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巔。
晨霧纏繞著松枝。
把初升的日光,過濾成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
兩百餘只精怪妖獸,散布在山頂的岩石、草地和樹冠之間,安靜地等待著什麼。
墨淵盤在最前方,那塊最高的青石上。
一身灰褐色的鱗片,泛著銀光。
它的上半身昂得筆直。
萌圓圓則是蹲在旁邊的草地上,懷裡抱著一根從武當山帶來的翠綠竹子,腮幫子已經停止了咀嚼。
焚天赤鳶收攏雙翼,站在另一側。
渾身赤色的鱗羽,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內斂的光澤。
此外。
還有白毛老猿、金毛虎王、十米巨蟒,以及從武當山跟過來的所有精怪。
全都朝著山體內部的方向,匍匐著,安靜地等待著。
這時。
白髮老者的虛影,從岩壁裂隙中飄了出來。
落在山巔那塊最大的平整岩石上。
他捋了捋鬍鬚,目光掃過那些伏在地上的動物們。
然後微微側身,朝著岩壁深處的方向輕聲開口:「道友,講兩句吧,這些小傢伙們,跟了你一路,總得給個章程。」
岩壁深處,先是安靜了幾息。
然後一道青黑色的身影,從裂隙中緩緩探出。
「轟!」
周塵的身軀,在半空中迅速伸展。
從半米到十米。
再從十米到五十米。
從五十米到一百米。
最終定格在了一百八十米!
顯然。
這幾天的修煉,讓他的體形,又漲了三十米。
只見他那龐大的龍軀,盤踞在山巔上方的虛空中。
一身青黑色的鱗片。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邊緣的金線,如同流動的星河般,將整片山巔都籠罩在了它的陰影之下。
緊接著。
周塵的一對金色豎瞳,緩緩睜開。
如同兩輪被點燃的太陽一般,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山巔上那些匍匐的身影。
「本座今日在此九嶷山,立下道場。」
很快,周塵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浩瀚的壓迫感。
像是從地脈最深處傳上來的雷鳴,在山谷間反覆迴蕩。
「凡入此山者,留此修煉者,皆為道場之輩!
你們不得濫殺無辜,不得互相傷害!
若有違背者……」
說到這裡。
周塵挺頓了一下,然後一對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
吐出了後面的三個字。
盡顯森冷無情!
「殺無赦!」
山巔上,頓時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那些匍匐在地的動物們,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觸動了。
紛紛抬起頭來,朝著天空中那道龐大的身影,重重地磕了下去。
只見白毛老猿的腦袋磕在岩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金毛虎王則是把前爪伏低,額頭貼在地面上,尾巴夾在身側,一動不動。
還有那條十米巨蟒,把三角形的腦袋,緊貼著地面。
它的蛇信子也不再吞吐,整個身體盤成了一團安靜的環。
墨淵則磕得最用力!
它的尾巴尖,在地面上反覆拍打著,發出密集的啪啪聲。
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表達著它的臣服。
萌圓圓也跟著磕了一下。
雖然它的動作慢悠悠的。
但是在磕完之後,它又抬起頭來,看著天空中的周塵。
在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裡,亮著一層清晰的光。
而周塵等那些磕頭聲平息之後,繼續開口了:「本座宣布,白髮老者,為九嶷山首席供奉。」
白髮老者的虛影,在岩石上微微挺了挺脊背。
那張蒼老的臉上,雖然還維持著矜持的笑意。
但是鬍鬚末端,已經止不住地抖了起來。
「墨淵,萌圓圓,為左右護法。」
墨淵的身體猛地一震!
豎瞳亮得像兩顆被點著的燈泡。
尾巴甩得也比剛才磕頭時,還要快上三分。
萌圓圓則是歪了歪腦袋,嚼了一口竹子。
像是在消化這個頭銜的含義。
然後它快速地嚼完咽下去,點了點頭。
「焚天赤鳶,為護山使者。」
焚天赤鳶低下頭顱,雙翼微微張開又合攏。
它的目光掃過旁邊的墨淵和萌圓圓,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是沒有說話。
「此後,凡修為提升者,皆可任職其他位置,並獲得本座傳承的修煉功法。」
當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山巔上,徹底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那些動物們的眼睛,全都亮了起來!
