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中央的塵埃,正在緩緩沉降。
兩百多隻精怪妖獸,此刻已經全部被制服了。
一條條鎖妖鏈,縱橫交錯。
把那些灰白的、金黃的、青黑的皮毛和鱗片,捆成了一團又一團。
白毛老猿的肩胛還在滲血。
金毛虎王被拖拽到空地邊緣時,留下一道拖痕。
十米巨蟒的身體,被鐵鏈纏了七八圈,像一根被捆綁起來的纜繩一樣。
剩下的妖怪們,也都蜷縮著。
有的在顫抖。
有的已經把腦袋,埋進了同伴的毛皮里。
還有的奄奄一息……
曾煦喘了口氣,擦了擦嘴角殘餘的血跡。
他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被大熊貓那一竹子拍飛的後遺症,還沒有完全消退。
但當他看到滿地被制服的妖怪時,嘴角還是扯出了一個滿意的弧度。
「動作快一點,裝袋!」
他招呼身後的師弟們。
鵝羊山的弟子們,立刻從腰間解下一隻只靈獸袋。
那是一種巴掌大小的灰布袋子。
袋口用暗紅色的絲線縫了一圈。
絲線上隱隱有符文在流轉。
接著,他們走到大熊貓的面前,把袋口對準大熊貓的頭頂,靈力注入其中。
袋口忽然擴大,像一張無聲的嘴巴,輕輕一吸。
大熊貓的身體,便化作一團光芒,被吞入了袋中。
袋口隨之收緊,符文閃了一下,便重新變回了普通的灰布袋子。
整個吸收的過程,不超過兩個呼吸。
而在金倫那邊,已經有人用同樣的手段,把白毛老猿裝了進去。
而在另一邊,水映虹正蹲在金毛虎王的身邊。
金毛虎王掙扎著抬起腦袋,琥珀色的瞳孔死死地盯著她,喉嚨里滾動著一道低沉的嗚咽。
水映虹頓時冷笑一聲,伸手一拍虎王的腦袋:「畜生,給我老實點!」
虎王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那股掌力壓住了脊骨,嗚咽聲也小了下去。
水映虹隨即開啟靈獸袋,把虎王收了進去。
至於剩下的那些妖怪,則被三路人馬平分了。
一隻山貓、兩條蛇妖、三隻木靈、七隻小狐……
分別被裝入不同的靈獸袋中。
袋子鼓鼓囊囊的,偶爾會在收口的時候,輕輕晃動一下。
像是裡面的東西,還在試圖掙扎。
收完最後一隻妖怪後,曾煦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掃了一眼空蕩蕩的草地。
原本擠滿了兩百多隻精怪的地方。
此刻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幾片羽毛和幾撮脫落的毛髮。
「走了,回去交差。」
水映虹卻還沒有邁步。
她轉過身,目光越過空地,落在桂花樹下那兩道身影上。
姜晚檸正扶著張元通,靠在樹幹上。
老道長的臉色依然蒼白,嘴角的血跡,已經乾涸成了一道暗紅色的線。
但是他沒有閉上眼睛,一直在沉默地看著空地上發生的一切。
他的拳頭在袖中捏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身體也在顫抖著。
水映虹的目光,在姜晚檸的臉上多停留了一下。
她看到那雙眼睛裡,噙著的淚水和憤怒交織在一起,像是被堵住了出口的泉水一樣。
「呵呵,垃圾就是垃圾。」
水映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過空地,「只會幹喊,什麼都沒用的廢物一個。」
姜晚檸的嘴唇猛地抿緊了。
她有無數的話想說。
她也想把剛才懟回去的那句「你才是垃圾」再喊一遍。
甚至想喊得更響、更狠、更難聽!
