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拳打天龍人(萬字大章)
「哈哈!」周清放聲一笑,眼中精光暴射而出。
「好!你要戰,我便戰!」
「對付你,我還需什麼兵器?」
「有什麼手段,儘管放馬過來就是!」
武術一途,兵刃與拳腳本是天差地別。
拳腳功夫多是以拙力傷人,兵刃劍器卻是挾鋒而至,殺人如同割草。
一個劍術高手持劍在手,真要痛下殺手,比什麼拳腳高手都要利落得多。
劍鋒一指,伏屍橫野。
周清面對江海捧劍於胸的姿態,臉上的神情一寸一寸地收斂了起來,整個人卻緩緩沉了下去。
雙腳不丁不八,一手前探如拒馬,一手護胸如封門,擺出了一個最樸素不過的起手式。
花園裡,老柿樹下一片死寂,連風都停了。
兩人之間不過隔著十餘步的距離,空氣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抽乾了所有的聲響,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周清的目光落在江海手中那口龜蛇劍上,劍身清亮如一泓秋水,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呼吸變得愈發綿長,整個人像是一張緩緩拉開的弓,蓄滿了勁力,卻含而不發。
江海持劍的手穩如磐石,劍尖沒有絲毫顫動。
他雙腳微微分開,氣沉丹田,整個人便與手中那口劍融為一體,鋒芒畢露。
拳法之中,雖有空手入白刃、大小擒拿手這類功夫,但說穿了,那都是在雙方武功相差極遠的情形下才能施展。
若是敵對二人技擊相差仿佛,生死相搏,死的那個一定是赤手空拳的人。這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這個江海,走路步法輕盈,當真是行雲流水、落花點塵。
腳下一動,周身皆動,四肢百骸節節串聯,動靜之間毫無掛礙。
周清只看一眼便知道,這人的劍術非同小可,是個真正用劍的高手。
他站在原地,自光落在江海身上,語氣不咸不淡地開口。
「那就讓我看看,你究竟有什麼本事。」
江海一手按在劍柄上,聞言冷笑一聲。
「不要說我拿劍欺負你空手。」
「今天這一戰,是你自己不用兵器的,死了莫怨旁人。」
話音剛落,江海持劍在手,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
周清雖然在原著中知曉此人,但真實世界裡這還是頭一回碰面。
書上的寥寥幾筆和眼前這活生生的人站在一起,到底是不一樣的。
世傳武當劍法,外傳有一十三勢,即抽、提、帶、格、擊、刺、點、崩、攪、壓、
劈、截、洗十三字訣。
亦如太極拳中的棚、捋、擠、按、采、捌、肘、靠,前後進退、左顧右盼和中定十三種打法。
所以武當劍法也和內家太極拳一樣,被人稱作內家劍法。
持劍在手,劍即手臂的延伸。
以氣運身,身劍相隨,發於靈動,合於劍理,並沒有一定的死規矩,講的便是「合劍理,明劍意」,三盤錯運。
武當派的道士平時練劍修身,內練真氣,養生長壽。
一旦與人爭鬥,立刻身化游龍,運劍如風。
其中擊、刺、格、洗諸般手法,有掣電拿雲之妙,順勢借力,蹈虛乘隙,憑空一擊。
劍光閃爍間,殺人便如吃飯喝水一般簡單。
不過練劍之人,太過專注於劍器外物,心思不純,沒有一心一意打熬筋骨、練習拳法武功。
一劍在手自然無往不利,若沒了劍,卻和沒牙的老虎一樣,威勢驟降百倍。
劍有雙刃,正反皆可傷人殺敵。
比起一般練武之人空手對敵還要以拳掌腿腳拙力傷人不同,一劍飆去,出必見血。
就如同現在的普通人,突然間拿了一把槍,雖沒練過拳法武功,但兩指一動,也能殺人害命。
兵器天生的職能,就是為了殺人捕獵、抵禦外辱。
真要是一把神兵利器落在高手手上,那也真是可怕到了極點。
翻轉點刺,一劍下去,管你什麼外門硬功、盔甲在身,都能一劍破裂,分成兩半。
周清站在原地,饒有興趣地看向對面臉色越來越肅然沉靜的江海。
漸漸地,兩人之間慢慢飛起一股勁風,直吹得甬道兩側草葉翻飛,颯颯作響。
江海在慢慢把寶劍從劍囊中取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就已進入了狀態。
摒除雜念,沉心如鏡,開始醞釀出手前的氣勢。
精氣神攀至最高處,江海剎那人已朝下一伏。
嗆啷啷!
