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川在地上躺了足足有半分鐘。
他仰面朝天,看著天空中那架還在盤旋的武裝直升機,螺旋槳依然在發出轟鳴聲,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狽和無助。
他的胸口也還在隱隱作痛,嘴角的血跡已經被風吹乾了,黏在皮膚上,有點癢。
他的大腦仍然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話在反覆迴蕩。
『我被一隻大熊貓打敗了?』
『我身為青龍局的一名隊長,居然被一隻大熊貓打得口吐鮮血??』
『這事要是傳回局裡,不得被他們笑上一年???』
『不!他們可能會笑上兩年。』
陳望川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然後他睜開眼睛,一個翻身從地上爬起來。
他先是拍了拍作戰服上的灰塵,擦掉嘴角的血跡,再看向插在不遠處地面上的那柄短劍。
劍身上還殘留著一些靈力波動,光澤卻已經黯淡了許多。
陳望川走過去,將短劍拔了出來,重新插回腰間。
接著他抬起頭,看向那隻大熊貓。
大熊貓依然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根翠綠的竹子,歪著腦袋看著他,咧嘴笑著。
那笑容,憨態可掬,人畜無害。
但當陳望川看到那個笑容時,後背忍不住又冒出一陣冷汗。
於是他連忙移開目光,不敢再看,生怕又會遭到大熊貓的第二次襲擊。
要是再來一次的話,他的身上已經沒有了鎮山符,絕對會被那隻大熊貓打死的。
隨後,陳望川的目光,掃過山頂上的其他人。
張元通、葉鎮岳、趙鐵軍和宋山河等人。
還有那六十多隻趴在地上,一直都在瑟瑟發抖的精怪妖獸們。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葉鎮岳的身上。
這位特管局的局長,此刻正站在張元通的身邊,看似表情平靜。
實則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雖然那個弧度很小,但還是被陳望川捕捉到了。
這讓陳望川的臉色,頓時就黑了。
『他喵的!笑什麼笑?』
『老子是被大熊貓揍了,又不是被你這個局長揍了,你笑個錘子哦!』
於是,陳望川猛吸口氣,再大步流星地走到葉鎮岳的面前。
他的步伐很快。
每一步也都踩得很重,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像是在發泄心中的憤怒一樣。
很快,陳望川站在葉鎮岳的面前,挺直腰板,眼神不善地盯著這位局長。
雖然他的個頭,比葉鎮岳要矮一些。
但是他的氣勢,一點都不弱。
「葉局長。」
陳望川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明顯壓抑不住的怒氣,「你是不是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葉鎮岳抬頭看著這位隊長,表情依舊平靜,也似乎在極力憋住嘴角的笑意,不讓它繼續擴大,不然會挨揍的,「陳隊長,不知道你要什麼解釋?」
「什麼解釋?!」
陳望川立即拔高聲調,並且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隻大熊貓,怒聲質問道:「來,你告訴我,那隻大熊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來之前,你也沒打電話提醒我,這裡有一隻修煉過的妖怪啊!」
他的語氣很沖,像是一把被燒紅的鐵鉗,一碰就燙。
「我是來鎮壓蛟龍的!結果他喵的,我剛跳下來,都還沒有站穩,就被那隻大熊貓揍了一頓!」
「還有我特意帶過來的兩枚鎮山符,全都廢了。」
「我的短劍也被打飛了。」
「我、我他喵的還吐了血!」
「葉局長,你捫心自問,這座山上,多出一隻會修煉的妖怪這事,是不是應該提前跟我說一聲?而不是把我蒙在鼓裡,當個猴子一樣耍!」
葉鎮岳聽完這位隊長的話後,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師父,像是在詢問師父的意見。
張元通微微頷首,示意他實話實說。
於是。
葉鎮岳轉過頭,看著陳隊長,一字一句地說道:「陳隊長,不是我不想要告訴你,而是那隻大熊貓,在兩個小時之前,還只是一隻普通的大熊貓。」
