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廳里的氣氛,隨著那兩塊號牌的舉起,瞬間變得緊繃起來。
「六號陳老先生出價六萬,十二號先生出價七萬!」
台上的艾米麗語速加快,眼神在第一排的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抬手示意:「七萬美刀,還有加價的嗎?」
後排原本還有幾個想試試水的藏家。
看到第一排這兩位大佬一上來就火藥味十足,直接放下了手裡的牌子,準備看戲。
「八萬。」
左邊穿著唐裝的陳老先生,連頭都沒抬,手裡的號牌只是往上虛抬了一下,聲音沉穩。
「九萬。」
右邊的紐約眼鏡經紀人推了推鏡框,緊咬著不放。
他這次過來,背後那幾個矽谷的新貴可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拿下一件有分量的重器回去裝點門面。
「十萬。」
陳老先生依舊面無表情。
「十一萬!」
「十三萬!」
價格在短短一分鐘內,就突破了佳士得之前給出的十二萬最高估價。
大廳里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吸氣聲。
畢竟這只是三頁品相不算完美的殘紙,能拍到這個價格,完全是因為左宗棠這三個字在華人圈子裡的特殊分量。
台上的艾米麗臉頰微微泛紅,握著木槌的手都有些發緊。
這件拍品是她力排眾議推上主圖錄的,成交價越高,她在公司里的地位就越穩,提成自然也就越豐厚。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第三排的李沐。
那個年輕男人依然靠在椅背上,臉上連一絲多餘的波動都沒有,彷佛台上爭搶的不是他的東西一樣。
「十五萬!」
紐約經紀人看了一眼手機上僱主發來的資訊,咬著牙再次舉牌。
這個價格,已經快要觸及僱主給他的心理底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第一排左邊的陳老先生身上。
陳老先生終於放下了手裡的圖錄。
他轉過頭,隔著過道看了那個年輕的經紀人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老輩人的淡然。
左公抬棺出征,收復西疆。
對於他們這些在海外漂泊了一輩子的老華僑來說,這幾頁心經不僅僅是藝術品,更是一份家國情懷的寄託。
豈是那幫只懂玩資本遊戲的矽谷新貴能理解的。
陳老先生舉起牌子,直接吐出了一個數字。
「二十萬。」
一次性加價五萬!
這一下,徹底展現了老牌藏家雄厚的財力和志在必得的決心。
全場的目光再次轉向右邊的紐約經紀人。
眼鏡男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他低頭看著手機,似乎在向僱主請示。
十幾秒後。
他看著螢幕上的回覆,無奈的嘆了口氣,放下了手裡的號牌。
矽谷新貴有錢,但他們不是傻子,花超過二十萬美刀去買幾頁破紙,在他們的投資邏輯里已經屬於嚴重溢價的虧本買賣了。
「二十萬美刀第一次!」
艾米麗見狀,立刻舉起木槌,聲音高亢。
「二十萬美刀第二次!」
「還有沒有更高的出價?」
她目光掃過全場,最後重重的一槌敲下。
「砰!」
「二十萬美刀第三次!成交!恭喜六號陳老先生,拿下這件左公親筆手跡!」
大廳里瞬間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
不少華人藏家紛紛站起身,向第一排的陳老先生拱手道賀。
李沐坐在第三排,也跟著輕輕拍了兩下手。
二十萬美刀。
扣掉答應給佳士得百分之六的佣金,他這一單就能淨落袋十八萬八千美刀。
當初收那個舊包袱,一共才花了八百塊。
兩百多倍的暴利。
就算扣掉剛才買那套明代孤本花的七千刀,今天這一晚上,他的帳戶里也直接多出了十八萬美刀的純利潤。
這種坐著數錢的感覺,比在店裡跟那些街頭混混扯皮可要省力多了。
重頭戲結束,後面的十幾件拍品雖然也有精品,但再也沒有出現剛才那種針鋒相對的場面。
晚上八點半,拍賣會正式落下帷幕。
人群開始散去,李沐沒有急著走,而是順著工作人員的指引,來到了後台的VIP交割室。
他剛走進去。
就看到陳老先生正帶著助理從另一間屋子走出來,手裡小心翼翼的捧著一個裝裱精美的木盒。
顯然是已經當場開出支票,辦完了交割手續。
