人類攻擊了。
當時她身上傷勢嚴重，不得已陷入龍眠才修復過來。
卓格那雙幽綠龍瞳往城裡掃了一眼，嘴角沒什麼表情。
他們在等亞克出來。
這是早就想好的路子。
演戲給這些領民看。
城牆上，趙爾死盯著那片遮天的龍影，手心全是汗。
然後他看見了另一道身影。
那身影從城門樓上掠出，落在城牆外側寬闊地面，單膝點地，隨即站直。
銀白短髮。
黑紅戰甲。
背上摺疊的暗紅蝠翼收攏，翼尖蹭著地面留下兩道淺痕。
趙爾愣了兩秒。
愛麗絲小姐。
城牆上已經有老兵認出來了，壓低嗓子喊了一聲。
那道聲音里有驚愕，也有隱隱的哭腔。
趙爾也愣住了。
愛麗絲小姐怎麼會在這裡。
他依稀記得，之前才送愛麗絲小姐和亞克男爵出海來著。
而且，她身上那套鎧甲是什麼時候換的。
之前在碼頭送別的時候，她穿的是銀色聖武士戰甲，那是標準的悲憫教會制式。
眼前這身黑紅色戰甲風格狂放，和過去那身教會鎧甲完全不一樣。
疑問還沒走完，高空中傳來一聲極沉的龍嗡聲。
是那頭領頭的紅龍。
趙爾屏住了呼吸。
那頭紅龍緩緩壓低高度，翼下氣流把地面的碎石颳得乒桌球乓亂飛。
龐大的暗赤色軀體覆下陰影，把城門口這一整片都罩了進去。
愛麗絲沒有退縮。
她抬起頭，直視著那頭紅龍的方向。
「巨龍，你們為何進入沃爾海姆家族領地？」
她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進了每一個守在城牆上的士兵耳朵里。
「沃爾海姆男爵領，不接待來歷不明的龍。」
趙爾的心咣當一聲，不知道是感動還是害怕。
愛麗絲小姐，您真要擋啊。
那可是巨龍啊。
還是這麼多頭。
不遠處，剛才那頭少年黑龍縮了縮脖子，幽綠的豎瞳掃向空中。
嘴角露出一絲壞笑。
他喜歡這個橋段。
巴卡爾沒說話，翼膜一展，輕輕壓低了下去。
這是演戲。
他知道，愛麗絲也知道。
但城裡那些人不知道。
他們要看到的，是他們敬愛的愛麗絲小姐，在面對這支遮天龍群時，沒有退縮，沒有逃跑。
她站出來，擋在了男爵領的城門前。
要讓男爵領有個理由主動送出去，送給巨龍統治。
愛麗絲的右手握住了腰側的劍柄。
那柄劍不是原來的長劍了。
改造之後，她的武器也換了。
劍身細長，劍刃呈透明晶體狀，隱隱有紅色電光在內部遊走。
握柄纏繞著刻紋，是龍爪形制。
赤紅閃電從劍格處蜿蜒而出，沿著她的前臂蔓延，把她籠在一圈淡紅電光里。
城牆上的士兵集體愣住。
愛麗絲小姐什麼時候會用這個了。
「我再說一遍。」
愛麗絲的聲音升高了一截，清楚地往城裡送。
「這裡是沃爾海姆男爵領。」
「任何龍族，不得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