只見白毛老猿的幽藍色瞳孔,猛地擴張。
兩隻前爪,也攥緊了腳下的岩石,指節發出細碎的咔咔聲。
金毛虎王的尾巴,則不再夾在身側,而是高高翹起。
琥珀色的瞳孔里,燃起了一團清晰的火。
而那條十米巨蟒的蛇信子,重新開始吞吐,頻率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更有那些從武當山跟過來的精怪們。
有的發出了低沉的吼叫。
有的在原地轉起了圈。
甚至還有的,把腦袋埋進了前爪里,又抬起來,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剛才聽到的話。
修煉功法!
龍神傳承的修煉功法!
對它們這些連入門門檻都沒摸到的妖獸來說。
這四個字的分量,比天還重!
也是從這天開始。
九嶷山有條蛟龍立下道場的訊息,像一陣風一樣,吹遍了方圓百里。
山腳下的村民們,最先聽到風聲。
有人說,親眼看見一道青黑色的龍影,從山巔飛過。
也有人說,聽見了龍吟從地底傳上來。
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在山路上,撿到了一片巴掌大的鱗片,拿在手裡暖烘烘的。
這些訊息越傳越玄,越傳越遠。
很快。
連附近的縣城都知道了。
然後有人壯著膽子上了山,想要求得龍神的庇佑。
結果。
當他們沿著山路往上走時。
走著走著,就發現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
腳下的路越來越模糊。
明明看著前方有一條小徑,走過去卻只是一片密林。
他們也在霧裡繞了大半天,最後又回到了山腳下。
沒有人找到入口!
這樣一來。
訊息也就傳得更神奇了。
……
而在九嶷山深處。
周塵將那些村民們的動態,收入感知之中,沒有去理會。
白髮老者布下的陣法,自帶迷障效果。
普通人走到半山腰,就會被自然引導著往回走。
不會受到任何的傷害。
也永遠找不到真正的入口。
周塵安心地吸收著靈氣。
九嶷山的龍脈地氣,從地底深處緩緩滲透上來。
濃郁綿長,比任何一道裂隙,都要穩定。
至於那頭紫黑色幼崽,也在慢慢長大。
它的體型,從三尺長到了五尺。
體表的星圖紋路,比之前更加密實。
每一道紋路邊緣,都開始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銀色光暈。
還有它吞噬靈氣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每一次它張嘴吸氣的瞬間。
地下空間裡的靈氣,都會像被抽走了一大塊似的驟然稀薄。
過好一會兒,才能重新填滿。
而白髮老者按照周塵的吩咐,每次幼崽開始吞噬時,便催動陣法。
將那些劇烈的靈氣波動,遮蔽在九嶷山的範圍內。
不讓外界的修士,感知到異常。
……
時間就這樣溜走了。
一周之後。
焚天赤鳶忽然找上了周塵。
它從山巔落到地下空間入口處,收攏雙翼,朝著周塵的方向微微低頭。
它的面色,比平時凝重了幾分。
那雙燃燒的眼睛裡,光芒收斂了許多,像是經歷了什麼不太順利的事情。
緊接著。
它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前輩,雲玄璣留著,始終是個禍害。
若前輩願意,晚輩這就去幫忙,除去此禍害!」
周塵盤踞在石台上,金色豎瞳半睜半閉。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微微點頭道:「行,你去吧。」
「是,前輩!」
於是,焚天赤鳶躬身一禮,轉身展開雙翼。
「嗖!」
很快,一道赤色的身影,從裂隙中沖天而起,朝著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
但是,只過了半天時間,焚天赤鳶就回來了。
當那道赤色的身影,從天空中歪歪斜斜地落下來時。
雙翼展開的姿勢,已經不太對稱。
只見它的左翼上,有一大塊鱗羽被燒焦了,邊緣還在冒著細煙。
它的尾羽也斷了兩根。
原本整齊的火焰,只剩下了零星幾點,在末端跳動著。
甚至在它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單爪撐地後,才穩住了身形。
而墨淵和萌圓圓,從各自的修煉位置上抬起頭來,看著它這副狼狽的模樣,都愣住了!