但是,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張爺爺。
老道長此刻正靠在樹幹上,呼吸帶著明顯的牽扯感。
那是肋骨斷裂後,每一次吸氣都會帶來的痛楚。
他的手還在袖中握緊,五指已經僵硬得,像是生了鏽的鎖扣一樣。
姜晚檸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不想再讓張爺爺因為自己的衝動,再挨那一拳了。
水映虹見她沒有回應,嘴角的冷意更濃了幾分。
她不再多看,轉過身,朝著山腳下的方向走去。
曾煦和金倫已經在前面走了。
他們的步伐輕快而從容,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裡散完步,準備回去喝茶一樣。
一條條鎖妖鏈,也都被他們收了起來,盤在腰間。
還有一隻只靈獸袋,掛在眾人腰側的掛鉤上,隨著腳步而輕輕晃動。
三路人馬,就這般朝著下山口走去。
姜晚檸看著他們的背影逐漸縮小時,嘴唇抿得更緊了。
就在這時。
已經快要走到山頂邊緣的佝僂老者上官隱,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那隻半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
渾濁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然後他微微側過頭,像是在捕捉空氣中殘留的某種氣味。
他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手指也在袖中,悄然捻了一下。
那是他運轉靈力時,習慣性的小動作。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道:「還有一條漏網之魚。」
曾煦已經走出去了好幾步,聽到這話後,連忙折返回來,臉上帶著幾分疑惑道:「三長老,您說什麼?」
「地底下。」
上官隱的語速依然很慢。
但是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還有一條蛇,境界很低,連庚金魄的門檻都沒摸到。」
這時,水映虹也走了過來。
她的目光朝腳下掃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上官隱一眼,「三長老,一條沒入流的蛇妖,值得抓嗎?」
上官隱沒有回答她。
他轉頭看向曾煦,語氣平淡地吩咐道:「你們三個,拿出各家的鎮山之寶,把這座山剩下的靈氣全部吸走,一絲都別留!」
曾煦頓時愣了一下,「三長老,這座山上的靈氣,不是已經被那條蛟龍吸乾了嗎?」
「地底還有殘餘的。」
上官隱語氣隨意道:「也只有把剩餘的靈氣,都吸乾了,那條蛇才會從洞裡面爬出來。」
曾煦立刻明白了三長老的意思。
他也沒有再多問,轉身朝金倫和水映虹招了招手。
於是,三人各自從腰間或者袖裡面,取出一樣東西。
鵝羊山的鎮山之寶,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色玉佩。
金倫取出的是一面銅鏡。
水映虹取出的則是一隻墨綠色的玉瓶。
三人同時灌注靈力進去。
下一刻。
只見青色玉佩浮空而起,表面流轉出一圈圈凝實的波紋。
那些波紋像是一層無形的手掌,把空氣中殘存的靈氣,一縷一縷地剝離,牽引,並吸入其中。
而那面銅鏡則是散發出一層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所過之處,地面像是被掃過一遍的桌面,連最細微的靈氣顆粒,都被吸納殆盡。
而水映虹的玉瓶則最為霸道。
瓶口在靈力的催動下,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見的小型旋風。
旋風貼著地面旋轉,把深埋在泥土縫隙中,那些殘餘的靈氣微粒,全部卷了起來,灌入瓶中。
整個空地上,草木的低語彷佛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
連葉片間細微的摩擦聲,都失去了那股潮濕和飽滿的質感,變得乾澀而枯槁。
泥土的顏色,從深褐變成了灰白,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滴水分的舊布。
與此同時。
地下湖泊里。
墨淵正盤在洞穴角落那塊熟悉的岩石上。
它嘴裡還叼著那團靈氣。
龍大人留給它的那團。
雖然已經煉化了大部分。
但是還剩下大約兩成,像一顆縮小的珠子般,被它小心翼翼地含在舌尖底下。
它剛才確實感知到了地面上傳來的震動。
那些震動,被岩層和地下水脈削弱了大部分。
到了地下湖泊時,只剩下一層模模糊糊的晃動。
但是依然被墨淵捕捉到了。
「是地面上有人在打架?」
墨淵的心裡如此想著,卻沒有其他的動作。
畢竟它現在正處於修煉的關鍵期。
只差最後一步,就能徹底踏入鍊氣期。
龍大人臨走之前說過,等它突破到了鍊氣期,才能前去追隨。
所以。
不管地面上的動靜有多大,它都決定咬著牙熬過去,先突破了再說。
然而,在下一刻。
它忽然感覺到自己舌尖底下那團靈氣,猛地顫動了一下!
「嗯?」
緊接著,不等墨淵反應過來。
那團被它含了半個多月的靈氣,就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吸力,猛地拽住了尾巴。
「嗖」的一聲。
從它的嘴裡飛了出去!
然後沿著暗河的通道,朝著地面上方急速掠去。
墨淵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它下意識地張開嘴巴,想要喊上一聲「不要」。
但是那團靈氣,已經飛出了數十丈遠,連影子都看不到了。
接著,它感受了一下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舌尖。
又抬頭看了看那團靈氣消失的方向。
沉默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墨淵怒了!
那是龍大人留給它的!
是龍大人收服它之後,親手凝聚出來,獎勵給它的。
它含了半個多月,日夜不停地煉化,就指望著靠這團靈氣踏入鍊氣期。
結果現在被人搶走了?!