陳望川頓時就愣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葉鎮岳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娓娓道來。
「陳隊長,實不相瞞,那隻大熊貓,在兩個小時之前,還在一邊吃竹子。」
「它既不會修煉,也不會使劍。」
「就跟山腳下的那些普通大熊貓,沒有什麼區別。」
陳望川頓時瞪大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葉局長,你在逗我?」
他的聲音里,明顯帶著質疑和可笑。
「一隻普通的大熊貓,僅用了兩個小時,就變成剛才的那個樣子?」
他指了指大熊貓的方向,又指了指地上那兩枚已經碎裂的鎮山符碎片。
「它僅用一根竹子,就劈碎了我特意帶過來的兩枚鎮山符。」
「而鎮山符,連一座山都能鎮壓。」
「結果你現在告訴我,這是兩個小時練出來的效果?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夢話啊?」
葉鎮岳看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陳隊長,我知道你不相信。」
「說實話,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也不會相信。」
「但這就是事實。」
「那隻大熊貓,確實是兩個小時前,才開始修煉的。」
「至於原因……」
葉鎮岳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洞穴的方向,繼續解釋起來。
「是因為那條蛟龍。」
「蛟龍傳授給了大熊貓修煉的功法,還教給它一套劍法。」
「所以它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陳望川聽完這番話後,整個人都驚呆了!
他的嘴巴張大著,眼睛也瞪得滾圓,大腦更是飛速運轉,試圖消化這些匪夷所思的資訊。
『蛟龍不但傳給它修煉功法?還教給它一套劍法?』
『更是只用了兩個小時?』
『這他喵的!簡直就是離譜他喵給離譜開門了!』
再次緩過神來後,陳望川下意識地搖搖頭,還是很難去相信這個事實,「葉局長,光靠嘴說,誰不會?除非你拿出證據給我看看!」
葉鎮岳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陳隊長會這麼說。
於是,他轉頭看了一眼姜晚檸的方向。
此刻,姜晚檸正舉著手機,把鏡頭對準了這邊,全神貫注地直播著。
彈幕也在嘩啦啦地刷著。
就見葉鎮岳朝她招了招手,「姜小姐,麻煩你過來一下。」
姜晚檸愣了一下,也沒有多想,連忙跑了過去。
她依然舉著手機,鏡頭也在對著陳望川,臉上還帶著一絲緊張和興奮,看向葉鎮岳,「葉局長,您找我?」
「嗯。」
葉鎮岳點了點頭,再看向趙鐵軍,吩咐道:「老趙,你去把小劉叫過來,快!」
趙鐵軍連忙應了一聲,「是,葉局!」
他轉身就跑,麻溜地跑到小劉的面前,再一把拽起還癱坐在地上的小劉,「小劉,別坐著了,趕緊起來幹活。」
小劉抱著那台黑屏的電腦,一臉茫然道:「處長,電腦都壞掉了,你讓我怎麼幹活?」
「用手機!」
趙鐵軍拽著他,直接走到葉局的面前。
小劉看了一眼葉局長,又看了看陳隊長,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開口問道,「葉局長,您需要我做什麼?」
葉鎮岳立即指著姜晚檸的手機,吩咐道:「把你的備用手機拿出來,連線上姜小姐的直播後台,再把今天中午錄到的那些畫面,都調出來,給這位陳隊長看看。」
「好的,葉局長。」
小劉愣了一下後,就連忙掏出手機,開始進行操作。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點著。
很快就連上了姜晚檸的直播後台,並抬頭匯報導:「葉局長,都調出來了。」
說著,小劉把手機遞了出去。
葉鎮岳接過手機,轉頭看向陳望川,隨口說道:「陳隊長,證據在這裡,你自己看吧。」
陳望川連忙低頭看去。
只見螢幕上,播放的是今天上午的錄影。
一隻大熊貓,正抱著一根竹子,蹲在山頂的空地上,憨態可掬地嚼著。
它的動作笨拙,眼神呆萌,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靈力波動。
就跟山腳下那些普通的大熊貓,一模一樣。
陳望川看得眼睛微微眯起。
然後,滑動螢幕,調出下一個畫面。
這次是幾個小時之後。
畫面中,一隻大熊貓,正跪在地上,朝著洞穴的方向磕頭。
它的身體微微顫抖,像是在祈求什麼。
然後,一團淡金色的光芒,忽然出現在它的面前。
那是一團靈氣,濃郁到幾乎要凝成液體。
