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沉。
暮色如墨汁般，潑灑在山巒之間。
將整座金庭山的輪廓，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呼嘯的山風穿過林梢，帶著濃烈的血腥氣，從山腳下的方向一路飄散上來。
「砰！」
裴濟川的一隻拳頭，猛地砸在面前那隻噬靈妖的硬殼上，發出一聲悶響，卻像是打在了一塊澆築的鋼板上。
指虎上的符文，閃過一道微弱的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
那層薄薄的銀色靈光，甚至都沒能在那隻噬靈妖的外殼上，留下一道劃痕。
這隻噬靈妖太高了，也太強大。
它有將近三米的身軀，通體覆蓋著暗紅色的硬殼，像是被一層凝固的血漿包裹著。
四肢粗壯如柱，爪尖泛著冷光。
沒有明顯的五官，只有一團不斷扭曲蠕動的黑洞。
它看向裴濟川的目光，像是要把一切都吞進去似的。
裴濟川的身體借力後翻，退出三丈遠，胸口劇烈起伏，嘴角已經滲出了一絲血跡。
還有他的左手臂上，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正在往外滲血，黑紅色，帶著一絲腥臭。
那是靈力正在被噬靈妖腐蝕的跡象。
「瑪德！！！」
賀凜冬一邊咧嘴罵著，一邊從旁邊衝過來。
他揮動手裡的短棍，棍身上的符文瞬間亮起，裹著一層淡金色的靈光，猛地砸在那隻噬靈妖的側腹上！
噬靈妖側腹的硬殼，頓時凹下去一小塊，裂開幾道蛛網般的紋路。
但也僅此而已。
噬靈妖頓時發出一聲嘶啞的低鳴，像是被激怒了，伸出那隻巨大的利爪，猛地橫掃而出。
賀凜冬來不及閃避，只好用短棍擋在身前。
「砰！」
在猛烈的撞擊之下。
他手中的短棍立即脫手飛出，在空中打著旋，最後「鏘」的一聲，插進不遠處的泥土裡。
賀凜冬的整個身體，也跟著向後倒飛出去，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後，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剛想要站起來，嘴角就忍不住溢位一口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這時，鍾沐晴的身形如鬼魅般，從側翼欺近噬靈妖。
她手裡握著的雙刀，交錯劃出兩道銀弧，精準地切割在噬靈妖膝蓋關節處的硬殼縫隙上。
那是她觀察許久，才找到的唯一弱點。
「鐺！」
刀刃碰到硬殼的邊緣，立即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交擊聲，濺起一串火星。
卻也只是在那層硬殼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白印。
「什麼？！」
鍾沐晴見此一幕後，頓時瞳孔收縮，臉色大變。
她也沒有戀戰，迅速後撤。
而她的雙手也開始震顫起來。
甚至從雙刀上，傳來一陣麻痺感，將她的虎口都崩開了一道血口。
「不行，它太強了！」
鍾沐晴搖搖頭，聲音都有些顫抖道：「甲等！這隻噬靈妖，至少是甲等的實力，我們三個人加起來，都打不贏它的！」
裴濟川站直身體，目光落在那隻噬靈妖身後的樹林裡。
只見在那影影綽綽的黑暗中，還有十一雙同樣猩紅的眼睛，正在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們。
再加上眼前的這一隻，總共十二隻！
也和他剛才聽到的匯報的數量對上了。
整整有十二隻噬靈妖！
而樹林裡那十一隻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全都不弱於眼前的這一隻。
也就是說，十二隻噬靈妖都是甲等的實力。
甚至在樹林最深處的陰影中，還有一個更高更大的黑影輪廓。
看著就像是一座小型的山丘，靜靜地矗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在等待著什麼一樣。
再看那個黑影輪廓的高度，至少在三米半往上。
無疑，那是一隻……噬靈妖王！
裴濟川的瞳孔，頓時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緊接著，他沒有任何地猶豫，猛地拔出腰間的呼叫機，按下通話鍵，聲音急促而低沉地匯報導：「葉局！我們這邊撐不住了！」
山頂上。
葉鎮岳握著呼叫機的手掌，猛地攥緊，沉聲喝道：「怎麼回事？」
