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牙貼
眾人不知道葉文舉的心思,看著如今這個場面,有一種騎虎難下的緊張感。赴宴的其中一戶顫顫巍巍的走出來,跪倒在葉文舉面前。
「縣太爺————縣尊,我們當初也是受了賈里老和趙里老的蠱惑,一時糊塗,這些年也沒省下多少錢,更沒多賺的多少錢,不及趙家賈家之萬一。我們家上有老下有小,實在是折損不起。這棍子打了就打了,只是希望縣尊不要把我發去充軍。」
「你是哪家?」葉文舉面帶微笑。
「這————」那人似有些猶豫,推辭不敢言。
「讓你說就說,不要浪費時間。」
「小民姓謝。」那百姓低頭叩首。
葉文舉拿起手邊的戶冊,翻了翻,翻到謝家一頁。
「二十六畝六分,你這是占了不少啊!」葉文舉抬起頭,略帶笑意的看著謝家。
謝家被這句輕飄飄的話又嚇得不輕。
「小民,願把這部分地盡數歸還,只願饒小民————」
謝家低著頭,臉色蒼白,滿心絕望在等待發落。
葉文舉自然看在眼裡,謝家是這塗水的小戶地主,比不了趙坤那麼勢大,但總比縣裡廣大普通百姓還是富有多了。在整個塗水縣上下利益勾結的情況下,他們跟著趙坤做歹,也許是本意,也許不是本意。
這些小戶,所做的最多就是幫趙坤這些大戶攤派點他們貪污的田土這種瑣碎小事。涉及到衛所軍田這種大油水,都輪不到他們。
但不管怎麼說,對於這種人,敲打是自然,但趕盡殺絕固然也是不行的。
葉文舉清了清喉嚨。
「謝家侵占民田二十餘畝,兼併田土。致使本縣財政虧空,百姓丟失土地。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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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葉文舉話鋒一轉。
「今日主動到案,認領土地,悔罪態度良好,本縣自當鼓勵表彰。為此,免謝家補繳當年錢糧稅賦之餘,另授予謝家開設牙行之資質。」
說罷,在謝家震驚的眼光中,葉文舉從一旁抽出一紙蓋了官印的壓貼,展示給眾人看o
「這張,是塗水縣衙特別頒發給謝家的牙貼,有了這個牙貼,謝家就可以在塗水縣,合法的從事牙行業務,接待來往商賈。」
牙行,說白了就是中介。是明代專門幫買賣雙方撮合交易,收佣金的中介商行。想要
開設牙行,也不是誰都可以的,需要得到官府授予的牙貼,才能合法的開設牙行。
牙行要繳納的稅賦極低,這對於很多富戶來說,是一個極好的謀取暴利的機會。這其中獲得的利潤,如果經營的好,可比兼併田土來的要賺的多多了。
謝家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瞪大眼睛,呆愣在地上。
「怎麼,我說的不清楚嗎?」葉文舉讓人把牙貼遞到了謝家手上。
謝家仔細端詳著手上的牙貼,上面大大的「塗水縣印」告訴著他,這一切是真的。謝家激動的不知道說什麼好,起身連連給葉文舉鞠躬拜謝。
其他到場的富戶見狀,也激動了起來,爭相上前,自報家門。
「堂尊,是不是今天來的我們這十幾家,都能獲得這個牙行的牙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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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文舉站起身,「今日凡是到場赴宴的,都可以獲得本縣蓋印的牙貼。獲得這個牙貼,便可以在塗水縣範圍內,接待客商,吸納生意,並且可以享受牙行低稅的福利待遇。」
十幾戶富戶聽完葉文舉的話,都變得激動萬分。有的甚至激動的熱淚盈眶,下跪給葉文舉道謝。
牙行這種肥缺,正常情況下都是被官府和大戶壟斷,中飽私囊,合起伙來一起坑蒙拐騙,欺詐那些來往客商。塗水縣之前之所以會逼的客商都繞道走,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這個。
這些小戶地主,家中實力雖不如大戶,但論家底也是不少的。但真要是發財的勾當,正常都是被他們頭頂的大戶地主壟斷,最後分到他們手上的,只有吃剩下的。
如果把牙行資質從大戶壟斷,分包給這些擱以前根本不可能獲得這個資質的小戶地主,就改變了頭門大戶壟斷塗水縣貿易的情況,分化了這些地方豪強的內部。
雖說是飲鴆止渴,但能緩解一時是一時,至於以後的事,只能是一點一點做了。
「至於那些今日沒來的。」
葉文舉故意停頓了一下。
「前些年的田糧,本縣念及他們歸還田土的份上,就不追究了。但去歲的錢糧,和這牙行的資質,就想也不要想了。」
牙行事畢,現場一片沸騰之聲。場內的地主們都沉浸在獲得牙行資質的喜悅里,無暇許多。但場外圍觀的群眾,紛紛開始議論,他們猜測,知縣此舉,是不是有意向在塗水縣大力發展貿易,促進往來。
「但是,有一點許知曉,今日給你們發放牙貼,並不等於恕了你們之前的罪。我不管你們之前是何原因,是因為貪財還是那趙坤的脅迫。自今日起,如若本縣再發現你們行兼併之實,那本縣不僅要回收牙貼,還要數罪併罰,連帶治罪!」葉文舉話鋒一轉,語氣嚴厲,眼神透露著鋒芒。
底下的地主們聽得也是為之一顫,都攥緊了手上的牙貼。
「我不管你們有什麼心思,都給我藏在心裡,不要讓我知道。不然,那趙坤和賈存理,就是你們的下場。」
「縣尊,以後我們就服你!」家主們感恩拜謝。
葉文舉點了點頭。
「雖然這牙行是個好差事,但諸位也不要覺得,拿到牙貼就萬事大吉了。」葉文舉突然嚴肅起來。
場面又安靜了許多,十幾個人都停下來了欣喜的討論,看著葉文舉。
「你們十幾戶的業績,以後每年本縣都要親自過目。考察你們的納稅額度,過貨數量。如果不達標的,可是要回收牙貼的。」
這一番話,家主們有些不知所措。本以為拿到牙行資格就獲得了在塗水縣經營牙行的資格,如此看來,還是高興的太早。
「不知道這標準,是怎麼衡量?」其中一戶嘗試著問葉文舉。
葉文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慢條斯理的開始介紹。
「首先,每年排名最後的,第二年若還是最後,本縣便要收回開設牙行的資格,由其他的申請者遞補。」
「還有,你們這十幾戶,每一戶需要上交五兩銀子做保證金。這筆保證金,如果本縣收到客商的投訴,一旦查實,不管是哪一家的投訴,每戶均扣減一兩。」
身為一名歷史博士,葉文舉知道這制度的弊端。牙行總歸不是中介,背後需要官府背書,除非改變牙行的性制,不然根本無法從根源上解決這些地主剝削的欲望。即使這兩年老實了,以後遲早也要露出真面目。
末位淘汰制加上連坐制,必然不能徹底解決問題,但或許也能一定程度上促進這些牙行彼此間的競爭,也算是兩害取其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