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都——
隨著神農證道地皇,入主巫山,陳都之中的格局也在悄然變動。
神農舊部之中,有人主動請辭歸隱,有人被調往邊遠之地,也有少數不願退讓之人,在某個尋常的夜晚便再無人見過他們的蹤影。
城中百姓只隱約察覺那些面孔消失了,卻無人追問,也無人敢問。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天變了,底下的人自然也要換。
神農的部下雖然也有才能,但大多並非姜雲所需要的人才。
這些人留在陳都,只會倚老賣老,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這一日,蚩尤領著一個模樣清秀的人穿過陳都層層疊疊的街巷,直抵最深處的那座閣樓。
閣樓外松竹掩映,寂靜無人,唯有簷角銅鈴在風裡偶爾響一聲。
蚩尤在門前站定,抬手叩了叩門扉,也不等應聲,便將門推開半步,側身讓那清秀之人先進。
閣樓內茶香裊裊。
姜雲坐於案後,正低頭品著一盞細茶,盞沿的白瓷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氤氳的熱氣在祂面前緩緩升騰。
祂聽到腳步聲,卻未抬頭,只是慢慢將茶盞送到唇邊,抿了一口,再輕輕放下。
蚩尤走到案前三步處站定,拱手道:「大哥,人帶來了。」
身後那青衫人隨之停步,站在蚩尤半步之後,垂手而立。
閣樓外風過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襯得室內片刻的安靜格外分明。
姜雲這才抬眼,目光越過蚩尤肩頭,落在那道清秀的身影上。
那青年不過三旬模樣,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形清瘦,面容端正清俊,眉宇間透著一股書卷氣。
他微微抬眸,與姜雲目光相接的瞬間,姜雲手中的茶盞頓住。
那雙眼睛裡,各有一枚細小的瞳影交疊,如同日月同輝、虛實相生。
天生重瞳!
姜雲認得這雙眼睛,甚至可以說,洪荒之中沒有幾個人比祂更清楚這雙重瞳意味著什麼。
祂緩緩放下茶盞,望著那張清俊的面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倉頡?」
那青年微微躬身,聲音清朗沉穩:「草民倉頡,拜見黃帝。」
蚩尤靠在門框邊,抱著臂咧嘴笑,也不說話,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姜雲沒有理會蚩尤,目光依舊落在倉頡那雙眼睛上,看了很久,終於開口:「你來了。」
那三個字很輕,像是一句等了很久的問候,落在閣樓內的茶香與光影之間,無聲散開。
倉頡抬眸,眼底那雙重瞳映著姜雲的面容,微微頷首:「來了。」
閣樓外的風穿過松竹,帶著陳都尋常的人間氣息,吹過兩人之間那段隔著漫長歲月才終於接上的距離。
姜雲的目光在倉頡身上停了很久,從那雙天生重瞳緩緩下移,掃過他的肩胛、手腕、腰脊。
姜云何等眼力,一眼便能看出這具身軀之中空蕩蕩的,沒有法力流轉,沒有氣血奔涌,甚至連尋常武者該有的筋骨凝實之感都感知不到。
一介凡人,連後天人族都算不上,體內沒有丁點法力,更無氣血傍身。
能活著,已經是個奇蹟。
姜雲記得倉頡的跟腳,自幼體弱,天生有缺,命格特殊,與武道無緣,也與仙道無分。
洪荒之中,修仙無路、練武無門的人並不少見,但能在這樣的境況下活到如今、走到姜雲面前的,只有倉頡一個。
「你這些年怎麼過的?」姜雲問,語氣聽不出是關切還是試探。
倉頡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交疊於身前的手上。
那雙手乾淨清瘦,指節分明,不像是握過鋤頭的,也不像是捏過劍的,反而像是常年執筆寫字的手。
「地皇陛下還在陳都時,曾賜過草民一些靈草仙米,便靠著那些東西吊著性命,勉強活到今日。」
「平日裡不做什麼,只是在東街支個攤子替人刻骨頭、記記帳目,混口飯吃。」
在文字尚未發明出來之前,人族同樣有獨屬於他們的記載方式。
那便是將一些極為抽象的符號刻在骨頭,或是石頭上。
再者便是記帳,可用結繩記事之法。
他說得很平淡,彷佛那些靠著靈草吊命的日子並不值得多提,「草民也在琢磨自己的道,可惜至今未成……倒是身子骨比從前更弱了些。」
姜雲望著倉頡那雙重瞳,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午後。
那會兒祂還在南征北戰,大軍途經一處村落時,曾在路邊歇腳。
一個瘦小的孩童擠在人群里,眼睛卻比別人亮得多,不躲不避地望著姜雲,一路跟到營帳外,被衛兵攔下也不肯走。
姜雲記得他那時只有七八歲模樣,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手裡捏著一根樹枝,膽大得不像話。
「大王!我想跟你走!」
姜雲低頭看了他一眼,那孩子仰著頭,臉被日頭曬得通紅,眼睛卻亮得灼人。
可姜雲當時只是掃了一眼他的根骨,便知曉原因。
先天不足,經脈閉塞,氣血稀薄如紙,莫說修行,便是當個尋常士卒都撐不過三日。
姜雲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你沒法修行,跟我走也沒有用。」
那孩子咬住嘴唇,捏著樹枝的手指攥得發白,卻一個字也沒有再多說。
姜雲轉身走了,大軍開拔時,祂回頭看了一眼,那孩子還站在原地,孤零零的,沒哭,只是捏著那根樹枝望著大軍遠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如今,那個孩子就站在姜雲面前。
青衫清瘦,面容端正,可那雙眼睛還和當年一樣亮,只是裡面多了一層歲月沉澱下來的沉穩。
不再像少年時那般灼熱灼人,卻依舊藏著未曾熄滅的光。
姜雲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
閣樓內的茶香緩緩彌散,窗外陳都的風吹進來,將案上那盞半涼的茶麵吹出幾圈細紋。
姜雲沉默良久,終於道:「你身上的缺,我或許能補。」
倉頡抬眸,那雙重瞳之中浮出一絲微光,卻沒有立刻答話。他只是靜靜望著姜雲,像是在等一個更確切的許諾。
閣樓之外,陳都的市井人聲隔著重重街巷傳來,遙遠而模糊,彷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而這座小小的閣樓之中,兩個人隔著一張案幾,隔著漫長的歲月,正對著一盞漸涼的熱茶,默然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