裴濟川的聲音，再次從通話器里傳出來，帶著明顯的喘氣和打鬥間隙的停頓。
「這次出現的噬靈妖，一共有十二隻。
根據我們的推測，每一隻噬靈妖的實力，都在甲等以上。
而我和賀組長、鍾組長他們聯手，也打不贏一隻噬靈妖。
甚至還有一隻更大的，體型接近四米，已經凝聚出部分的人形輪廓。
它的實力，很有可能是天等！
也是一隻……噬靈妖王！」
天等！
這兩個字就像兩塊燒紅的烙鐵，重重地壓在葉鎮岳的心口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也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身為局長的他，太清楚天等意味著什麼了。
在特管局的檔案里，出現過的噬靈妖，最高的實力，不過是乙等。
而那隻噬靈妖，也讓他們付出不小的代價，才將其成功擊殺。
可是眼下，一共出現了十二隻甲等的噬靈妖，加上一隻天等的噬靈妖王！
這個陣容……
葉鎮岳不禁吞了吞口水，再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不遠處，依舊盤膝而坐的那兩道身影。
封塵和沈清煙。
他們依舊安靜地坐在原地，雙目緊閉，神識出竅，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他們此刻的肉身，就像兩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空氣中。
如果那群噬靈妖衝上山來的話……
葉鎮岳不敢再想下去，握著呼叫機的指甲，也幾乎要掐進掌心裡。
下一刻。
「所有的隊員，快！快給我撤回山頂！」
葉鎮岳連忙下令，用幾乎是大吼的聲音，喊了出來，聲音焦急且慌張，「把接下來的戰場，拉到山頂上來！！」
裴濟川沒有多問，只是回了一個字，「是！」
通話迅速結束。
葉鎮岳放下呼叫機，轉過身，看著正在迅速布防的趙鐵軍和宋山河等人。
又看了看盤膝坐在中央的封塵和沈清煙。
最後目光落在師父張元通的身上。
「師父。」
他的聲音很低，也變得很沙啞，「山腳下，一共出現十二隻甲等噬靈妖，還有一隻天等妖王，現在去通知其他的鎮守使，已經來不及了，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
他停頓一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山風，聲音低沉無比。
「……就只有拼死守住！」
接著，葉鎮岳抬頭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再次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是字字清晰。
「諸位！這次無論如何，哪怕是付出這條命的代價，都要守住兩位副局的肉身！」
「是，葉局！」
眾人紛紛應聲。
而張元通站在原地，灰色道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花白的鬍鬚繼續在風中飄動。
但是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隨後張元通開口，只說出一個字，「拖！」
所有人都不禁轉頭看向他，目露疑惑和不解。
只見張元通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遠處最後一道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線的暮光，聲音低沉而篤定道：「拖到第三位副局的到來，眼下的局面，就能迎刃而解。」
趙鐵軍此刻握著一根剛從旁邊撿來的鐵棍，兩隻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他咽了咽口水，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吞咽聲，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問出一句：「張道長，那要是我們……拖不到呢？」
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
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拖不到第三位副局的到來。
那麼他們的結局，就只有一個……
死在這裡。