寶劍出鞘,流虹似水。
劍身出鞘後卻並未急著出手,只是劍尖斜指地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映出一道森寒徹骨的冷光。
劍身平托,手腕鬆弛,五指輕握劍柄,指縫間隱隱有氣息流轉,似握非握,似松非松0
周清看見這一式起手,眼神微微一動。
這不是外家劍路那種一拔劍就迫不及待要飲血的模樣,而是內家劍法的路子。
劍未動,意先行。
江海整個人站在那裡,竟給人一種松柏臨崖、雲海生濤的空明之感。
武當劍法有龜蛇二形,龜性沉,蛇性靈。
此刻江海周身氣息收斂,如龜伏淵海,但周清知道,一旦出手,便是靈蛇吐信,石破天驚。
呼!
一陣穿堂風從迴廊那頭灌進來,捲起幾片枯葉從兩人之間飛過。
就在第一片枯葉遮住江海眉眼的剎那,他動了。
腳底板貼著地面朝前一蹭,整個人像在水面上滑出去一般,無聲無息就欺近了丈余距離。
這一下進步的身法叫「趟泥步」,是武當九宮劍中的腳下功夫。
講究起如擔、落如鉤,腳底湧泉穴吸住地面,周身氣勁貫通的瞬間。
人就像一條貼著河床遊動的大魚,看似遲緩,實則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
周清站在原地沒有退。
他知道不能退。
劍是短兵,一沾即走,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
若是他一退,江海的劍勢立刻就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鋪天蓋地涌過來,到那時再想穩住陣腳就難了。
不退,那就進。
就在江海趟泥步欺近身前五尺之地時,周清忽然把兩隻眼睛眯了起來,只留出兩條細縫。
他不是看不清,恰恰相反,眯眼是為了濾掉劍身上反射的亂光。
高手對決,毫釐之差便是生死之隔,劍光晃眼的一瞬間足夠讓人死上十次。
江海的劍終於出了。
他把手腕一翻,劍尖自下而上挑起。
劍鋒劃破空氣時發出的聲音細細的,噝噝的,像是一條毒蛇貼著草叢游過。
劍尖抖動的幅度極小,卻在瞬間抖出了五六個若有若無的虛影,每一點虛影都指向周清身上一處要害。
咽喉、心口、丹田、右腕、左膝。
武當劍訣有云:一點化萬象,萬象歸一點。
這一劍叫「梅花五點」。
看似五點齊發,實則只有一處是實,其餘皆是虛晃。
但虛招隨時可以化實,實招隨時可以轉虛,全憑臨敵之機變。
尋常人看見這一劍,早就眼花繚亂,手忙腳亂地去格擋那五六道劍影,結果必然是顧此失彼,被一劍穿心。
劍器本是短兵,近身交接,一沾即走。
和人動手的時候,一開始就要占據天時地利,以腳下的遊走功夫搶占先機,並不像同樣長短的刀那樣狂野霸道、硬走直進。
劍鋒所向,虛虛實實,先要把對手的眼睛晃花了,並不和人硬拼,要審時度勢,人為創造出進攻的機會。
機會一到,才是殺招。
因此,劍術高手與人動手,真正殺人的其實只有一劍而已。
其他的,不管拼得如何激烈,那都是虛的。
而且江海的龜蛇劍來勢極快,審時度勢與人交手的經驗也極其豐富,臨場變化,虛招隨時都能化作實招。
