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洞天。
坐落在東南沿海,一片常年被雲霧籠罩的群山之中。
山勢不算陡峭,卻層層疊疊,如同摺疊的屏風一樣。
從山腳到峰頂,也共有九重台地。
每一重台地上,都錯落著青瓦白牆的殿宇和迴廊。
簷角掛著的銅鈴,也在夜風中,發出「鈴鈴鈴」的脆響。
當余鶴回到赤城洞天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
他沒有御空飛行,而是沿著山間的石徑,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胸口處,張守真那一掌留下的傷勢,牽動著他的每一次呼吸。
因此步伐比平時慢了不少。
而他那件赤褐色的長袍前襟上。
那道被靈力擊穿的痕跡,已經被他自己簡單處理過。
但是邊緣的焦痕依然清晰可見,像一道貼在胸口的標籤。
當他踏過第三重台地的石階時。
迎面走來的幾個年輕弟子,看到他的這副模樣時,紛紛愣住了!
「大長老,您沒事吧?」
「大長老可需要幫忙?」
有個弟子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余鶴揮了揮手,擋了回去。
他的下頜繃得很緊,山羊鬍在風中微微顫動。
那雙審視慣了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一層陰翳。
如同一隻被激怒了,卻暫時無處發作的老貓。
接著,余鶴穿過了七重台地。
最終。
他在第九重台地的最高處,那座主殿的門口,停了下來。
殿門正敞開著。
洞主尤玄齡,此刻正背對著門口,負手站在殿內,那面巨大的赤色屏風前。
屏風上,繪著九座重疊的山峰。
峰頂有雲霧繚繞,筆觸蒼勁。
帶著一股浸染了數百年的古意。
尤玄齡的身形高大修長,穿著一件深赤色的長袍,袍角垂落在青石地面上,紋絲不動。
他的頭髮,用一根墨玉簪束在腦後。
幾縷散碎的髮絲,垂在耳側。
在從窗欞間漏入的夕光中,被染成了一層暖金色。
他的年齡看起來,約莫五十歲上下。
面容方正,眉骨很高。
一雙眼睛半闔著,看不出是醒著,還是已經入定了很久。
余鶴在門檻外站定,抱拳躬身,聲音帶著傷勢未愈的沙啞道:「洞主,屬下回來了。」
尤玄齡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算是回應。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沉穩:「你受傷了?」
「是武當山的那個老牛鼻子動的手。」
余鶴的喉嚨里,像是有一口悶氣堵著,恨聲說道:「屬下向他說明來意之後,他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掌,屬下連躲開的機會都沒有!」
尤玄齡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在余鶴胸口的那道焦痕上,停了一下,眉頭也微微皺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
一隻覆蓋著一層赤紅色靈光的手掌,隔空按在了余鶴胸口的傷處。
那層赤紅色的光芒,並不灼人。
如同暖流滲入凍土一般,順著余鶴全身的經脈,緩緩擴散開來。
很快。
余鶴的胸膛處,那幾根被震得發悶的經絡,在這股熱流的浸潤下,逐漸變得鬆弛。
他體內那原本紊亂的靈力,也被重新理順,順著經脈歸入丹田。
做完這一切後。
尤玄齡收回了手掌,赤紅色的靈光,在掌心邊緣迅速消散,如同被風吹滅的火星般。
接著,他垂下手,看著余鶴,語氣平緩,卻帶著幾分冷意道:「你把事情經過,從頭說一遍。」
「是,洞主!」
於是,余鶴沒有隱瞞。
他把從踏進太和宮廣場開始。
到說明來意。
再到張守真的那一掌,拍在他的胸口上。
這整個過程,事無巨細地複述了一遍。
而在他說到那句「龍神說了,想要龍血,就讓你家洞主自己來」的時候。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
也讓那句話,在空氣中多迴蕩了一下,確保洞主能聽清楚每一個字。
而尤玄齡安靜地聽完後,雙手背在身後,緩緩踱了兩步。
他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屏風上,那九座重疊的山峰上。
像是在看一幅畫,又像是在透過那幅畫,看別的地方。
殿內安靜了幾秒鐘。
只有窗外銅鈴被晚風吹動的細響,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里的那股冷意,比剛才更濃了一些。
「哼!武當山的那個老牛鼻子,居然敢不賣本洞主的面子。
還敢打傷我赤城洞天的大長老。
更讓你帶話回來,讓本洞主親自去拿?
呵呵,好大的口氣!」
余鶴垂手站在一旁,聽到這番話後,立刻補了一句:「洞主說得不錯!
而且依屬下看,那個老牛鼻子,分明是在袒護那條畜生!
他身為武當山的掌教,卻幫著異族,對抗人族,實在是缺乏教訓!」
尤玄齡背在身後的手指,輕輕地捻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目光依然落在那面屏風上。
像是在把余鶴的話,和自己的判斷,在腦子裡合攏比對。
「余長老,那條蛟龍的戰力,你親眼見到了多少?」
余鶴沉默了一下,回憶著之前從各處拼湊而來的資訊。
然後開口說出他的推斷。
「洞主,屬下沒有親眼見過它出手。
但是根據前面,三處福地被滅的時間來看。
從鵝羊山到綠蘿山,再到藍水福地。
總共用時不過大半日。
而那三處福地,都有赤火心,甚至是黃土脈的修士坐鎮,卻連拖延時間的餘地都沒有。」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所以,依屬下推斷,那條蛟龍的境界……
大機率已經踏入了第二步的門檻。
但是,應該只是剛摸到第二步的邊緣,還沒有深入。」
尤玄齡聽到這裡,捻動手指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後開口。
「它剛踏入第二步的門檻。
而本洞主在陰虛境上,已經穩了十七年。
雖然同屬第二步。
但是十七年的積累,和剛入門之間的差距,不是靠血脈就能填平的!」
余鶴眼睛一亮,連忙點頭附和道:「洞主英明!
以洞主如今陰虛境巔峰的實力,壓制一頭剛入門的畜生,綽綽有餘!
若是能夠奪得那滴龍血精華,助洞主突破到陽虛境。
那整個赤城洞天的實力,必將上升一個新的台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幾分。
「而且!
洞主若是能藉此突破。
不僅對我赤城洞天是一大益處。
對整個人族修行界,更是一樁幸事!
屆時天下修士,都會感念洞主的功德!」
尤玄齡沒有立即接話。
他站在原地,目光依然落在那面屏風上。
但是瞳孔的焦距,已經不在那幅畫上,而是落在了某個更遠的地方。
他的手指又捻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撥動著一枚看不見的算珠。
過了十幾秒後,他才開口道:「武當山肯定是要去一趟的,龍血精華,也必須要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