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崖,千骨嶺極西。
崖似鬼門,風亦尋死。
準確地說,這地方除了死字無法形容。
高聳的懸崖如巨獸開口,參差不齊的岩石便是它的獠牙。
崖壁上光滑得像是被某種偉力一刀切開,隔絕了所有生機。
谷底,則是一片雪白。
白骨密密麻麻,無窮無盡,消失在視野盡頭。
時光已將這些骸骨風化成了無名雕塑,互相枕藉,扭曲盤結。
繡娘讓李長安在她面前盤腿坐下:「忍著點疼,娘為你開陰陽眼。」
百會、神庭、天沖、風府……
繡娘的手指就像蠍尾針,明明只是輕輕接觸到皮膚,那勁力卻像長針刺入穴道。
李長安眼前一陣模糊,視覺才慢慢恢復正常。
「跟我學!」
繡娘以右手雙指划過眼皮,嘴裡念念有詞:
「左目神珠之池,右目玉珠之池,
願乞神符神水,洗吾兩目,
令其清明,遠視萬里,徹見幽冥。
開!」
李長安照貓畫虎,跟著學了一遍。
眼前突然出現一陣青藍幽光。
鬼門崖,變樣了。
剛才還空無一人的懸崖上,擠滿了「人」,這些人身形飄渺,踮著腳尖,佝僂背部,身長脖子,也不知道在望什麼。
從懸崖開始有一座橋,一直往上,直插雲霄。
李長安再一細看,根本不是什麼橋,那些魂魄層層擁抱,層層堆疊,後者擒著前者的腳腕,前者又抱著更前者的腰……
層層堆疊,竟是一座魂橋。
「別怕,這些孤魂野鬼都沒有修為,因為彷徨無措,本能便想尋一處安身立命。」繡娘拍拍李長安肩膀,示意他安心。
李長安腦中突然浮現一句話: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他注意到繡娘從開陰陽眼以來,便一直緊緊皺著眉頭,看樣子她也不太能接受鬼門崖的氛圍。
「三師父,快,教我說鬼話,我都肚子餓了,辦完咱們趕緊回去吃飯!」李長安嬉皮笑臉的湊到繡娘跟前。
繡娘一愣,隨即嘴角也帶了些笑意。
繡娘徑直走到一落單鬼魂面前,嘴裡發出咔咔咔的聲音。
那鬼魂雖然面無表情,卻露出三分得瑟。
一人一鬼有說有笑。
繡娘示意李長安試試:「很簡單,把舌根鎖回去,喉嚨上提,所有音節發一半,但是腦子裡要過一遍那個意思。來吧!」
李長安試了幾次,像卡了一口千年老痰……
又試了一次,剛才那鬼竟然氣沖沖地要過來掐他,被繡娘一揮衣袖就打散了。
「我,我明明在打招呼啊……」李長安一臉懵。
「不,你在罵他娘。你過來……」繡娘搖了搖頭,她這兒子對氣的感知天賦一流,語言天賦仿若智障。
李長安乖乖走近……
忽然繡娘一記手刀砍在他喉嚨。
「咔咔……」李長安咳又咳不出來,說也說不清楚。
「記住,就是這種感覺。」繡娘笑嘻嘻的又招手叫來一個小女孩的魂魄。
「咳咳……」李長安清了清嗓子開始咔咔咔說起鬼話。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現在覺得自己一定像個傻子。
繡娘沖他點點頭,看樣子這次李長安表現不錯。
李長安鼓足勇氣笑眯眯地又說了幾句。
下一秒笑容就凝結了。
那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睜大,嘴角咧成了不正常的角度……
突然她爆發出一陣刺穿耳膜的尖叫!
李長安目瞪口呆的看著繡娘,可繡娘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我只是講了個笑話,不好笑也不至於生氣吧?」
那尖叫仿佛傳染一般,越來越多的怨魂開始尖叫。
李長安抬頭看去。
天上魂橋開始劇烈晃動,那些魂魄從空中一個個墜落,砸在谷底的白骨上,瞬間消失。
崖邊那些魂魄也手牽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掉入谷底。
「北都盪靈陣!我們被人做局了!」繡娘神情緊張起來。
不用解釋,李長安用眼睛看就知道這陣法的效果
谷底那些骷髏已然一具具起身,握著各式各樣已經鏽跡斑斑的兵器,結成了骸兵大陣,開始順著崖壁湧上!
突然他左腳一陣疼痛!是馬面咬了他一口,兩小只在西南方向不斷打圈!
「師父!西南方位!」
繡娘頭都不回直接抬掌,一枚雷球化作白隼疾飛而去。
「叮噹」一聲金屬脆響,伴隨一聲哀鳴!
馬面在影子中穿梭速度奇快,很快就叼回一面打碎的破鑼……上面還沾著血跡。
繡娘接過那破鑼,眉頭更緊了。
「一會兒再研究,當務之急是破陣!此陣不破我們離不開這裡!」繡娘雙手如舞蹈一般揮舞,靠近的一些骸兵已經成了骨粉。
李長安終於能夠看清繡娘的招數,她的手指飄蕩出細如蠶絲的靈絡,每一根手指同時操作近百條靈絡。
那些靈絡看似柔軟如蛇,可接觸骷髏的一剎那就瞬間繃直!形同利刃!
不用機鬼,僅僅是操傀手法就已經是大殺器了……
跟繡娘比起來,李長安這點本事就如稚童。
便是稚童也當奮勇!
一二三,三道身影。
李長安帶著酒仆與巨靈神,直接撲進了骸骨浪潮!
按繡娘所說,這些骸兵中有四名金骨骸兵,便是這北都盪靈陣的陣眼,打碎就能破陣!
李長安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問題……帶著酒仆和巨靈神沖陣,氣勢很威猛,但是他忙不過來……
酒仆還好一些,給他一道殺敵符令,他便鐵臂橫掃,直撲那些骸兵,雖說不成章法,倒也是虎虎生風。
巨靈神則是完全離不開他操作……尤其是他這機鬼之術還不熟練,一會兒就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李長安咬咬牙,一腳踹開巨靈神,抽出晝夜雙啼,在敵陣中捲起一道旋風。
還是自己的身體用起來順手!
有李長安分擔,繡娘可以騰出手來釋放神識探查。
骨嶺三罪各有所長,但是論神識探查的能力,繡娘首屈一指!
「西南五十步!」
「收到!」
李長安在繡娘的精準引導下,很快就找出了四具金骸。
一一擊碎!
第四具金骸倒地的時候,整個鬼門崖都在晃動。
那些瘋狂涌動的骸兵瞬時安靜下來,白骨關節像下雨一般盡數跌落。
除了還在肆意飄蕩的煙塵,安靜得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什麼北都盪靈陣。
李長安回到繡娘身邊,此刻繡娘身邊還有好幾堆碎骨,看來剛才繞過李長安襲擊繡娘的骸兵也不在少數。
「三師父!寶刀未老啊!」李長安笑嘻嘻的剛想調侃繡娘幾句,卻一下僵住了!
一把利刃從繡娘背後穿胸而過!
「繡娘,我曾經告訴過你,贏棋不是結束,而是開始,顯然你沒聽進去。」
聲音乾澀,是林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