五朵劍花瞬間封閉了周清身前所有的躲閃空間。
到了身前,更有一道劍光如靈蛇吐信般,轉瞬間就點到了周清眉心正中不足三寸之地。
更加可怕的是,江海手中這口長劍的確是吹毛斷刃、削鐵如泥。
嗤嗤破空,如裂布帛,劍鋒未到,就已刺得周清眉心一陣跳動。
只覺得那一點上如被針扎,眉眼之間滿是燦燦的劍光,耀目生花。
周清眼睛看得真切,心裡念頭轉動,立刻就知道江海出手之下全是殺招,絲毫沒有留手的打算。
一劍出手的瞬間,江海將一顆心思完全沉靜下來,溶於劍中,出手之際便是武當劍術中的殺招。
眼看自己一劍就要劃破對方眉心,周清卻還呆呆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江海心裡不由一陣嗤笑。
只道周清名不副實,虛名太大,什麼打遍京城無敵手,全都是騙人的。
他這些年來,一手劍術已經到了暗室分香、瞬間將扔在空中的一把黃豆劈成兩半的境界。
江海雖和周清遠日無怨、近日無讎,但他只要一動劍,立刻就是殺招,招招連環。
尤其是他出身世家顯赫,不論師門還是家裡都在國內勢力龐大,所以根本不怕殺人。
只覺得周清這人死了便是死了,也沒什麼可惜的。
嗤!嗤!嗤!
江海的一口長劍已經到了周清眉心前方,將前方空氣全都排開撕裂。
發出來的聲音傳入耳中,就仿佛是熱油鍋里突然潑進了一瓢涼水,刺啦啦一陣爆響。
這是劍鋒顫動時發出的聲音,刺骨的冰冷瞬間沿著面頰一路向下。
眼見就要一招中的的瞬間,卻見周清臉上微微一笑,朝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這一步踩下去的時機妙到毫巔,正好是江海劍勢將發未發、舊力已出新生未生的那一口氣的間隙。
周清的腳底板落在地上,青磚咔嚓一聲裂出蛛網般的細紋。
他整個人借這一跺之力,身體如離弦之箭朝前彈射,竟是直直撞進了那一片劍光之中0
江海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他出道以來,用這一式「梅花五點」試過不知多少好手。
對方要麼後退閃避,要麼橫兵格擋,從沒有人敢赤手空拳往劍光里鑽。
但周清偏偏鑽了。
而且鑽得極快,快到他五六個劍尖虛影還沒來得及收攏歸一,周清的人已經貼到了他身前三尺之內。
三尺。
這個距離對於持劍者來說極其兇險。
劍是長兵,講究以距離換空間,一旦被對手欺近三尺之內,劍勢運轉便會處處受制,猶如長槍陷於窄巷,施展不開。
江海畢竟是江海,一念之間便知自己輕敵了。
他當機立斷,同樣不退反進,右腳猛地向前一踏,膝蓋彎曲,身形往下一沉,整個人像是忽然矮了半截。
同時他把持劍的手腕往回一抽,劍身貼著腰肋旋了半圈,從正握變為反握,劍尖倒懸朝下,緊接著由下往上反撩而出。
這一劍的變化極其刁鑽,從「梅花五點」轉到「倒掛銀河」,中間幾乎沒有停頓,渾若天成。
劍鋒倒卷而上,從周清的小腹直撩向咽喉,劍勢如倒瀉的瀑布,寒光凜冽,帶著一股要把人從襠部到下巴劈成兩半的凶戾之氣。
周清在劍光臨身的一剎那,忽然把腰胯一擺。
但他這一倒卻恰好避過了江海倒撩上來的一劍。