陳飛的身體當即抖動一下，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卻又慢慢鬆開。
小劉則抱著那台已經完全黑屏的電腦，整個身體縮成了一團，看著弱小又無助。
林嵐推了推金絲眼鏡，手也在微微顫抖。
幾個技術人員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山頂上的氣氛，在這一刻，直接降到冰點。
就連遠處的那些精怪妖獸們，似乎都感受到了這種絕望的情緒，紛紛向後退去。
白毛老猿的幽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安。
金毛虎王的尾巴夾得更緊了。
那條十米巨蟒，更是把整個身子都盤進岩縫裡。
只有那隻大熊貓，依然坐在空地中央，抱著一根竹子，嘎吱嘎吱地嚼著。
它偶爾抬頭看看山下方向那些正在逼近的氣息，又低頭繼續啃竹子，像是完全不關心這件事。
宋山河的目光，忽然落在那隻大熊貓的身上。
他的眼睛裡，猛地亮起一道微光，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連忙開口，聲音也因為太激動，而變得有些尖銳。
「等一下！你們有沒有想過，去請那隻大熊貓出手？」
大熊貓？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那隻黑白相間的身影。
趙鐵軍的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對啊！那傢伙可是能一劍劈碎鎮山符的存在！要是它願意出手的話，別說十二隻甲等噬靈妖了，就算是那隻天等妖王……」
他說到這裡時，聲音又慢慢地弱了下去。
因為在這一刻，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那隻大熊貓，只聽從一個人的命令。
它之所以會修煉、會劍法、會太極拳，都是因為一個人。
不！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蛟龍，給了它這一切。
它是那條蛟龍的小弟，是那條蛟龍親自點化出來的打手。
而那條蛟龍，此刻正被兩位副局聯手堵在地下湖泊里。
那條蛟龍不會管他們的死活。
它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在乎，他們會不會被那群噬靈妖殺光。
因此。
眾人剛剛燃起的那一絲希望，又迅速熄滅下去，像是被夜風吹散的燭火一樣，了無痕跡。
林嵐忍不住垂下眼帘，像是已經絕望，低聲說出一句，「難道今天我們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是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這讓趙鐵軍和宋山河等人，頓時就沉默下來。
張元通依然站著。
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洞穴的方向，花白的眉毛微微顫動，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葉鎮岳則是握緊拳頭，轉身望向山下。
密林深處，那些紅色的光點，正在逐漸逼近。
甚至他能聽到一陣密集的腳步聲，還有硬殼刮過地面的摩擦聲，以及一聲聲低沉且嘶啞的低吼聲。
這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住整座金庭山。
只有山頂營地里的幾盞應急燈，還在亮著。
應急燈散發出橘黃色的光芒，將眾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與此同時。
姜晚檸的鏡頭微微晃動，對準下山的路口。
她已經看到了，那三道快速接近山頂的身影。
裴濟川、賀凜冬和鍾沐晴這三位組長，正一前兩後，在快速地撤向山頂。
他們身上的作戰服，已經破損多處。
裴濟川的左臂垂在身側，明顯是受了傷。
賀凜冬的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來不及擦去。
還有鍾沐晴的雙刀上，沾滿暗紅色的黏液。
那是噬靈妖硬殼碎裂後，流出來的噁心東西。
而在他們的身後，那些特管局的隊員們，也在迅速地撤回來。
有些人被同伴攙扶著，腳步踉蹌，但是依然咬著牙在跑。
姜晚檸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她將鏡頭移開，快速掃過張元通和葉鎮岳那邊，剛才那些對話她已經聽到個大概。
