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已有數千年,沒有真龍出世,你是唯一的希望。」
唯一的希望。
為什麼是唯一的?
為什麼閻王和判官,都不希望他提前隕落?
等他成為真龍之後,需要他做什麼?
他的尾巴尖在石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節奏比之前慢了許多。
那頭紫黑色幼崽趴在淺潭邊,四對複眼轉向周塵的方向,歪了歪腦袋,像是在揣摩他此刻在想什麼。
白髮老者也沒有再開口,只是安靜地飄在石台邊緣。
任由那些念頭,在周塵的沉默中,緩慢沉澱。
……
一個月後。
九嶷山的地底深處。
幽藍色的磷光,在穹頂與石壁之間,緩慢流轉。
裂隙中湧出的乳白色靈氣,比一個月前更加濃郁。
幾乎是帶著一種可感知的節奏在向外滲透。
每一縷都裹著地脈深處最原始的溫潤氣息。
周塵盤踞在石台上,金色豎瞳半睜半閉。
全身的鱗片微微張開,將那些滲出的靈氣,逐一吞入體內。
【當前靈氣吸收進度:60%……61%……62%……】
【走蛟化龍所需進度:2/10】
他的尾尖在石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兩座福地的靈氣。
一百八十米的真身。
從金庭山到武當山,再到九嶷山。
一路走來,走蛟化龍的進度,終於推進到了十分之二。
這個速度,比他最初預想的要快了不少。
畢竟當初在金庭山上。
他還以為要一座座洞天福地,挨個找過去。
少說也要三年,才能攢夠。
可如今靈氣已經復甦。
整片龍國大地上的靈氣濃度,每天都在往上攀升。
連空氣里,都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濕潤感。
像是大地在緩慢地呼吸著一樣。
這樣一來。
他也就不再需要四處尋找洞天福地了。
再加上九嶷山下的龍脈地氣,足夠穩定。
從這裡吸收靈氣的效率,不比任何一座裂隙差。
而且他感應得出來,龍國境內的靈氣,雖然濃郁。
卻沒有一絲一毫向外逸散的跡象。
甚至他還感知到了,在邊境線上,有一層極淡的屏障,在隔絕靈氣的流失。
那種布陣的手法,精密而磅礴。
想來是聖龍司那邊,請了高人出手,布下了一座覆蓋整片疆域的大陣。
周塵也沒有去理會這些,繼續閉著眼睛,吸收靈氣。
白髮老者這些天心情極好。
他的虛影,從九嶷山地底,飄到武當山真武殿前,雙腳懸在石階上方三寸的位置,負手而立。
花白的鬍鬚,在風中微微翹著。
嘴角掛著一道壓都壓不住的笑意。
而張守真正在殿內,給道院第一批學員,講解吐納基礎。
當他感知到那道熟悉的蒼老氣息從殿外飄來時,便讓弟子們先自行調息,起身走到門口。
白髮老者看到他出來,捋了捋鬍鬚,語氣裡帶著一種暢快道:「小張,老朽如今已是九嶷山道場的首席供奉了。」
張守真臉上的笑容,頓時僵硬了一下。
他站在門檻內側,看著白髮老者那張笑意盈盈的面孔,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當然知道這位前輩,在武當山上的身份是護山靈獸。
真武大帝座下的一頭老龜。
因殘念寄居在真武劍中,與武當山的氣脈相連。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位前輩算是武當山的自家人。
可現在,這位自家人,卻跑到九嶷山去當了供奉?
一個護山靈獸,跑到一條蛟龍的道場裡,當了首席供奉?
這上哪說理去?
張守真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但是他不敢發火。
畢竟不管是龍神,還是這位老前輩,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於是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笑容,抱拳說道:「恭喜前輩。」
白髮老者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捋了一下鬍鬚,然後虛影一飄,朝著後山方向去了。
張守真站在真武殿門口,望著那道消失在後山方向的虛影,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殿內,在蒲團上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那些正盤腿調息的學員們。
又透過窗欞,望向廣場上,正在練劍的蘇璟怡和張浩然,以及蹲在角落認真站樁的張靈生。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悶氣。
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找不到出口。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太和宮廣場。
「璟怡,浩然,靈生,還有張倩,你們幾個都過來。」
蘇璟怡收起劍走了過來。
張浩然合上書捲走了過來。
張靈生從站樁的姿勢里直起身,小跑著湊了過來。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年輕女弟子,也從廣場另一頭快步趕來。
那是張倩,武當山四師姐,修為在玄水靈初期。
四個人在真武殿門前站成一排。
看著師父那張比平時沉了幾分面孔,誰都沒有先開口。
怕將師父心裡的怒氣,一下子就點爆了!