劍鋒貼著他的衣襟擦過,嗤啦一聲,胸前的布料被削下一片,露出裡面的肌膚。
僅僅是毫釐之差。
周清身體傾斜的同時,右手已經探了出去。
五根手指張開,指節根根繃緊,每根手指都像是一根鐵鉤子,照著江海持劍的手腕就抓了過去。
這一抓看似簡單,實則五指分別籠罩腕部的列缺、太淵、神門、陽穀、陽池五處穴位。
指風凌厲,嗤嗤作響,真要被他一爪扣實了,江海這隻手腕就算廢了。
江海心頭一驚,手腕本能地往回一縮。
同時腳下連踩三步,步法連環,身形滴溜溜一轉,整個人像陀螺一樣旋了開去,堪堪避過了周清這一抓。
這三步退得極有講究,踩著八卦方位,一步坤位,一步離位,一步巽位。
三步走完,人已經繞到了周清的側後方。
武當九宮劍的步法源自八卦九宮之術,講究「走轉」二字。
走是位移,轉是變向,步步不離宮位,身似游龍穿雲,人如靈蛇繞樹。
江海這三步九宮轉,使得行雲流水,落地無聲。若是有旁觀者在場,定會忍不住叫一聲好。
武當九宮劍本來就是號稱「空中妙舞」,除了劍術精奇之外,最重視的便是活步行步的腳下功夫。
講究要在「行」中運劍,身似游龍。
而江海身為武當九宮純陽劍的傳人,腳下步法外走太極陰陽、內行八卦九宮,松沉輕靈,疾若風雲,緩若相隨,亦剛亦柔。
看起來似乎和游身八卦掌中的轉掌步法有些相似,卻又絕不雷同,更加微妙,憑空生出無數變化。
劍仙李景林的師傅宋唯一曾經說過,武當劍術練到頂峰之後,人動處,翻天驚飛鳥,滾地不沾塵。
一擊之間,恍若輕風不見劍;萬變之中,但見劍光不見人。
只可惜,周清的身手進境之快,遠出任何人的想像。
來京城這一個多月,他每一天都在突飛猛進,比之初入化勁之時,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周清沒有給江海喘息的機會。
江海剛一繞到他側後,還沒來得及重新組織劍勢,周清的腳後跟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猛的朝後一磕。
一記「虎尾腳」無聲無息就踹向了江海的膝蓋骨。
這一腳來得太隱蔽了,就是那麼突然地、毫無徵兆地從後腳跟彈出來,勁力短促而脆,就像是一根鋼鞭從袖子裡彈出來抽人。
江海剛剛站穩腳跟,周清的腳已經到了。
他來不及多想,雙腿猛地一蹬,整個人拔地而起,凌空翻了一個跟斗,從周清頭頂躍了過去。
落地的瞬間膝蓋微屈,卸去了下墜的力道,同時劍隨身轉,反手就是一劍橫掃。
劍勢如半月,寒光畫出半道圓弧,劍鋒破空,發出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鐵片划過玻璃。
周清沒有回頭,只是把頭往下一縮,脊背一弓,整個人像是受了驚的貓一樣蜷了起來。
劍鋒貼著他的頭皮掃過,削斷了幾根頭髮,紛紛揚揚飄落。
他縮頭的同時,身體已經朝後撞了過去。
這一撞,用的是「鐵山靠」的勁。
八極拳有「晃膀撞天倒」的說法,鐵山靠是貼身靠打中的殺招。
以肩背腰胯之力合於一處,短距離內爆發出驚人的衝撞力,像是一頭髮狂的犀牛。
江海此時剛落地,劍勢已老,收劍來不及,只能橫劍在胸前,左手抵住劍脊,硬接了周清這一靠。
砰!