十二隻甲等噬靈妖！
一隻天等妖王！
她猛地吸了口氣，對著鏡頭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是儘量保持著平穩。
「家人們，這次我們……真的是大難臨頭了。
剛才下山的那三位組長，傳回來訊息，說這次出現的噬靈妖，一共有十二隻。
而且每一隻都有甲等的實力。
甚至還有一隻噬靈妖王，實力達到了天等……」
她咽了咽口水，繼續說下去。
「而我們這裡最厲害的葉局長，也才是天等。
就算葉局能拖住那隻妖王。
張爺爺也能拖住一隻噬靈妖。
可還有十一隻呢。
憑我們這邊的人手，根本就打不過它們。
也有很大的可能，會保護不住兩位副局的肉身……」
她說到這裡時，聲音終於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這也是她第一次，這麼真切地感受到生死之間的恐懼。
也不像是隔著螢幕，看到那些打鬥場面時，還有一層安全距離的那種，而是實打實的，就在眼前，就在山下，正在逼近！
彈幕在這一刻徹底核爆了！！！
「臥槽臥槽臥槽！！十二隻甲等噬靈妖？還有一隻天等妖王？！」
「別說是在現場看了，我現在隔著螢幕，都感覺好恐怖啊！」
「晚檸姐你不要死啊，我還想看你的直播呢！」
「大家快想想辦法啊！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幫到晚檸姐！」
「我們都是普通人，能有什麼辦法啊？那可是十二隻噬靈妖……」
「完了完了！明年的今日，該不會就是晚檸姐的祭日吧？」
「晚檸姐！要不你先交代遺言？我們都幫你記著……」
姜晚檸看著這些彈幕，忍不住苦笑一聲。
遺言？
她現在的腦子一片空白。
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哪裡還記得要說什麼？
沉默中，她下意識地攥緊手機，目光也不自覺地飄向洞穴的方向，心裡忽然湧起一個有些荒誕的念頭……
如果那條蛟龍，願意命令那隻大熊貓，或者是那條老蛇出手的話。
那麼即將到來的這群噬靈妖的威脅，就能迎刃而解！
可是，她很清楚，這個念頭有多難實現。
甚至比登天還要難！
因為兩位副局剛才的動作，鑒妖鏡照進地下、神識出竅入侵……
這些舉動擺在誰的眼裡，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挑釁。
而以蛟龍那種高踞雲端，俯視眾生的性子，又憑什麼要幫她？
憑什麼要管這群人類的死活？
於是，姜晚檸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要說些什麼。
但是最終，她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而就在她出神的時候。
葉鎮岳那邊，已經開始迅速地布置起來。
「技術人員和姜小姐，站到最裡面去！」
他的聲音低沉而果斷，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塊，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圍著兩位副局的肉身，站成一個圈，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都不要妄動。」
得到局長的命令後。
林嵐、小劉和那幾名技術人員，立即就行動起來。
他們快步走向封塵和沈清煙的肉身，圍著兩人蹲下，背朝外，臉朝內，形成了一個緊密的防禦圈。
而正在出神的姜晚檸，也被鍾沐晴拉了過去。
她被鍾組長拽著胳膊，拖進那個圈子裡，然後蹲在沈清煙的身邊。
甚至隔著這麼近，她能看到封塵和沈清煙兩人，閉著眼睛安坐不動的側臉，平靜得像是在午睡，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而在她們外面的圈層里。
葉鎮岳、張元通、趙鐵軍、宋山河和陳飛等人，全都面龐朝外，站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形。
葉鎮岳站在最前方，雙拳緊握。
一股金色的靈力，在他的身體表面緩緩流轉，像是披上了一層金甲聖衣。
張元通則是站在徒弟左側半步遠的位置上。
他一身灰色的道袍，被夜風掀起，雙手也從寬大的袖子裡，緩緩伸出，掌心朝前，做好了隨時發起進攻的準備。
趙鐵軍握緊鐵棍，咽了口唾沫，兩條腿還在顫抖。
但是他沒有後退半步。
宋山河則是站在趙鐵軍的身後，雙手空無一物。