而張守真負手站在石階上,灰白色的道袍下擺,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他的目光,從四個人臉上逐一掃過,語氣比平時重了幾分。
「從今天起,你們幾個的修煉時間加一倍。
早課之前,加一個時辰的吐納。
晚課之後,再練一個時辰的劍。
張倩負責督促新入門的師弟師妹。
浩然帶他們讀經。
璟怡教他們基本功。」
四個人面面相覷,但是誰都沒有反駁。
張靈生張了張嘴,像是想問點什麼,卻被蘇璟怡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未來世界格局會怎麼變,誰也說不準。」
張守真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是那股沉甸甸的分量還在。
「邪祟已經在各地冒頭,噬靈妖、裂腹蛛將、毒角鋸足蟲……
這些東西,不會因為我們不招惹它們就消停。
沒有點實力,拿什麼保護自己,拿什麼保護別人?」
「是,師父!弟子等明白!」
而蘇璟怡等四個人齊聲應是,各自散去,開始加大修煉力度。
姜晚檸自然也在其中。
她站在竹林的邊緣,把那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也沒有等蘇璟怡來催她,自己先調整了呼吸,重新站定,進入吐納的節奏。
她最近的修煉進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靈引訣》的運轉,已經能夠連續維持一整個時辰,而不覺得疲憊。
經脈中的那股暖流,也比之前粗壯了許多。
在昨天的一次吐納中。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的靈力凝聚到了一個臨界點。
隨後像是水到渠成一般,邁過了那道門檻。
她的境界,也就此從乙等,跨入了甲等!
而張守真在訓完弟子之後,回到殿內,準備繼續翻閱萬法樓那邊送來的舊卷。
結果。
這次他剛在蒲團上坐定,便有一名值日弟子,快步走入殿內,雙手呈上一份用朱漆封口的請帖。
「師父,龍虎山那邊,有人送了一份邀請帖過來。」
邀請帖?
張守真疑惑著,隨手接過請帖。
再拆開看了一眼,眉頭不禁動了一下。
原來這份邀請帖,寫的是三年一度的道門羅天大醮!
這次也依舊是由龍虎山主辦,聖龍司協辦。
邀請天下各大洞天福地的道士們,共聚一堂,選出道門的正派領袖。
然後統合各方力量,共同對抗邪祟入侵!
而帖子上寫的日期,是在半個月後。
地點在龍虎山天師府!
張守真看完後,將請帖放在案上,站起身來,緩緩走到大殿門口。
他負手站在石階最高處,望著遠方被暮色籠罩的山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喃喃了一聲:「平靜了那麼久,風雨就要來了。」
……
而在千里之外的龍虎山。
天師府後山,那間廢棄多年的茅草屋裡。
一個中年道士,正站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床旁邊。
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道袍,袍角漿洗得平整挺括。
髮髻用一根烏木簪,束得一絲不苟。
面容清正,眉宇間透著一股常年處理事務沉澱下來的沉穩。
而他,自然就是龍虎山的現任掌門,張虛懷!
一身修為,也已經達到了第一步的第五重『黃土脈』巔峰。
距離那第二步,只差臨門一腳。
卻是遲遲都沒有契機,進行突破。
只見張虛懷彎著腰,朝著床上那個蜷縮在被褥里的邋遢老道士,輕聲開口道:「小師叔,此次羅天大醮的邀請帖,都已經發出去了。
各大洞天福地那邊,都給了回復,來的人估計不少。」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
「而且會有一些渾水摸魚之輩。
徒孫擔心,有人會趁著大會期間生事。」
而床上的那個老道士,翻了個身。
花白的頭髮,從枕頭邊緣垂落下來,亂糟糟地鋪在草蓆上。
他的眼皮半睜半閉,渾濁的眼珠,在黑暗中泛著一層極淡的金光。
他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股不耐煩道:「貧道都還沒入土,你擔心個錘子哦。」
張虛懷站在床前,聽到這句話後,微微怔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無奈,有安心,還有一種釋然。
接著。
張虛懷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出了茅草屋。
門在他的身後輕輕合攏,將那聲含混的嘟囔和那道蜷縮的身影,都關在了裡面。
門外的世界,陽光和清風,都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