一聲悶響,像是一口大鐘被人用木樁撞了一下。
江海整個人被撞得朝後滑出四五步遠,青磚地面上留下兩道鞋底摩擦的焦黑痕跡,腳後跟撞到廊柱上才堪堪停住。
他只覺胸口一陣氣悶,虎口酸麻,手中的龜蛇劍嗡嗡顫鳴,劍身還在微微抖動。
「好功夫。」
江海深吸一口氣,壓下了胸中翻騰的氣血,抬眼看向周清的目光已經徹底變了。
先前他還有幾分輕視之心,覺得這人赤手空拳,實在托大。
但剛才這幾個呼吸間的交鋒,他已經徹底收起了輕視。
然而他這口氣還未喘勻,周清已動了。
整個人仿佛一頭人形猛虎從山林中撲竄而出,身形一掠數米,眨眼便搶到了江海身前。
腳未落穩,一條手臂已猛然抖出,自下而上甩起,五指鑽合,指尖破空,手臂抖動之間隱隱帶出槍桿子般的彈顫之音。
人往前掠,如駿馬奔騰,擰腰順肩,整條脊柱節節貫穿,勁力從足跟一路傳遞至指尖,一往無前地扎向江海的咽喉和腦袋。
與此同時,周清縮肩扭背,整個人離地半尺,合身一撲。
一撲之下,周身骨骼齊鳴,勁風乍起,仿佛一座大山裹挾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風惡氣,狂飆著朝江海撞了過去。
瞬息之間的發動,猛烈得像是火山爆發,山呼海嘯,勢不可擋。
以手化槍,合身飛撞,取的便是形意大槍的扎法。
兩重勁道幾乎不分先後地壓了過來,全都是剛猛暴烈到了極點的打法。
就在這一剎那,江海周身上下的汗毛猛然倒豎,頭皮發炸,連頭髮都根根直立起來,活像被高壓電打了一下。
他來不及多想,腳下連踩九宮步,身形一縮一旋,險之又險地讓過了這一拳。
周清一拳落空,卻不收勢,左拳已緊隨其後,右拳又跟著崩出。
劈山炮、崩肘、頂心錘,招招不離江海的咽喉心口,一拳重過一拳。
他整個人像是一台開足了馬力的打樁機。
拳如連珠,勁似炸雷,劈頭蓋臉便是一陣疾風驟雨般的猛攻。
江海腳下九宮步已催到極致,連連後退,竟被逼得一口氣都喘不上來。
就在周清一記頂心錘直搗胸口的當口,江海退無可退,知道再這樣下去不出三拳自己必死無疑。
他猛地一咬牙,身形不退反進,將左肩往前一橫,硬生生迎上了周清這一拳。
砰!
一聲悶響,這一拳結結實實砸在江海左肩窩上。
江海只覺左半邊身子都麻了,肩胛骨咔嚓一聲,不知裂了還是沒裂,劇痛如電流般竄遍全身。
但他等的就是這一下。
借著這一拳的衝擊力,他腳下順勢朝後滑出兩步,腳後跟在青磚上一撐,終於穩住了身形。
他付出了代價,但也換來了半寸空隙。
周清一拳得手,下一拳又到。
這一拳去勢極猛,拳風已壓到了江海胸口。
江海借著穩住身形的這一瞬,劍尖忽然朝下一沉,膝蓋微屈,整個人重心往下一挫,緊接著身形一長,脊柱節節上拔,力從地起。
寶劍之利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他反擊的資本,一道劍光自下而上斜劈而出。
這一劈和他之前的輕靈刁鑽全然不同,沒有什麼梅花五點、虛虛實實,就是擰腰順胯、周身整勁貫於劍身的一劈。
勁走得極為紮實,劍鋒破空。
周清瞳孔微縮。
這一劍里蘊含的力道太足了。
江海這一劈,人就是劍,劍就是人。
真要劈實了,別說血肉之軀,就是一頭千斤重的公牛,也得被一劍劈成兩半。
周清雙腳一錯,身形朝旁邊橫移三尺,堪堪避過劍鋒落點。
但就在他移動的同一瞬間,江海的劍勢忽然變了。
劈到一半的劍並不收回,而是借著劈落的整勁順勢一沉,劍身在腰間劃了半道圓弧,腰胯一擰,勁力一折,整條劍光由豎劈轉為橫斬。
這一下轉折,是勁力走弧,順著劈落之勢自然轉出的後手。
如江水東流,中途一轉,卻無半分停頓勉強,直直照著周清橫移的方向追了過去。
這才是江海真正的殺招。
一劍橫斬,看似大開大合,實則已將周清前後左右的退路盡數封死。
劍光展開的扇面覆蓋了六尺寬的空間,周清無論往哪個方向躲,都在劍鋒的籠罩之下0
一劍封喉。
凌厲的劍光橫掃而來,周清卻不再閃避。
身形迎著劍光朝前一踏,腳落青磚,腰胯猛轉。
整個人在極小的幅度內擰身坐胯,上半身仿佛一扇門軸般向側後方一轉。
面對橫掃而來的劍光,他伸出了右手。
五根手指張開,指節根根繃緊,掌心朝外,看起來像是要用手掌去擋劍鋒。
江海心中閃過一絲冷笑。
空手接白刃?