墨淵的一對豎瞳,猛地收縮成一條縫,灰褐色的鱗片根根豎立,像是被徹底激怒的刺蝟一樣。
它也沒有猶豫,直接從岩石上彈射出去,四爪翻飛,尾巴狂甩,沿著暗河瘋狂上沖。
它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還多。
它穿過狹窄的岩石裂縫,穿過那條溪流的入口,穿過灌木叢和碎石地帶,最終……
「唰」的一聲。
從山腰處的那個隱蔽洞口裡鑽了出來。
然後沿著山坡,朝著山頂的方向,全速遊動!
很快。
它到達了山頂的空地邊緣。
然後它看到了那三路人馬。
墨淵的上半身,從灌木叢後面探出來,豎瞳掃過全場。
曾煦、金倫、水映虹等十幾個修士。
還有那個佝僂老者上官隱。
它看到他們手裡那幾件正在發光的東西。
也看到已經被擰緊收好的靈獸袋袋口,還殘留著符文的餘暉。
甚至它還聞到了空氣里飄散著的血腥味。
有老猿的,有虎王的,還有巨蟒的。
那些味道讓它渾身的鱗片都繃緊了!
也很快就知道,剛才這裡發生了什麼。
接著,墨淵看到了靠在桂花樹幹上的老朋友張元通,還有旁邊站著的那個女主播。
而張元通在看到墨淵出現的那一瞬間,瞳孔猛地一縮!
「老傢伙!快跑!」
他的聲音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帶著斷裂肋骨被牽動時的悶痛,卻依然響亮得傳遍了整片空地。
姜晚檸也在同一時刻,看到了那條從灌木叢中探出的灰褐色蛇身。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墜,連忙跟著喊了出來:「老蛇快走!他們要抓你!」
墨淵的豎瞳猛地一縮!
它知道那些修士來者不善,也想要抓自己回去。
而就在它準備轉身縮回灌木叢的瞬間。
「哦?」
一道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的笑意,從空地中央傳來。
上官隱那隻渾濁的眼睛,正盯著墨淵露出灌木叢的上半身。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帶著一種「果然在這裡」的淡淡興奮。
「連庚金魄都沒達到的老蛇?」
他慢悠悠地往前邁了一步,枯瘦的手掌抬了起來,「抓回去做個蛇羹,滋味一定很不錯。」
他的手在說話的同時,已經探了出去。
五指微張,掌心中凝聚出一團暗灰色的靈力漩渦。
漩渦旋轉的速度不快,卻散發出一股吸扯力。
讓墨淵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滑了一小段。
墨淵的身體猛地繃直了!
但是它沒有露出驚恐的表情。
甚至它的嘴角還扯出了一絲笑意。
然後它不慌不忙地昂起上半身,把腦袋抬高了兩寸,目光越過上官隱拍來的那隻手掌,仰頭望向天空。
然後用一種非常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虔誠的語氣,朗聲開口。
「小的懇請龍大人出手!」
龍大人?
這三個字一出口,整片空地瞬間安靜了下來。
曾煦的瞳孔猛地收縮,手裡的青色玉佩差點沒握住,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金倫的嘴巴張成了「O」字型。
甚至在他那顆光溜溜的腦門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水映虹則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攥著墨綠玉瓶的手,也不禁顫抖了一下。
而張元通和姜晚檸兩人,更是直接呆住了!
姜晚檸的眼眶還紅著,但是此刻那雙眼睛裡迸發出的光芒,像是燃起了一團火。
她的第一反應是:「它還在?它沒有走?」
張元通則是呼吸都停頓了一拍。
他知道墨淵在地底下修煉。
但是他不知道……
那條蛟龍在臨走之前,是否給墨淵留下了什麼東西。
因為以他的修為,根本感應不到神識印記的存在。
而現在,他似乎知道答案了。
就在這一刻。
墨淵的眉心處,忽然亮起了一團很淡的金光。
那團光開始非常微弱,像是沙礫般的微光。
但是在下一個呼吸之間。
那團光芒猛地膨脹、擴散、升騰。
一道龐大到令整個山頂都震顫的虛影,從墨淵的體內浮現而出。
首先是頭顱。
一顆比大卡車還大的金色龍頭,從虛空中凝聚而出。
接著是青黑色的鱗片。
每一片都大如盾牌,邊緣的金線,在晨光中泛著耀眼的光澤。
然後是身軀。
八十米長的龍身延展開來,尾巴從虛空中垂落。
尾尖在碎石地面上輕輕一掃,整座山頂都在跟著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