但是他深吸了口氣，整個人忽然變得像是繃緊的弓弦一樣，似乎只要一鬆手，就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而那隻大熊貓，依然坐在空地中央，抱著一根竹子，嘎吱嘎吱地嚼著。
它偶爾抬頭看一眼那些正在聚集的噬靈妖，然後又低頭啃著竹子，彷佛絲毫不知道危險已經靠近。
又或者，那些噬靈妖在它看來，根本就算不上威脅。
至於那八十多隻精怪妖獸，則開始躁動起來。
它們自然也感受到那群噬靈妖散發出的那股貪婪的、陰冷的氣息。
那種氣息和靈氣也完全不同，帶著腐蝕和吞噬的味道，讓它們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恐懼。
接著，白毛老猿從岩石上站起來，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像是在威懾，又像是在提醒同伴。
金毛虎王的尾巴豎了起來，喉嚨里滾出一陣低沉的咆哮，四隻爪子緊緊抓著地面，擺出了攻擊的姿態。
那條十米巨蟒也昂起了三角形的腦袋，蛇信子飛快地吞吐著，發出「嘶嘶嘶」的警示聲。
金錢豹、白狐、蒼鷹……
一隻接一隻的精怪妖獸都站了出來。
紛紛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有低吼、嘶鳴、咆哮……
它們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那些正在逼近的噬靈妖：「這裡不是你們能來的地方！快滾回去！」
但是那聲音里，明顯帶著一股顫慄。
而在半山腰位置處的三顆老槐樹，此刻正瑟瑟發抖地擠在一起。
最大的那顆樹幹上，那張蒼老人臉的五官，都皺成了一團，聲音也在顫抖：「完了完了，這下真的完了！小老兒我活了幾百年，還從來都沒有見過那麼多的噬靈妖……」
旁邊那顆稍小一點的槐樹接話，帶著哭腔：「它們不會把我們連根拔起吧？我好不容易才長這麼大呢！」
第三顆老槐樹的樹葉，則是「嘩啦啦」地抖著，比前兩棵還要慌張：「快別說了，我的腿都快要軟了……」
還有那隻老狐狸，正緊緊地把三隻小狐狸護在身下，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眼神死死盯著山下方向。
三隻小狐狸擠在母親懷裡，小身子抖得像是篩糠，連叫聲都發不出來。
那三隻大白兔，則是鑽進最近的灌木叢里，只露出三對豎得筆直的耳朵，和六隻紅寶石般圓溜溜的眼睛。
打鬥聲越來越近了。
硬殼刮過地面的摩擦聲、嘶啞的低鳴聲、以及那些特管局隊員撤退時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不斷逼近山頂邊緣。
隨後，裴濟川第一個衝出樹林。
他一個翻身，躍過最後一塊巨石，落在空地邊緣，再轉過身，擺出一個防禦的姿態。
緊接著，是賀凜冬、鍾沐晴，和那些疲憊不堪的隊員們。
他們紛紛退回到山頂上。
而在他們的身後，樹林的邊緣，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
很快，樹冠被撞開，灌木被踩平。
第一隻噬靈妖，從黑暗中踏了出來。
它將近三米高，暗紅色的硬殼上，布滿了猙獰的裂痕。
它也沒有眼睛，只有一張黑洞般的口器在不斷開合，像是在貪婪地吞咽著空氣中瀰漫的靈氣。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一隻接一隻的噬靈妖，從樹林中鑽了出來。
它們的身形有大有小。
但是最小的噬靈妖，也已經超過兩米。
它們那暗紅色的硬殼，在應急燈的光芒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每一次它們移動時，都會發出沉重的「咔嚓」聲，像是某種巨大的節肢動物在爬行一樣。
很快，十二隻噬靈妖都現身了。
它們在山頂的邊緣停了下來，口器一張一合，發出嘶啞的呼吸聲。
像是在品味空氣中，那股濃郁的靈氣味道，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而在樹林的最深處，那道最高的輪廓，終於動了。
它緩緩走了出來。
將近四米高的身軀，已經隱約能看出幾分人形的輪廓。
肩膀、腰腹、四肢末端都模糊可辨。
但是那層暗紅色的硬殼，依然覆蓋著它的全身，像是一層永遠不會脫落的鎧甲般。
它的面部也是一片虛無。
只有一團不斷涌動的暗紅色漩渦，像是一顆正在不斷吞噬一切的黑色太陽。
噬靈妖王！