他這柄龜蛇劍是武當秘傳的寶劍,削鐵如泥,吹毛斷髮,別說是人的手掌,就是一根拇指粗的鋼筋也能一劍兩斷。
用手去接,無異於螳臂當車。
但下一刻,他的冷笑凝固在了臉上。
周清的五根手指在接觸到劍脊的前一剎那,忽然合攏,五指尖端同時點在劍身上同一個位置。
叮叮叮,噹噹當。
叮噹叮噹!
一連串金鐵交擊之聲猛然傳出。
卻是周清在劍尖行將刺進自己眉頭的一刻,及時用五根指頭拈住了江海的寶劍。
周清剛一拈在劍身上,五根手指立刻就是叮叮噹噹一陣亂響,仿佛精鋼鐵爪,直抓得那劍上火星四射。
而江海快到極點的這一劍,竟也被他一抓之下戛然而止。
正好停在距離周清咽喉一寸遠的地方,任他如何用力,一時間也無法朝前挪動半分半毫。
周清五指扣住劍身的剎那,勁力驟發。
他這一下的速度,比江海手中的利劍還要快上一倍。
五指彈動之間,錚錚錚一陣金鐵交鳴之聲迸出,清脆激越,仿佛鐵匠鋪里連珠般的錘打。
這便是在哈市用紫銅大球把指力練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否則也絕無這般輕鬆寫意。
他這一手,後發而先至,抄底的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江海甚至只覺眼前一花,一抹淡淡的殘影掠過,劍身已被扣死。
叮叮噹噹的金鐵交鳴聲剛傳入耳中,江海才猛然驚覺劍身上傳來的異樣。
劍,本是手臂的延伸。
精通劍術的高手,對自己的愛劍無不了如指掌。
一劍在手,用幾分力、勁走到何處、劍身反饋如何,心裡都有毫釐不差的感覺,哪怕稍稍重了一分,也能立時察覺。
可此刻周清五指扣住劍身,剛一發力,江海便知自己失算了。
那五根手指,像是五根不停交錯擊打的鋼釘,死死釘在劍身上。
他手中這柄削鐵如泥的龜蛇劍,竟仿佛一劍刺進了一塊澆鑄的鐵錠。
所有的勁道在這一點上被生生截斷,劍身猛然一震,虎口驟然發麻,險些握不住劍柄。
這正是「截劍「的手法。
截劍不是硬接,而是在劍勢將至未至之際,找到力道傳導最薄弱的那個節點,以最快的手法一擊截斷,如斬江流。
周清敢如此施為,全因方才幾合交手,已試出了江海的斤兩。
他如今的武功,早已高出對方不止一籌,才敢行此險招。
若是同級較量,甚至略遜一線,他絕不會如此托大。
空手截劍,稍差分毫便是斷腕之禍。
功夫高一寸,膽氣便壯一尺,手底下才見得了真章江海大驚,本能地就要抽劍後退。
可周清那五根手指便如鐵鉗一般死死扣住劍身,任他如何發力,劍身紋絲不動。
與此同時,周清的另一隻手也動了。
他左手五指併攏,指尖朝前,手腕微塌,手掌內扣,整隻手如一柄出鞘的短匕,鋒銳逼人。
這是形意拳中的「蛇形手」,取靈蛇吐信之意。
蛇形刁鑽,走的是陰勁,五指破空無聲,卻快得只剩一抹殘影,指尖勁力內斂,直取江海咽喉要穴。
蛇形本就是形意十二形中最毒的一路,指尖到咽喉不過三尺之距,招未至,江海喉結上的皮膚已被逼得微微凹陷。
江海此時只有兩條路可走,棄劍後退,保住性命;
或者硬接這一式蛇形,後果難料。
電光石火間,江海做出了第三個選擇。
他猛的把劍柄往前一送,同時手腕一轉,劍身在周清五指緊扣之下猛然旋轉起來。
鋒利的劍刃絞動時被周清五指不斷輕點,發出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脆響,火星四濺。
與此同時,江海整個人借這一旋之力朝後彈射而出,捨棄了握劍的右手,用左手護住了咽喉要害。
嗤啦!
