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天象地一現，整片西方大地驟然沉寂了一瞬。
姜雲的身軀如山嶽般撐開天穹，九顆頭顱各顯怒相，十八隻巨臂擎天握地，青面獠牙之間噴吐出滾滾殺意凝聚的黑霧。
頭頂三十三重天為之震顫，雲層被衝散成碎絮。
腳踏十八層地獄虛影，焦土之下隱約傳來六道輪迴的轟鳴迴響。
整尊法身裹在暗紅與烏黑交織的光芒之中，如同自開天闢地之初便屹立於此處的一尊亘古凶神。
萬仙大陣的金光在祂面前驟然顯得渺小。
千萬億仙兵仰頭望去，只看到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將天穹吞沒大半，九雙赤紅的眸子俯視下來。
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砸在大陣的光幕之上。
金芒劇烈晃動，數處陣眼傳來不堪重負的咯咯聲，像骨骼在承壓時發出的脆響。
白澤立於陣心，古卷翻動的指尖終於滯了一瞬。
祂仰頭望著那尊法天象地，面色沉沉如水，額角滲出的汗珠已在鬢邊凝成細線。
祂急速推算著應對之策，可每一道推演在觸及那尊法身之時都被無形地斬斷。
弒神槍引動的量劫殺意太過濃郁，已經將方圓萬里的法則攪得混沌不堪，任何精密推演都難以奏效。
「穩住陣腳！不得慌亂！」
白澤的聲音自陣心傳出，帶著罕見的急促。
可話音未落，姜雲的一隻巨臂已高高舉起，弒神槍在掌心之中被放大到如山嶺般龐大。
槍身上暗紅紋路如脈動般劇烈跳動，將西方大地上瀰漫的血腥與怨念盡數吸入其中。
巨臂猛然下壓！
弒神槍砸向萬仙大陣。
那瞬間彷佛天地都被抽去了聲音。
金光與烏光對撞的剎那，只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虛空褶皺，從撞擊點擴散開來，將方圓萬里的焦土齊齊削去一層。
萬仙大陣的光幕向內凹陷了大片，陣中數十處陣眼齊齊碎裂，數百億萬仙兵如斷線紙鳶般被震飛，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化作血霧消散。
白澤身軀微晃，手中古卷裂開一道細細的口子。
祂望著陣幕上那道凹陷，瞳孔驟縮……
萬仙大陣，開始裂了！
姜雲九頭齊張，十八目同時看向陣心那尊灰袍身影，如萬古寒淵般的聲音從九張巨口中同時傳出，轟鳴如雷：
「白澤，你的主子跑了，你卻不走，膽量不小啊！」
話音未落，第二槍已然舉起。
西方大地的風在法天象地的陰影下凝滯，所有生靈望著那杆擎天巨槍，呼吸齊齊頓住。
白澤驚怒交加，素來沉穩如淵的面容驟然扭曲。
灰袍之下那具枯瘦身軀猛地一震，手中裂開細口的古卷被祂一把攥入掌心，聲音炸裂開來：「姜雲！」
「昔日你害得吾妖庭大敗，從此妖族一蹶不振，此仇此恨，吾定要你死！」
話音未落，祂的身軀已在暴怒之中驟然膨脹。
灰袍寸寸碎裂，古卷化作流光融入軀體，一頭龐大到遮天蔽日的白澤獅獸在九重天之上展開真身。
獅首高懸於天幕正中，通體雪白如亘古不化的寒玉，鱗甲覆背如冰晶疊砌。
獅鬃在風中翻卷如漫天飛雪，雙目之中金芒流轉，映著下方那片滿目瘡痍的西方大地。
真身一現，萬仙大陣的金光都被蓋去三分。
那白澤獸軀盤踞於天穹之上，如一座浮動的白色山嶽，周身散發出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妖聖道韻。
那是經歷過妖庭全盛、見證過東皇太一與帝俊威儀的老牌准聖，曾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的存在。
此刻祂雙瞳俯視下方那尊法天象地，目光之中盛著無數會元積攢的恨意與不甘，獅口張開，咆哮震裂九霄：
「你滅我妖庭，屠我族人，奪我根基……今日，連這萬仙大陣也要毀於你手，我豈能容你！」
姜雲九首齊抬，十八目與白澤金瞳隔空對撞，法天象地的巍峨身軀絲毫不遜於那頭遮天巨獸。
祂掌中弒神槍烏光暴漲，槍尖遙遙指向白澤獅首，聲音自九張巨口同時傳出，沉悶如雷：
「妖庭覆滅，是量劫使然。」
「你恨我可你妖庭當年殺的人，難道還少了？」
白澤獅瞳驟縮，一聲怒吼震碎漫天雲絮，龐大的獅軀裹挾著萬仙大陣殘存的金芒，朝著姜雲的法天象地猛然撲下。
兩尊龐然大物在西方大地的天穹之上轟然相撞，虛空崩裂，法則碎片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天地為之色變。
西方大地上的所有人仰頭望去，只看到一白一黑兩座山嶽般的巨影在天幕上糾纏、碰撞、撕咬，每一次撞擊都震得大地如鼓面般劇烈顫抖。
白澤龐大的獅軀在天穹之上與姜雲的法天象地轟然對撞，巨爪與槍鋒交擊之處炸開漫天法則碎片，如星河逆傾、日月倒懸。兩尊巨獸在空中撕扯、碰撞、退開、再撞，每一次交鋒都讓西方大地的焦土下沉數寸，裂痕如蛛網般爬滿整片曠野。
可白澤越戰越怒，那怒意並非源於陣勢被破，也非源於東華遁逃，而是源於祂心底積壓了漫長歲月的舊恨。
當年巫族橫行洪荒之時，以萬族為血食，多少生靈淪為巫族腹中之物，多少生靈的部落被屠戮殆盡。
那會兒還沒有妖族的概念，萬族各自為戰，散如沙礫，被巫族踩在腳下碾成齏粉。
是帝俊與太一站了出來，捨棄了頂級神聖的身份，甘願自降格位，成為披毛戴角、濕生卵化之流，只為將散落洪荒的萬族聚攏成一股繩。
祂們率妖族橫掃洪荒，打退了巫族的血食屠戮，讓萬族有了立足之地。
那一戰，妖族死傷無數，可帝俊從未後退半步。
白澤記得，那是祂第一次見到帝俊時，對方滿身血污卻目光灼灼，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我妖族今日站起來了，便再也不會跪下去！」
從那以後，白澤便誓死追隨帝俊與太一，不是因為權位，不是因為利益，只因救命之恩與妖族大義。
帝俊給了祂尊嚴，太一給了祂力量，整個妖族在兩位皇者的帶領下從萬族末流走到天穹之上，與巫族爭雄，與天地爭命。
回憶湧上心頭，白澤愈發憤怒，驟然間，祂開始焚燒自身精血與神魂。
昔日妖相，欲以死鑒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