它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山頂上所有人，沒有任何情緒，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安靜地站著。
但是那種壓迫感，卻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上，讓他們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山頂上，瞬間變得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死死地盯著那群噬靈妖和那隻妖王，連呼吸都變得極為輕微，生怕發出一點點聲響，就會引來它們的猛烈攻擊。
而在這一刻，直播間裡的彈幕，也短暫地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星爆了！！！
「臥槽！！！那隻最大的！！它出來了！！」
「那就是天等妖王嗎？天吶！我隔著螢幕，都能感覺到那種壓迫感。」
「晚檸姐！你快跑啊！站在最裡面也不安全啊！」
「完了完了，這下是真的完了！他們怎麼可能擋得住，十二隻甲等，加一隻天等噬靈妖……」
「我的天啊！那隻妖王站在那不動，我都覺得喘不過氣來……」
「晚檸姐，你千萬不要死啊，我還沒有看夠你的直播……」
姜晚檸蹲在防禦圈裡，握著手機的手，已經抖得快要拿不穩了。
但是她依然把鏡頭牢牢對準前方，對準那些正在對峙的身影們。
她看著葉鎮岳的背影，看著張元通的背影，看著那些明明在發抖卻依然沒有後退一步的人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然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洞穴的方向。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求求您了，幫幫我們吧……」
然而，山洞裡，依舊安靜一片，沒有任何的回應。
但是姜晚檸心裡堅信，那條蛟龍，此刻一定在注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
地下湖泊里。
幽藍色的陣法光芒，在穹頂上緩緩流轉，像是靜止億萬年的星海一樣。
周塵依舊盤踞在那塊石台上，五十米長的身軀，占據湖泊近一半的面積。
渾身青黑色的鱗片，在幽光中泛著深邃的冷意。
每一塊鱗片，也都大如盾牌。
邊緣的金線，更是如同一圈永不熄滅的星塵般。
此刻，他的金色豎瞳，正平靜地看著面前那兩道裹著靈光的人影。
瞳孔裡面，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敵意，也沒有任何的情緒，就像在看兩隻誤入巢穴的螞蟻一樣。
盡顯冷漠！
淡然！
忽然，周塵微微偏了一下頭。
因為他的神識，剛剛隨意地掃過山頂，看到那群正在逼近的噬靈妖，也看到那些瑟瑟發抖的精怪們，還看到葉鎮岳和張元通等人擺出的防禦陣型，更是看到了那個蹲在防禦圈裡的女主播。
她的嘴唇在張合，像是在說著些什麼。
「求求您了，幫幫我們吧……」
周塵自然捕捉到了這句話。
雖然他並沒有刻意去聽。
他那對金色的豎瞳，跟著輕輕一動，嘴角也不自覺地往上翹了那麼一絲。
然後他收回神識，不再去看山頂。
說實話，那群噬靈妖的出現，確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十二隻甲等，加一隻天等妖王。
這股力量放在外面的話，能輕易屠滅一座小城。
但是對於他來說，依然只是一群烏合之眾。
他甚至還有閒心在想，如果那群噬靈妖，真把山頂上的人類都殺光了。
那麼下一步，應該就是衝進地下湖泊里，跟他搶奪靈氣。
到那時候，那群噬靈妖就不是烏合之眾了。
是純粹進來送死的。
不過那些事，他也懶得去管。
因為眼前還有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正在鎖定他。
遐想一會。
周塵冷漠的目光，重新落在封塵和沈清煙的身上，微微咧開嘴角，再次露出兩排鋒利的牙齒。
接著他的聲音在地下湖泊中迴蕩開來，低沉而悠遠。
「你們外面的那些同伴，好像快要死了喔。」
周塵饒有興致地掃了一眼封塵和沈清煙兩人，語氣里也透出一種近乎慵懶的玩味。
「怎麼，不打算先去救他們？反正本座暫時不會離開這裡，不如你們先出去，解決了那些噬靈妖，再回來本座這裡送死？」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邀請兩個人出去散個步，再回來上吊一樣。