周清的五指被劍刃絞得鬆動了一瞬,龜蛇劍脫手飛出,在半空中翻了幾圈,咄的一聲釘在三丈外的廊柱上。
劍身沒入木柱半尺有餘,劍柄嗡嗡亂顫。
沒了劍的江海,就像沒了爪牙的老虎。
周清跨步向前,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手臂一抖一震,大手一伸,直接就抓了過來,目標方位正是江海的手腕。
江海一驚,身形急退,想要擺脫周清糾纏。
但周清對武當九宮八卦劍有過不少了解,推己及彼之下又和江海交手幾招,時間雖然不長,卻已對他的武當九宮純陽劍術有了幾分脈絡。
出手之間更是胸有成竹,一記虎爪擒拿手神乎其神地直接突破了空間的限制,五指堪堪搭在了江海的手腕上。
江海心頭一寒,只覺被周清扣住的手腕像被鐵箍箍死了一般,勁力透骨而入。
情急之下,他猛地瞪起雙眼,厲聲喝道:「住手!
",這一聲斷喝,中氣十足,竟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威勢。
「周清,你可想好了,我江家在京城是什麼分量,我師父在洪門是什麼輩分,你當真要與我結...
」
他嘴上這般喝問,臉上卻毫無懼色,反倒掠過一絲冷傲。
在他看來,自己出身顯赫,師門勢大,周清一個毫無根基的泥腿子,縱有幾分功夫,也絕不敢對自己下死手。
這世道就是這樣,他可以殺周清,殺了也不過碾死一隻螞蟻。
但周清若敢動他一根指頭,那便是捅了天。
雙方的身份擺在那裡,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他不信周清真敢邁過這道坎。
端的是世家子弟的跋扈心性。
我讓你停,你不能不停。
你若不停,那便是你找死。
周清本以為他要說出什麼高見,不料竟是這等色厲內荏的廢話。
沒等江海把話說完,手腕扭動之間跟著一抓一扣,毫不遲疑,五指驟合。
江海不知道,周清這人一旦覺察對方動了殺意,出手便從沒有留手的習慣。
管你什麼家世師門,管你什麼天龍人,到了他這裡,身份一概無用,絕不留情。
咔嚓!