焚天赤鳶抬起頭,朝著從石台邊緣飄來的白髮老者,聲音沙啞而急促:「供奉,雲玄璣他,突破了!
從陰實境衝上了陽實境。
而且他修煉了一門邪功,整個人都變了!
甚至他……他開始對西玄洞天的弟子們動手了。」
白髮老者的眉頭,立即皺了起來。
他也沒有多問,立即飄到焚天赤鳶的面前。
然後虛幻的手指探出一縷靈光,在它受傷的左翼上掃過,將那層燒焦的鱗羽邊緣,處理了一下。
隨後他轉過身,看向石台上那道安靜的青黑色身影。
「道友,雲玄璣此番突破,來得蹊蹺。
以他的根基,陰實境已是極限。
陽實境沒有幾十年的積累,不可能達到。
他必然是走了捷徑。」
他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層沉重:「老朽猜測,他應該是吞噬了邪祟的內丹。
邪祟內丹中,蘊含的負面情緒極為濃烈。
他以此為食強行破關,修為雖然漲了。
但是神智必然已經被侵蝕。
否則的話,他不會對自己的弟子動手!」
白髮老者看著周塵,繼續說道:「此人是個大患!
不過,以他目前的狀態,還在老朽能對付的範圍內。
但是老朽畢竟只剩一縷殘念,全力出手的話,也只有一次機會。
一次之後,老朽便會徹底陷入沉睡。」
周塵沒有立即回應。
他的尾巴尖,在石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金色豎瞳里光芒平靜,看不出有什麼情緒。
而周塵也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語氣平淡道:「不急,靜觀其變。」
白髮老者微微頷首,沒有再勸。
……
到了第二天的夜裡。
九嶷山腳下的那條土路上。
有一道身影正緩緩走來。
那是一個黑臉虬髯的壯漢,穿著一件深紅色的袍子,袍角沾了些泥土,臉上帶著一路風塵後的疲倦。
他走在月光下的土路上,步伐不急不緩。
偶爾停下來,看一眼路邊的野草。
偶爾側耳聽一聽,遠處傳來的蟲鳴。
就在一刻鐘前。
他在三十里外的一個村子裡,順手解決了幾頭作亂的邪祟。
那些邪祟實力不強,但是危害不小。
他把它們捏碎之後,從殘骸里撿了幾顆暗紅色的珠子,放在掌心看了看。
然後搖了搖頭,收進了袖中。
接著,他沿著土路,往九嶷山的方向走。
這一路上,他也聽到不少關於龍神的傳說。
有說那條蛟龍有一百八十米長的。
有說它一口氣,能吞下一整座山頭的靈氣的。
還有人說,只要誠心跪在山腳下磕三個頭,就能被龍神收進門下當弟子的。
鍾馗聽著這些說法,嘴角的虬髯微微翹了翹,覺得有趣極了。
他在地府待了那麼多年,審過無數陰魂,聽過無數陽間的故事。
但是一條蛟龍在陽間立道場、收妖獸、傳功法的故事,還真是頭一回聽到。
他也正打算繼續往山上走,忽然停下了腳步。
「嗖!」
只見一道虹芒嗎,從西北方向破空而來。
速度快得像是一道被拉長的閃電,帶著一股濃烈到近乎暴烈的靈力波動。
那道虹芒,在九嶷山的上空驟然停住,光芒斂去,露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面容方正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袍,袍角翻卷著,周身散發著一種極其不穩定的靈力波動。
他的面色蒼白中,透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雙眼中布滿了細密的血絲。
瞳孔深處,偶爾閃過一絲暗紅色的光芒。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體內不斷翻湧!
毫無疑問。
此人正是雲玄璣!
此刻的他,正懸浮在九嶷山的護山大陣之外,低頭俯瞰著整座山峰。
緊接著。
他的聲音從空中落下來,帶著一股嘶啞而壓抑的怒意,在山谷間反覆迴蕩。
「畜生!你給我滾出來!
你搶我鎮洞靈獸,占我道場地盤,今日我便來討個說法!
你若不出來,我便轟碎你這座山,把你從地底下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