而在周塵的心裡，自然有著他的小盤算。
他當然也不喜歡那些噬靈妖。
因為它們千里迢迢地來到金庭山，擺明了就是沖著他正在吸收的那些靈氣來的。
它們每多吸一口，他這邊就會少一口。
這筆帳他記得很清楚。
不過眼下這兩位副局既然都送上門來了，那不如就讓這群噬靈妖，去消耗一下他們的實力。
這樣等他們都兩敗俱傷了，自己再輕輕鬆鬆地解決剩下的那一邊。
反正以他那五十米長的真身，和體內充沛到溢位來的蛟龍真元。
不管對面是誰來了，結果都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封塵握著實體形態的縛龍劍。
鐵灰色的劍身，在幽藍光芒中泛著冷光。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變化，像是沒有聽到周塵說的那些話一樣。
雖然他的神識，確實也掃到了山頂上的情況，也感應到那十二隻噬靈妖和噬靈妖王的氣息。
但他只是一瞬間的停頓，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周塵預想的還要平靜。
「先拿下你，再出去救他們，時間上也還來得及。」
他停頓一下，劍尖直接抬起，指著周塵，「所以，不用那麼麻煩。」
沈清煙站在他的身側，一圈水藍色的靈光，在她的周身緩緩流轉。
她的一對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揚起一抹冷笑，聲音里也帶著一絲決絕，「跟它廢話那麼多做什麼？速戰速決！」
周塵看著他們兩個，金色豎瞳里的笑意更深了。
「速戰速決？」
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有意思的笑話，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既然你們這麼著急送死，那本座便成全你們，來吧！讓本座看看，你們的速度有多快。」
下一刻。
「唰！」
封塵動了。
他的劍快得像是憑空消失了一瞬，又在下一刻重新出現。
隨即，劍尖已經遞到周塵身前三丈的位置。
《縛龍劍經》第一式，『鎖龍樁』！
劍勢如樁，釘入虛空。
鐵灰色的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筆直的軌跡。
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切割成一道肉眼可見的裂隙。
劍意也會在虛空中，凝聚成一根無形的劍樁，貫穿向周塵的影子要害處，要將他的整個身軀釘在原地，讓他無法閃避後續的任何攻擊。
這一劍是封塵的招牌。
他用來對付過許多條蛟龍。
每一劍精準得都如尺量，快如電閃。
而被他這一劍鎖住的蛟龍，也沒有一條能夠掙開。
畢竟這一招的精髓在於，它鎖的是影子，是敵人與空間之間的那一層聯絡。
只要影子被劍意釘住，身體就會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直接定在原地！
然而。
周塵看著那一道劍光破空而來，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甚至沒有動用真元，沒有抬尾，沒有釋放任何靈力護體，只是抬起一隻爪子。
彈出一根鋒利的手指。
再次打了一個響指。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在地下湖泊中迴蕩開來。
一縷龍威，也再次從他的身上爆發出來。
但卻和上次釋放的那一縷龍威，完全不同。
這一次爆發的龍威，被周塵刻意縮小了爆發範圍，只在地下湖泊內席捲，沒有一絲一毫溢位外界。
同時他也精準地避開了，洞穴角落裡蜷縮著的墨淵，讓它只是感覺到一陣微風拂過，沒有任何的威壓落在它的身上。
而針對封塵和沈清煙的那一縷龍威……
比上次釋放的那一縷，也渾厚了整整十倍。
封塵在龍威爆發的瞬間，就感知到了。
那股威壓像是從地底深淵湧上來的無形潮水，沒有任何的預兆，也沒有任何的緩衝，就那麼硬生生地擠進了他的神識感知範圍，然後……
「這不可能……」
他的聲音剛說出口，就被中斷了。
因為那一縷龍威，直接撞上他劍招凝聚出的那道無形劍樁上。
鎖龍樁的劍意，在那一縷龍威面前，也只堅持了不到一秒。
就像是用紙糊的鐵塔，遇到一場暴風雨般，瞬間崩塌、潰散、然後化為虛無！
而封塵揮出的劍尖，停在半空中，距離周塵的鱗片還有一丈。
但卻連一寸都前進不了。