一聲骨裂聲清脆刺耳。
江海的悶哼還沒來得及出口,整個腕骨齊齊碎裂。
交手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勝負已分,他握劍的手掌已被周清一把捏碎,五指指骨、
掌骨、腕骨都成了粉碎性骨折。
就算現代醫術再發達,能通過高明的外科手術給他重新接駁好,也肯定不能恢復如初。
練劍之人,最重要的就是握劍的一隻手掌,五指手腕一旦受損、影響了靈活度,那也就相當於是廢了他這一身劍術。
因此到了這時候,江海沮喪欲死,反倒再沒了逃命逃跑的打算。
血往上涌,一張臉孔憋得通紅。
他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胸腔肉眼可見地鼓脹起來,像是風箱灌滿了氣。
腳下猛地一蹬,青磚咔嚓碎裂,整個人一頭撞入周清懷中。
這一下捨身貼靠,江海使的竟是武當內家拳中的「老熊撞樹」,以身作捶,以命換命。
把全身殘餘的勁力盡數壓進肩胛骨,轟然撞向周清胸口膻中穴。
他右手雖廢,左肩卻完好,這一撞是他壓箱底的搏命功夫,真要被撞實了,縱是鐵板也要撞出個窟窿。
而面對江海這瘋魔般的捨身一撞,周清也不閃避。
他把一隻手攥成錘,當胸就是一拳。
不等江海的肩頭撞到自己膻中,周清這一記太極剛猛一錘已經像出膛的炮彈一樣,狠狠擂在了江海胸膛正中的胸骨之上。
砰的一聲,江海整個人都被打得平地飛起三尺多高,咔嚓嚓骨裂如爆竹聲聲,身不由己往後就飛。
人還在半空里,在他嘴裡已經是噴泉一般朝上噴出一道血柱。
江海若不用劍,功夫與段國超不過伯仲之間。
但真動起手來,卻缺了那份悍勇和從容不迫的氣度,顯然是未曾經歷過真正的血火洗禮。
這才被周清赤手空拳打了下來。
離周清讓人把那封信交到十八處那女孩手中後的第三天,也就是周清打廢江海的次日,馬華駿接了周清的挑戰書。
還是那棟老式辦公樓內,辦公室里只有翻文件的聲音和偶爾的清嗓子聲,氣氛沉悶得像一間考場。
忽然有人站了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你們說馬老大答應了那個周清的挑戰,就定在今天,結果會怎麼樣?」
「3
馬老大可從來沒在我們面前正經出過手,連段哥和周哥在的時候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
「聽說他弟弟馬紅俊在東南亞可是大名鼎鼎的大拳師,馬老大的功夫絕對不會差。」
這話一出,像是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水。
「那還等什麼?趕緊去太極拳館看看!」
「對對對,走走走!」
三四十號人轟的一下全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椅子腿刮著地板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有人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有人邊走邊拉公文包的拉鏈,像下了課鈴響的學生一樣朝門口涌去。
就在國安十八處的人蜂擁而出的時候,周清已經打了一輛計程車,穿過了大半個北京城。
來到了朝陽區雙井街道廣渠門外惠林路五號。
他付了車錢下了車,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看門口的牌子。
黑底燙金的匾額上寫著」太極拳研究會」五個大字,筆力蒼勁,點畫之間藏著一種只有練家子才能寫出來的筋骨味道。
他整了整衣領,信步走了進去。
這個太極拳研究會的地方不大,像是把幾座老北京的四合院打通了連在一起改建而成的,乍看著像一個私人會所。
青磚鋪地,花廳連著迴廊,角落裡散放著石鎖、水缸、幾個吊著的沙袋。
牆根下還釘著一排半人高的梅花樁,樁面被踩得油光水滑。
一個老舊的兵器架子靠在廊柱旁邊,架上插著幾根白蠟大杆子和幾柄沒開鋒的鐵皮刀。
杆子頭已經磨出了包漿,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暗沉的光澤,顯然經常有人在使。
這個武館的風格和那些開在商場裡的空手道館、跆拳道館截然不同。
它不氣派,不張揚,甚至有些低調。
他穿過第一進院子,看到廊下的台階上站著三四個人,還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帶著兩三個年輕人。
他們都靜靜地站著,雙腿微屈,雙手在胸前虛抱,像是在摟著一棵看不見的大樹。
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深長而綿密,脊椎隨著每一次呼吸極其輕微地開合起伏,腳跟像是生了根一樣吸住了地面。
混元樁,如熊抱樹。
這是內家拳的母樁,長功夫、長體力、養精神的根本。
在門外漢眼裡,就是幾個人傻乎乎地空站著;
但在周清這樣的拳術大師看來,這些人的站樁已經有了「真人之息以踵」和」熊經鳥申」的意味。
身體沉穩如老熊蹲坐,眼睛開闊如飛鷹巡山,腳跟吸氣,氣息沉底。
渾身上下的勁力從湧泉一路貫通到百會,再從百會一路松沉回湧泉,循環往復,川流不息。
這已是得了內家拳養練精髓的表現。
「這是個有真功夫的地方。」
周清在心裡給出了評價,腳下卻沒有停。