老先生從李沐身邊經過時,兩人目光交匯,李沐禮貌的點了點頭,老先生也溫和的回了一禮,並不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那份手札的原主人。
李沐走進交割室,刷卡付清了那套江南草木疏的七千美刀貨款,外加一千刀的買方佣金。
把那四冊裝著晚明原刻孤本的破書放進一個手提袋裡,李沐拎著袋子走出了房間。
剛來到後台的走廊。
「李先生,請留步。」
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從身後傳來。
李沐轉過身。
艾米麗已經卸下了工作牌,在那件深藍色的露背晚禮服外面,隨意的披了一件白色的羊絨披肩。
她手裡拿著自己的手包,快步走到李沐面前。
因為剛才在台上控場了一個多小時,加上拍出了高價,她那張冷艷的臉上此刻帶著一抹紅暈,眼神里滿是興奮的光芒。
「恭喜您,李先生,二十萬美刀,這個價格比我們預期的最高估價還要高出八萬。」
艾米麗看著李沐,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欽佩。
「陳老先生剛才已經全額付清了支票,財務那邊走完流程,三天內就會把扣除佣金後的款項,打進您指定的帳戶里。」
「這都是王小姐在台上控場控得好。」
李沐晃了晃手裡裝書的袋子,笑著說道:「我這也是沾了你的光。」
「您太謙虛了,是東西本身夠硬。」
艾米麗的目光,順勢落在了李沐手裡拎著的那個袋子上。
她沉默了兩秒,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帶著一絲職業性的探究:「不過李先生,我倒是挺好奇的,您怎麼會對那套清中期的民間刻本感興趣?花七千刀買那個,可不像您的風格。」
「看著順眼,買回去放書架上充充門面,免得別人說我這當鋪老闆沒文化。」
李沐隨口胡謅了一句,臉上掛著散漫的笑。
艾米麗聽完,嘴角彎了彎,但眼底卻沒有半點相信的意思。
充門面?
騙鬼呢。
一個能精準撿漏明代弘治黃地青花盤,又能淘到左宗棠親筆手札的男人。
他的眼光毒辣得連佳士得的專家都要自嘆不如。
這樣的人,會花七千美刀去買一套毫無價值的清朝大路貨當擺設?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套破書里,藏著他們佳士得專家團隊都沒看出來的貓膩!
這個男人在他們的主場,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們給撿漏了!
一想到這裡,艾米麗非但沒有覺得被冒犯,心裡反而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好奇心。
這個男人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她看著李沐,原本因為公事結束而準備保持距離的心思,瞬間改變了主意。
「李先生還真是會開玩笑。」
艾米麗沒有當場拆穿他的敷衍,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走廊里很安靜,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蘭花香氣再次飄了過來。
「拍賣會結束了,我也下班了。」
艾米麗抬起頭,迎著李沐的目光,那雙眼睛裡閃爍著聰明女人特有的狡黠。
「剛才在入場的時候,您說要請我喝兩杯慶功酒的。」
她指了指李沐手裡的袋子,聲音放輕了不少:「正好,我也想聽聽李先生給我這個不稱職的拍賣師上一課,講講這套充門面的書,到底有什麼門道。」
「不知道李先生現在,賞不賞臉?」
看著這隻因為好奇心而主動把爪子伸過來的波斯貓。
李沐笑了。
聰明女人就是這點好,不用你費勁去套路,她自己就會為了找答案而主動往坑裡跳。
「既然王小姐這麼好學,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李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走吧,今晚咱們慢慢聊。」
艾米麗眼底閃過一抹得逞的笑意,轉身按下電梯按鈕。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