他整個人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脊椎。
那股龍威直接作用在他的神識之上，將他全身的靈力運轉，都凝滯不轉。
而在這個結果發生的前三秒。
也就是在封塵揮劍的那一瞬間。
沈清煙修煉的功法《天河倒懸訣》，同步展開第一層，『逆轉天光』！
想要干擾周塵的神識感知。
只見她周圍的靈光，開始翻滾扭曲，將一定範圍內的光線軌跡，強行逆轉。
按理說，身處這片區域內的人，會被徹底地攪亂視覺方位，左右顛倒，前後錯亂。
但是！
她的這一招，施展了還不到三秒鐘。
那股龍威就猛地撞上她的靈力護罩。
「咔嚓！」
一聲細微的碎裂聲，從她的護罩上傳出。
然後那層護罩，就像被一隻拳頭砸中的玻璃一樣……
裂紋從接觸點向四周蔓延。
緊接著，沈清煙的整個身體，像是被一隻巨手扇中般，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
「砰！」
她的後背重重地撞在石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她的臉色也在瞬間變得蒼白無比，嘴角更是溢位一絲鮮血，染紅了水藍色的長裙領口。
封塵的情況，比她稍微好一點。
畢竟他是以攻代守，劍意在身前形成了一層天然的阻擋。
但是那層阻擋，在那一縷龍威的面前，薄得就像是一張紙一樣。
他也只是比沈清煙多堅持了半秒鐘。
然後一樣被那股無形的力量轟飛，身體砸在另一側的石壁上。
他手中的那柄縛龍劍，更是直接脫手飛出。
「叮」的一聲，插進三丈外的岩石縫隙里，劍柄兀自搖晃不停。
封塵的嘴角，也滲出一絲血跡。
他的身體從石壁上滑落，單膝跪地，抬頭看向那條盤踞在石台上的蛟龍，眼睛裡的震驚，幾乎要從瞳孔里溢位來。
這、這怎麼可能？！
他斬過那麼多的蛟龍，從十幾米長的，到三十米長的，都交手過。
而那些蛟龍釋放出來的龍威，他都很熟悉。
那也是一種對低階生靈的天然壓制。
雖然強烈，但還遠遠達不到，讓他毫無招架之力的地步。
可是剛才爆發出來的那一縷龍威……
只是一縷！
就直接碾碎了他的劍招。
轟散他的靈力護體。
甚至讓他的神識，都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而到了這種程度的龍威，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一條蛟龍的身上啊！
封塵的嘴角都在抽搐，胸口也在劇烈起伏。
他看著那條依然盤踞在石台上的龐大身影，喉嚨里發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你……到底是什麼來歷？」
「呵呵，你們就這啊？簡直弱爆了！」
周塵忽然笑了，笑聲里也滿是嘲諷和不屑。
他也懶得去回答封塵的問題，而是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
「要不，你們先回去修煉個八百年，再來殺本座？」
弱爆了？
噗！噗！
這一次，封塵和沈清煙兩人，聽到周塵的嘲諷後，直接被氣得噴出了一口鮮血。
隨後，在封塵和沈清煙兩人的視線中。
被那一縷龍威震得脫手飛出，卻又沒有掉在地上的那顆靈影石，正懸浮在半空中，表面流淌著銀色光點，將剛才發生的一切，全部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沈清煙捂著胸口，從石壁前撐起身，看了一眼那顆依然在錄影的靈影石，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然後說出一句。
「幸好這個東西沒有摔碎，不然就白帶進來了。」
封塵沒有接話。
他掙扎著爬起身子，再走過去，伸手拔出插在岩石縫裡的縛龍劍，重新握在手裡。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周塵的身上。
而他眼裡的那股震驚，也已經從眼底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重新評估對手時的凝重。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聲音也比之前低了幾分，「清煙，你信嗎？」
「信什麼？」
「他剛才爆發出來的那一縷龍威……」
封塵的瞳孔猛地一縮，像是在確認一個極其荒唐的猜測般，吐出一句，「可能只用了一成力。」
沈清煙的表情，在這一刻終於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