大熊貓先是愣住了,然後猛地趴在地上,五體投地。
接著,它的身體開始發光。
銀色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濃。
它的肌肉開始蠕動,骨骼開始「咔咔」作響。
它的眼神也從呆萌變得銳利。
陳望川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得清清楚楚,時間戳上顯示的時間,正是兩個小時前。
然後,小劉又調出了下一個畫面。
畫面中,那隻大熊貓已經完成了修煉。
它站起身,渾身散發著淡淡的銀色光芒。
再拿起一根竹子,開始練劍。
一招一式,行雲流水。
起墨、分雲、抱竹、踏霜、飲溪……
每一劍,都渾然天成。
每一式,都凌厲無比。
陳望川看到這裡,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得大大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大腦,再次一片空白。
『這居然是真的?』
『那隻大熊貓,兩個小時前,真的只是一隻普通的熊貓……』
『它只修煉了兩個小時……』
『就用兩劍劈碎了我的鎮山符……』
『又一竹子把我抽得口吐鮮血……』
陳望川的臉色,從黑變成了白,又從白變成了青,再從青變成了灰。
那顏色變化之快,簡直比紅綠燈還要迅速。
如果說,被大熊貓打敗,讓他的自信心受到了重創。
那麼,看到大熊貓只修煉了兩個小時,就讓他的道心徹底崩潰了。
他修煉了二十多年。
從八歲開始,就被青龍局選中,接受最嚴格的訓練。
他是青龍局最年輕的隊長,也是最有天賦的隊長之一。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很優秀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站在了年輕一代的巔峰。
結果。
一隻大熊貓,只修煉了兩個小時,就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這踏馬的上哪說理去?
陳望川的身體晃了晃,差點又倒了下去。
他連忙伸手捂住胸口,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葉鎮岳,聲音沙啞地開口。
「葉局長……」
「你先別說話。」
葉鎮岳剛想開口,就被他打斷了。
「你們所有人都別說話。」
陳望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臉上寫滿了「我需要冷靜」四個大字。
「讓我緩一下。」
「就一下。」
他說完,直接蹲了下去,雙手抱著腦袋,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那姿勢,像極了一隻受驚的鴕鳥。
……
山頂上,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張元通看了一眼徒弟,嘴角微微上揚。
葉鎮岳看了一眼師父,嘴角同樣微微上揚。
但他們都沒有笑出聲。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個時候笑出來,實在是太不禮貌了。
人家陳隊長大老遠地從青龍局跑過來,還帶了兩枚珍貴的鎮山符,就是為了降服那條蛟龍。
結果,連蛟龍的面都沒見到,就被蛟龍的第二個小弟給揍了。
這已經很慘了。
如果他們還笑出聲的話,那就太不是人了。
但趙鐵軍忍不了。
他的嘴角瘋狂抽搐,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像是一隻正在憋氣的青蛙。
他連忙轉過身,背對著陳望川,肩膀不停地抖動。
宋山河也忍不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樹幹,雙手撐著樹皮,腦袋抵在樹幹上,身體劇烈地顫抖。
還有林嵐和陳飛等人員們,以及行動組的三位組長,全都在極力憋著笑意,不敢放聲地笑出來。
而那六十多隻精怪妖獸,雖然聽不懂人話,但它們都看得懂表情。
它們看到那些人類憋笑的樣子,全都一臉懵逼。
『這些人類在幹什麼?』
『怎麼都在發抖?』
『是冷嗎?』
『可是現在是大夏天啊……』
……
姜晚檸舉著手機,鏡頭對準了蹲在地上的陳望川。
她的嘴巴緊緊地抿著,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也很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